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變化驚醒了被欲望蒙蔽雙眼的所有人,再好的東西, 也得有命去享用, 一片黑紅遮云蔽日, 魔氣籠罩了整個易靈門,更令他們駭然的, 是那些魔氣不是源自于魔尊,而是從他們所倚仗的止楓圣人身上!
“太上長老!”
“老祖宗!”
“……”
幾道不同的聲音從法陣邊緣處傳來,一直隱于戰(zhàn)場后的二殿殿主, 他們原是不贊同攻打易靈門,一個古老宗門的底蘊,就算各大宗門合力,最后攻破也會傷亡慘重,他二人雖為殿主,在老祖宗出關之后卻沒了實權, 他們不能違抗命令,也不愿參與紛爭, 一直守在一旁, 在人傷重時施救, 不論敵友。
他們做的隱秘,是因為能發(fā)現(xiàn)他們的人不在下面的戰(zhàn)場,盡管出關的老祖宗變得和從前不一樣,偏執(zhí)又不講情面, 可到底是教導他們, 成就了他們一生修為的恩師, 眼睜睜的看著他們被別人祭了陣,如何能不心痛?
兩位殿主化作流光飛向天空欲救人,卻被迎面兩道雷霆擊中,重重的跌回了地上。
庚鬿他們還身處法陣中心,被五個漩渦困住,紫電鳴閃,其中蘊含的力量比諸天雷劫有過之而無不及!
“誅天往生陣……”
冷凝霜低聲喃喃,看著對面明明已經(jīng)發(fā)了狂卻依舊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的人,眼底露出些許痛苦:“符笙,就算你這么做,她也回不來?!?br/>
誅天往生,借天地靈氣,燃人之生命,換魂散之人重入輪回。
可就算這樣,換回來的,也不再是同一個人,只是一個有著相同皮囊的新生。
這是冷凝霜第一次真切的叫出止楓圣人真正的名字,庚鬿卻已經(jīng)沒心思去計較他以前是什么樣子,他已經(jīng)瘋魔,他的怨,撐起了整個法陣,在侵蝕著陣中修士的精神,似是要將他們的怨氣同化。
符笙道:“他父子二人,害了她一生,她舍命產(chǎn)子,魔尊借她的神音飛升,她是個極好的女子,不該被他們利用?!?br/>
說著他微微抬手,漩渦中雷霆聚集在他身上,背后浮現(xiàn)出一副水晶棺,里面躺著的女子,在盈盈紫電中,散發(fā)著燦金的光芒。
庚鬿皺眉看著,出生不是他的選擇,鳳凰若非自愿不會產(chǎn)子,不問他的意愿給了他,如今又不問他的意愿要拿回去,他在這世上走一遭,為的又是什么?
手心微緊,有人握住了他,人心寒涼,他想給容嶼溫暖,同樣的,想從他那里汲取溫暖。
他聽到容嶼說:“鳳凰是天地神獸,為救世而生,禍害蒼生輪回往生,回來的只是一個怪物。”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清冽,庚鬿心底卻奇異的平靜下來,現(xiàn)在的勸誡對符笙來說不會有任何的動容,也沒人再多費口舌。
粗壯的雷霆劈下來的時候,三人已經(jīng)脫離了五行困陣,原本豎起的漩渦因為他們的下落而翻轉,從地面上仰望,就像五輪紫黑色的太陽!
“那是什么東西?”
“止楓圣人他瘋了嗎!”
“那幾位前輩去了何處!”
“……”
驚疑不定的聲音此起彼伏,并非所有人都看到了還虛老祖祭陣,但如今所有人都知道,那恐怖的雷霆是由止楓圣人引出來的,因為他此刻身處五個漩渦的中心,與陣法融為了一體。
不等他們反應,五道雷霆同時從漩渦中落下,劈打下來,驚呼聲不斷,上千人的靈力筑起的屏障,在雷霆劈打下抗不過一擊,出現(xiàn)了裂縫,又一道雷霆劈下來,護罩頃刻間破碎!
