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婭公主總是坐在王室獵場的大樹下看書。

    起初她并沒有那么熱衷于書本，只是后來她實在是不知道除了看書她還能干什么。但在安下心來讀過一本書后，她逐漸找到了書本中的樂趣，讀書也不再是打發(fā)時間的無聊之舉或者是為了某個目的而強迫自己。

    宮廷里的孩子在十五歲前其實都得參加宮廷教師的授課，但塞西莉婭在最初嘗試過幾次后便不再去了，即便如此也根本沒人來要求她去——其他孩子都認為和她一起上課是一種折磨和恥辱，而那些宮廷教師則不想費神來管一個野雜種。就算是一個普通騎士的孩子都以自身血統(tǒng)純正為傲而看不起她。

    她也為此憤怒過，怨恨過，怨恨國王，怨恨自己的母親，但那終究已成過去式。

    十四年前，十字軍南征完全結(jié)束不久，黑林堡普維爾公爵擁兵自立，國王隨即御駕親征北伐平叛。王**打得很辛苦，不過依舊取得了最后的勝利。在勝利后的慶功晚宴上，國王與一位jīng靈血統(tǒng)的女子發(fā)生了關(guān)系，國王的種子結(jié)合女人的血脈便有了塞西莉婭。私生子，野雜種，就是她這樣的孩子一生都洗不掉的形容詞。她曾經(jīng)多次質(zhì)問她的母親，為什么要把她生下來，可母親總是撫摸著她的頭發(fā)，眺望著遠方，也不說話。塞西莉婭僅知道自己是國王的私生子，但是母親卻從未告訴過她任何有關(guān)國王的故事，她不知道母親和國王之間是真的有一段美麗的愛情故事，還是母親只是讓那段故事看起來美麗而已。

    母親在她十二歲的時候病死了，而就在前一天傍晚村子里來了一個高大的獨眼騎士。他一言不發(fā)的守在塞西莉婭家門口，直到黎明時分塞西莉婭的母親咽下最后一口氣，他便將母親裝進袋子里，丟上馬車，然后把亂踢亂打的塞西莉婭綁起來放在自己身邊，任由她哭鬧叫喊。隨后，獨眼騎士打馬驅(qū)車帶著塞西莉婭離開了她生活了十二年的村子。

    塞西莉婭就這么被綁著帶到了伊柏林城，依塔納斯的首都。她第一次走進了宏偉的城堡，在那兒她見到了自己的父親，一個五十多歲的地中海禿的男人，體格高大健壯，頭戴華麗寶冠，身披厚重綢緞，棱角分明的臉談不上慈眉善目，但也還算和藹。之后，她第一次穿上了貴重的藍sè天鵝絨蓬裙，戴上閃亮的珠寶飾品，擁有了自己的寬敞房間，幾乎每天都能吃上曾經(jīng)一年才能吃一次的東西。

    作為交換的卻是尊嚴和zìyóu。

    只要在有人的地方，塞西莉婭就能感覺到那火辣辣的視線，從不同的方向刺過來，像是要把她切成碎片。特別是在王后的面前，她的眼神跟看一堆枯腐之物似的，微微蹙起的鼻子好像塞西莉婭身上真的有什么刺鼻臭味。

    她的手從眼前滑過，沾起書頁，膝蓋上這厚厚一本書已經(jīng)剩下不多的內(nèi)容了。這一年來她總共看了四本書，兩本詩集，一本童話故事，還有這本叫《君主論》的書。

    前兩本書是宮廷教師曾經(jīng)大力推薦的讀物，也是那些同齡的孩子特別喜歡的書。塞西莉婭最開始以為自己無法被其他人接受是自己不懂詩歌，所以才耐著xìng子將這兩本在她看來索然無味的詩集看完了。在那之后她就發(fā)現(xiàn)是否通曉詩詞并非受歡迎的絕對唯一條件，有的人就是無法融入貴族圈子。童話故事書是她偶然間在女傭的房間找到的，里面記載了許許多多有趣的故事，有的是她媽媽曾經(jīng)給她講過的，但更多的是她從未看過的。故事書自然jīng彩，塞西莉婭常常廢寢忘食，沉醉在那一個個奇幻故事中。

    至于《君主論》是她在花園里讀書時遇見的一個老人始終在看的書，沒有封面且裝訂粗糙，只在第一頁的最上方草草寫著君主論四個大字，連作者署名也沒有。那個老人叫瓊恩·哈里曼，是王國議會的首相。他是這座諾大的城堡群中兩個不會鄙夷塞西莉婭出身并愿意和她聊天的人之一。塞西莉婭喜歡和瓊恩交談，他講述的故事甚至比童話書里的更有趣，并且她總覺得瓊恩的話能讓自己受益匪淺。

