藏在芭茅叢中的魍魎身影，急匆匆地朝金溪壩的謝家大院跑去。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當(dāng)?shù)爻雒馁嚻?，外號叫“高瘋子”的討口子。這人個子不高，背還有些馱，卻是天不怕，地不怕，天生一張厚臉皮，哪里有熱鬧就喜歡往哪里竄，遇事還愛強出頭。他走南闖北吃百家飯，學(xué)了一些江湖手段，自以為很了不起，別人說天上，他曉得一半，別人說地上，他全知。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不安寧。

    高瘋子緊跑慢跑，終于遠遠地看見掛著一對大紅燈籠的謝家宅院了。

    在這座宅院的大門口，站著兩個端“明火槍”的家丁，他們警惕地望著門口的臺階下守候著的一群衣衫襤褸的窮人。那些窮人扶老攜幼的迎著寒風(fēng)，翹首站在這里，是在等待這里的謝家一年一度施舍給他們的一個包谷粑粑。

    謝家在金溪壩是幾百年的名門望族，從他們的祖先謝澤開始，就傳下來一個規(guī)矩，遇到災(zāi)荒年和逢年過節(jié)都要施粥。只不過，平日里是在謝家的大門外支上一口大鐵鍋，熬上包谷稀飯，清湯寡水的見人舀一勺，包谷稀飯稀得照得見人影。有好事的人得施舍后，把包谷稀飯端回家，濾掉稀飯里的水，把剩下的包谷渣用稱藥的戥子秤稱了一下，謝家施舍的一勺子包谷稀飯，正好有五錢煮熟了的包谷渣。雖說是謝家施舍的稀飯里清水多、包谷少，但是每次前來領(lǐng)取施舍的人還是排起了長隊。今天可不同了，自從謝家修起了這座宅院，現(xiàn)在謝老太爺?shù)母赣H謝恩先又立下一個規(guī)距，每逢大年三十，謝家要給前來領(lǐng)取施舍的人發(fā)一個包谷粑粑。這個包谷粑粑不用好事的人去估量，只要吃到肚子里，就曉得一個包谷粑粑起碼有四兩包谷面，等于是平常的八碗稀飯。今天又是謝家一年一度施舍包谷粑粑的大年三十，前來等候的人自然不少。

    好不容易到了“申時”，謝家大院緊閉的側(cè)門終于打開了，站在那里等待施舍的人們突然聽見開門發(fā)出的聲音，立即興奮地騷動起來。他們一個個伸長脖子，睜大眼睛，屏息靜氣地朝側(cè)門望去。只見謝家八個趾高氣揚的背著“明火槍”的家丁，兩人一對地抬著四只裝著黃燦燦、香噴噴包谷粑粑的大籮筐，從側(cè)門里魚貫而出。

    謝家不僅宅院修得豪華，主人講究排場，就是家丁的穿著在當(dāng)?shù)匾彩鞘浊恢?。不過，他們和所有的四川人一樣，向來是顧頭不顧腳：一年四季都是頭上裹著一圈白頭巾，身上穿著黑色短褂，腿桿扎著黑色綁腿，腳上穿一雙草鞋，外省人初來乍到，不曉得四川人的這個習(xí)俗，還以為碰上了吊孝、出殯的人呢？近幾年，謝繼祖當(dāng)家以后，對家丁的穿著更是講究，讓他們冬天在腳上套一雙棕襪子，外面穿一雙蓑草編的草鞋。今天是過年，出來的八個家丁衣著更是不同凡響，他們個個都是頭上裹著新的白色頭巾、身上穿著新的黑色短褂、腰間系著新的黑色腰帶、腿上打著新的黑色綁腿，腳上穿的是當(dāng)?shù)卦S多小戶人家的主人一輩子也沒有穿過的黑布新棉鞋。八個家丁清一色的服裝，不僅把他們裝扮得精明強干，更顯示出這家主人的殷實。

    家丁們把籮筐抬到大門前，小心地放在大門前左首那只張牙舞爪的系著紅綢子的石獅子旁邊。走在前面的兩個家丁放下籮筐后，站起身來把背在身上的“明火槍”取下來，橫在手中端著，虎視耽耽地站在那里，守著籮筐。另外六個家丁，立即車轉(zhuǎn)身子，快步向前，一聲不響地迎候在側(cè)門邊。

    年紀(jì)四十多歲的謝家大老爺謝承統(tǒng)，身穿簇新的紅花緞面棉袍，外罩紫紅色的團花錦緞馬褂，頭戴黑色的緞面瓜皮帽，腦后梳著一條黑油油的粗辮子，喜氣洋洋的帶著年紀(jì)約莫十七、八歲的兒子謝傳偉，與他兒子年紀(jì)差不多大小的二弟謝承治、堂弟謝承金和其他幾個堂兄、堂弟以及侄兒，從側(cè)門里面走出來。

    謝承統(tǒng)站在門庭的臺階上，朝著下面等待施舍的人們拱拱手，朗聲說道：“眾位鄉(xiāng)親，今天是大年三十，我代我爹謝老太爺給大家拜年了！我們謝家賑災(zāi)，已經(jīng)有近三百年沒有間斷過，你們得到施舍以后，要記住我們謝家的恩德，記住我爹謝老太爺?shù)亩鞯?！?br/>
    謝承統(tǒng)說完以后，人群中立刻響起了一片感恩戴德的贊美聲。他停了停，高興地挽起袖子，把長長的辮子盤在脖子上，帶著弟弟謝承治、兒子謝傳偉和幾個堂兄弟、以及侄兒們給等候著的人們發(fā)放起包谷粑粑。

    謝承統(tǒng)站在籮筐前，笑瞇瞇地把一個包谷粑粑遞給站在最前面的一個長得瘦筋筋、滿臉是皺紋的老漢。那老漢顫巍巍地把包谷粑粑接過來，嘴里不斷地咕嘟著：“好人呀！好人！”

    謝承統(tǒng)聽了，高興得嘴巴都合不攏了，又大聲地叫著：“下一個！”

    一個年青婦女懷中抱著一個嬰兒，她身邊兩個穿得贓兮兮，瘦得已經(jīng)看不出來是男娃還是女娃的小娃兒，牽著她的衣襟怯生生地走到謝承統(tǒng)的兒子謝傳偉面前。年紀(jì)稍大一點的娃兒睜著一雙大眼睛，向謝傳偉伸出一雙瘦骨嶙嶙的小手。謝傳偉見了，不由得心生同情，他從籮筐里抓起一個包谷粑粑，想了想，又抓起一個，遞在那娃兒的手中。那娃兒接過餅子，也不吭聲，張大嘴巴，就狠狠地咬了一口，狼吞虎咽地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