雷霆越來越快,有一道落在了邊緣的一名修士身上,即可消散,連魂帶體,死的連渣都不剩!
修士們開始恐慌,有人埋怨是誰帶了他們來易靈門,各種各樣的負面情緒,化作怨氣升空,被吸入漩渦之中。
“尊上,魅姐。”
青寒見他們從空中落下,快速迎了上來,在他身后,解北影變成了人形,不再賴在他身上,空洞的雙眼不知望向何處,神色不復平日里的輕佻。
激戰(zhàn)停歇,慌亂中的人開始尋找主心骨,見魔尊與其手下護法聚在一處,還有凌淵真人在側,紛紛挪向他們身側。
俗言道天塌下來有高個的頂著,仿佛離他們更近,就能更安全一樣。
只是還未等他們靠近,黑鷹劃空,翅膀扇出颶風,將恬不知恥湊上來的修士拍飛。
容嶼不斷撐起靈力護罩,又不斷被雷霆擊碎,再渾厚的真元也有限度,而陣法借天地之力,取之不竭,他們遲早會因靈力枯竭而落敗。
“魅姐,有沒有什么法子可以破陣?”
冷凝霜臉色沉重,搖了搖頭:“破陣需有陣眼,可現(xiàn)在他將自己用作了陣眼,除非能殺了他,否則毫無辦法?!?br/>
不說止楓圣人本身有多少修為,符笙此前一直追隨魔尊,連解北影全盛時都不是他的對手,加之百年前奪舍炎烈,融合了他的修為,如今恐怕早在飛升的邊緣,現(xiàn)在又有法陣加持,有天地之力相護,要殺了他,無異于癡人說夢!
可一直這樣下去,他們會耗死在這里!
有修士負面的情緒融入陣中,更有被雷劈中的修士的生命與修為被法陣吸收,陣法越來越強,而他們越來越弱。
鳳鳶入手,迎空揮出,半空中凝出一條紫色的火龍將落下的雷霆吞噬,下一刻爆炸,化作星星點點的火光落下,那聲轟響,仿佛在庚鬿腦子里炸開,神魂都開始震顫。
他只接了一道便這樣了,容嶼一直在撐著,他忽然轉頭,身邊的人神色看不出任何異樣,只是臉上不再那般紅潤,垂首低眸,兩人攥在一起的手指節(jié)已經(jīng)發(fā)白。
他右手摩挲著鳳鳶越發(fā)變得瑩潤的鞭身,忽然拇指上的玉扳指震了震,他悄然轉動,頓了片刻,心跳卻似漏了一拍,容嶼迅速察覺,側頭看過來,他便很快恢復,薄唇微抿。
仰頭看了看符笙身后的女子,傾世姿容,飄然若仙,比起他來少了幾分妖冶,多了幾分神圣。
那才是真正的神鳳!
而他,大概是血脈不純的混血鳳凰,所以他不能化回原型,變不了受天下人朝拜的鳳凰。
“你知道嗎?我出生起就是孤兒,從沒見過我爹娘,天底下的父母,真的有這么自私嗎?”
上一世也是這樣,他在哪里都沒有父母。
他突然出口的話,讓容嶼心中一顫:“長憶?”
庚鬿側頭,沖他笑了笑,“其實我吧,真的很沒用,我這一身修為,都不是我自己修煉來的,我醒來它們便在我的身體里,如果沒有魔宮里的人護著,我可能都不能活著見到你……”
“知道以后就好好修煉,別再胡天胡地的跑,你要早聽我的,哪里會有今天的事!”冷凝霜厲聲斥道,話音剛落,她旋身化作原型,一只五彩斑斕的蝴蝶忽然騰空,身體不斷變大,罩在了他們上空。
“魅姐!”青寒驚呼。
頭頂罩上一雙骨翅,看似薄如蟬翼,卻穩(wěn)穩(wěn)的接住了落下的雷霆,但疼痛卻使她渾身不斷抽搐,也仍舊堅定的擋在上空。
符笙對她終是有感情的,雷霆似乎輕了不少,卻沒有停下來。
身旁有視線盯著自己,庚鬿沒有側頭。
容嶼心底微沉,這人臉上,沒有擔憂,沒有彷徨,多出了幾分決然。
他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手中一緊。
“嘶!”庚鬿疼的一縮:“你干什么?捏疼我了!”