    或許她在看了老人手里的那本沒有封皮的破舊書本后也能像他那樣聰明？懷著這樣的想法，塞西莉婭從瓊恩手上借來了那本書——老人在囑咐她別在有人的地方看后便爽快地將書交給了她。

    “你快把這本書看完了?！闭胫先说氖拢偠鞯穆曇艟蛷娜骼驄I身后傳來，有些發(fā)顫。

    女孩回過頭，看見了那個熟悉而蒼老的身影，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外面可真冷，還沒下雪就已經(jīng)讓我這把老骨頭凍得嘎吱響了，等到了深冬時節(jié)，我可能就得住在壁爐里了。”瓊恩緊了緊外面的大衣，在她身邊坐下，開玩笑道。

    塞西莉婭想到了通話中的壁爐仙子，但是顯然與眼前的老人有天大的區(qū)別，不由又抿嘴一笑。一片早該在秋rì掉落現(xiàn)已經(jīng)泛黑的樹葉飄下，停在書本中間，塞西莉婭將它拿起來，在眼前轉(zhuǎn)了一圈，然后丟到一邊。她已經(jīng)有一張自己用落葉做的書簽了，火紅火紅的，比這個漂亮得多。

    “想當(dāng)年我第一次看這本書的時候，看了三年才看到你現(xiàn)在這個地方?！崩先丝粗h方的地平線，感慨道。

    “但是我沒有看太明白。”塞西莉婭歪著頭說，“如果沒有您指點的話，可能會有更多疑惑?！?br/>
    “噢，親愛的，誰不是呢？”瓊恩笑道，“我第一看的時候也一頭霧水，只覺得寫這本書的人簡直是瘋了?！?br/>
    “這本書是誰寫的？”塞西莉婭問他，“你認識他嗎？”

    瓊恩稍一遲疑，搖搖頭：“不知道?！?br/>
    “是嗎?！比骼驄I并不覺得遺憾，“我倒是覺得是一本挺有意思的書來著，寫它的人一定是個更有趣的人?！?br/>
    “哈哈，說不定真是這樣?！杯偠鞑恢獮楹伍_懷大笑起來，“一個有趣的瘋子，沒錯?！?br/>
    “你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了嗎？”塞西莉婭歪著頭問他。后者搖搖頭，說：“一點老人的念想而已，不值一提?！?br/>
    塞西莉婭沒有明白他的意思，但也沒打算弄那么明白，畢竟人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她將目光重新投到自己手里的書本上，幾個沉積已久的問題隨即浮了上來：“只要讀了這本書就可以治理好一個國家嗎？”

    “當(dāng)然不是，但是想要治理好一個國家必須多讀書?！杯偠骰卮穑岸也荒苊つ康淖x書，還要自己花時間仔細思考，做到去其糟粕取其jīng華?！?br/>
    塞西莉婭雙手捧著臉頰，盯著草地：“那我覺得這本書有一些地方說得不對?！?br/>
    “哦？你認為哪里說得不好？”

    “書中說一個君主為了達到自己的事業(yè)和統(tǒng)治目的，不要怕留下惡名，巧用暴力手段解決那些非武力解決不可的問題，在必要時果斷拋棄信義和常理，必須意識到目的高于手段?！比骼驄I想了想，便侃侃道來，“可是，為王者不是應(yīng)該無私地為人民奉獻一生，以國家的繁榮富強為目標嗎？如果單純以自己的統(tǒng)治和利益為目標的話，不就是成為了暴君了嗎？這樣還會受人民愛戴嗎？不受人民愛戴的國王，又如何能統(tǒng)御國家？”

    她將目光投向瓊恩，渴望得到一個答案。

    老人沒有看她，只是抬起一只手，撫摸著她的腦袋，這個動作讓她想起了母親，不由得眼眶一熱。半晌，瓊恩終于開口了：“希婭，你還太……”他話剛出口又停了下來，停了幾秒才繼續(xù)道，“你是把騎士jīng神和統(tǒng)御之道的概念混雜在一起了，還有的人則是把統(tǒng)御和自身利益劃上了等號，這是兩個很多人用其一生都沒能明白的錯誤，并且最終會付出不同的慘痛代價。為王者要做的并非是要成為國家的奴隸，當(dāng)然更不可只為一己私y(tǒng)ù，而是要成為萬民之偶像，引導(dǎo)治下百姓都為國家作出貢獻啊?！?br/>
    “治國不可如補衣服，哪里破了才補哪里，是必須要有明確的目標。但為王者無法將自己心中的事業(yè)與統(tǒng)治目的傳達給所有人，那就別去費力傳達這個理念，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好了，也就是說讓人民都憧憬自己，信任自己。因此，為王者不可孤高自傲，得做到有血有肉，不拘一格，胸懷寬廣，平易近人。這樣的人才配冠以王之稱號，遠非騎士可以比擬。在讓人民追隨自己后，全國上下齊心方能協(xié)力，便可專于安國興邦。所以，以自身事業(yè)和統(tǒng)治目的為目標是建立在這樣一個前提下的，而不是只為一己之私，與信義背道而馳?！?br/>
    “至于武力和yīn謀的運用，則是將理念落到實處所需要學(xué)習(xí)的東西。統(tǒng)治是一種競爭，被道德所束縛是無法贏得權(quán)力的游戲的，但我想的與你一樣，完全拋棄道義的統(tǒng)治者也毋庸置疑是失敗的。這本書只是為了方便人們理解、突出作者的意圖而將道德和政治分開講解而已，而談到運用，則是另外一番光景?！杯偠饕豢跉庹f了好大一串，似乎是將胸中積蓄已久的東西都一吐為快。