聽他痛呼,容嶼下意識松手,忽然呼吸一滯,整個人不能動彈。
“哈哈,你對我總是心軟。”他輕笑出聲,容嶼卻臉色暗沉。
瞬息之間,他被封了靈脈,被制住了行動,連開口說話都辦不到。
庚鬿湊近他道:“我知道這樣困不了你多久,但是有人要對你不利,這么點時間也足夠了,所以以后,千萬別在其他人面前這樣放松警惕。”
“……”
“我呢,天生就是個閑散人,不會琴棋書畫,煉丹布陣一竅不通,修煉也沒什么法門,要不是有魔尊的身份,我就是個一無是處的人?!备o笑道:“我這樣的人啊,其實也能派上用場的?!?br/>
“……”
“以后不管怎么樣,千萬別學上面那個,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想真的做十惡不赦的人,被人戳脊梁骨罵可不好受,還有啊,你別忘了我……”
最后一個音節(jié)淹沒在了兩人相貼的唇間。
他從不在外人面前做這種親密的舉動,他在乎容嶼的名聲,可是現(xiàn)在……不重要了。
最后的唇齒相依,他在笑著,這人卻鐵青著臉。
或許是氣的,或許是想要掙脫禁制憋成這樣的。
雷霆還在繼續(xù),易靈門里鴉雀無聲。
魔尊的一字一句他們聽的清清楚楚,不容于世的一段感情,不被認可的兩個人,在驚雷之下親吻,卻沒有任何人露出一絲鄙夷。
柔軟的唇,分開有些不舍,庚鬿不甘心的在他唇上咬了一口,才緩緩退開。
勾唇笑了笑,庚鬿側頭:“蝎子,別忙活了,這里除了容嶼,你們誰都攔不住我。”
“公子!”
見青寒臉色青白,庚鬿道:“該珍惜的要珍惜,該享受的要享受,別等到……”
最后的話他沒有說出口,抬手在容嶼臉上撫了撫,腳尖已然離地。
告別的話都沒有,紅影騰空,底下魔界族眾跪了一地,冷凝霜腦中聽到一聲傳音,庚鬿對她說:魅姐,對不起。
她驟然化作人形,卻已經(jīng)追不上他。
正如他所說,這里除了容嶼,誰也攔不住他。
越來越小的紅影,與這漫天紫光相比,他渺小的如同塵埃,當他靠近漩渦時,手中骨鞭金光大漲,如同黑暗中撥云見日。
耀目的強光之后,眾人被迫閉眼,只有一人,掙脫了束縛,化作流光沖上天空,劇烈的轟鳴,震聾了他們的耳朵,再睜眼時,日月重現(xiàn),火海漫天,燦金色的火焰籠罩了整片天空,劇烈的沖擊將剛至空中的人震落,容嶼一口鮮血噴出,身體直直的墜落,有什么東西從火海中掉出,他抬手握住,背后猛然一震,被人接入懷中。
“小貊……”
接入懷里的人赤紅著雙眼,強行沖破禁制致使真元紊亂,又被烈焰沖擊,傷勢頗重。
他手中緊緊握住一物,落地后攤開掌心,一枚瑩潤的玉扳指,青寒認得,這是庚鬿從不離身的。
周圍萬籟俱寂,所有人凝望天空,仿佛還未從剛才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唯有一人,立于陣心之下,垂首看著手中的玉扳指,目光一片呆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