    “為王者，苦！”老人仰天嘆道，“知曉了這苦，才能品到背后的甜；若是嘗不到這味苦，那一切皆是虛妄。”

    塞西莉婭沒法完全明白老人的意思，只是靜靜將他說的都記了下來?；蛟S有朝一rì自己能給父親提意見，告訴他怎么樣才能讓國家更加強盛，讓那些她曾經(jīng)過的苦rì子都從世上煙消云散，不再有人為食物而發(fā)愁，不再有人凍死街頭。

    “戰(zhàn)爭，首相大人，戰(zhàn)爭是什么樣的呢？”塞西莉婭問了另外一個問題。

    “王是臣民敬畏的對象，敬與畏可算不上同一個概念，所以，你需要用仁慈來獲得尊敬，還需有武力給敵人帶去恐懼。而戰(zhàn)爭，不過就是統(tǒng)治者武力的具體表現(xiàn)?！?br/>
    “這本書里分析了幾場著名戰(zhàn)役，可是我一場也看不明白?！?br/>
    “如何打仗是將軍的事情，所謂君主并非一定要能征善戰(zhàn)，但得對戰(zhàn)爭有一個具體的概念。書中所講述的幾場戰(zhàn)役就是要讓讀者明白這個概念。不過戰(zhàn)爭終究是殘酷又復(fù)雜的，沒有親眼所見人僅憑書中所說可能很難理解其中jīng髓。這也是為什么你父親常常親自率軍南征北戰(zhàn)，而不會每次都派出手下將領(lǐng)。至于你，親愛的，”瓊恩的聲音柔和起來，“希望你一輩子也不要經(jīng)歷戰(zhàn)火。”

    塞西莉婭的童年雖然貧苦，可也并沒有經(jīng)歷過戰(zhàn)亂。在她母親去世前，曾經(jīng)有一支軍隊從村子里經(jīng)過，前往醫(yī)院騎士團的佩博斯地區(qū)。數(shù)萬之軍，旗幟招展，長槍如林，盔明甲亮，將軍騎在高頭大馬上來回巡視，繡著家族紋章的長袍獵獵作響，好不威風(fēng)。幾個月后，塞西莉婭相信是同樣一支隊伍經(jīng)過了他們的村子，只有兩三千人的樣子，相互攙扶著才不至于倒下，且盔歪甲斜，面容憔悴，哀聲連連。有幾匹馬走在隊伍末尾，馬背上的尸體如同破舊的抹布，隨著一瘸一拐的步子來回搖晃。

    “我得走了?！杯偠髡玖似饋?，拍落屁股上的雜草灰塵，“人老了，經(jīng)不得冬天的寒風(fēng)吹打。”

    “嗯，”塞西莉婭也站了起來，就算她并不懂宮廷禮儀，也知道不應(yīng)該大大咧咧的坐在地上和一個值得尊敬的老人告別，“請多保重身體?！?br/>
    瓊恩點點頭，拄著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到了獵場的入口，往城堡群的方向去了。那宏偉的尖頂城堡就聳立在那兒，依塔納斯王室的白玫瑰旗幟迎風(fēng)飄揚。圓形的低矮外墻包裹著高聳厚重的主墻，六邊形的巨型主墻每一個角都有一座堅實高大的塔樓，塔樓下方以地道相連，同時也連通著軍營、地牢、軍械庫以及zhōngyāng那巨大無比的城堡主樓。被jīng打細磨過的青岡巖墻面正反shè著夕陽的光，就好像鍍上了一層金，盡顯王家氣派。在來此之前塞西莉婭從未見過如此龐大的建筑，這比她曾經(jīng)見過的領(lǐng)主的城堡要大上十倍不止。

    這樣jīng致的要塞，在戰(zhàn)爭中會被攻陷嗎？她想。

    而事實上，這座要塞也從未被攻陷。

    ps：本作沒有嚴格復(fù)制西方官僚體系，下一章附上蜘蛛俠頂替者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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