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碗吃完，沈醉半靠在椅背上，感到十分滿足。

    他不是貪吃的人，今天也體會到了食物能給人帶的快樂。

    他暢想，如果“天衣教”的教徒們嘗過這家的炸雞排飯大概也會放棄對于“物欲”的排斥。

    老板娘為他續(xù)上一杯大麥茶，他喝著茶視線掃到了一旁的小女孩身上。

    四周的調(diào)味瓶被女孩挪到了自己面前，她先將這些瓶子按某種順序擺放好，接著就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看。

    老板娘小聲說：“這孩子有點怪，不說話，總愛擺弄桌上的瓶瓶罐罐，別人還不能碰，一碰就哇哇亂叫。”

    沈醉也看出她有點特別，問：“她怎么一個人，沒大人看著？”

    老板娘繼續(xù)小聲說：“她有個哥哥，看上去比你大幾歲，長得文文靜靜的。不知道什么原因，每天我一開門，她哥就把她留在我這兒，花十份雞排的錢買一份給她吃，一直快到下午的時候才把她接走?！?br/>
    沈醉笑道：“哈哈，那是把你這人當(dāng)托兒所了。”

    “可不是么?！?br/>
    店里又來了客人，老板娘忙著招呼，沈醉轉(zhuǎn)頭望著小女孩。

    她長得十分秀氣，頭上的黑發(fā)只有薄薄一層，眼睛大卻無神，手腕內(nèi)側(cè)有幾條清晰可見的抓痕。

    女孩盯著一眾調(diào)味瓶看了很久，突然露出沮喪的表情，雙手抱頭，無聲地落淚。

    周圍的人沒聽到哭聲，沒察覺有何異樣，只有沈醉看到了大為吃驚。

    他連忙起身，走到女孩身邊，問她：“小朋友，你怎么了？”

    女孩沒有抬頭，先用手指了下調(diào)味瓶，接著雙手捂住耳朵，蹲在了地上。

    沈醉不明白她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扶她起來，她依然是用手指著調(diào)味瓶子。

    問題是在調(diào)味瓶上，沈醉心想。

    他左看右看這些瓶子，看不出頭緒，于是就站在椅子上向下俯視。仔細(xì)研究一番，他發(fā)現(xiàn)餅子擺放的位置有點像傳統(tǒng)將棋的布局，只不過缺了些棋子。

    這看著像是進(jìn)行到中局，他突然意識到，與此同時在腦中推算著每個瓶子對應(yīng)的棋子。

    最下的應(yīng)該是大將，如果按棋子行進(jìn)的軌跡，在最極端的情況下推算，對方五枚兵已經(jīng)過河、車炮正在渡河，而己方只有一枚相護帥。至于造成大將本陣空虛的原因，應(yīng)該是已方進(jìn)攻節(jié)奏沒把握好，被人截斷了中線的聯(lián)系，使得車炮孤軍深入，進(jìn)攻無力、回救不及。

    沈醉平時也愛下棋，遇到老手的時候，初期殺的興起，但對方總能在不經(jīng)意間慢慢消耗掉你的有生力量，最后讓你孤立無援。現(xiàn)在這個棋局確實是進(jìn)退兩難，但并非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

    沈醉摸著下巴，認(rèn)真思考了許久，腦中閃過一個點子，他拍拍女孩的后背，將她扶起，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棋盤”，意思是問她自己能不能試試。

    女孩像是明白他的意思，眼淚不留了，眨巴著眼睛看著他，然后移動了敵方的“車”，車一平五，將軍。

    沈醉開始移動“棋子”，象七進(jìn)五。

    女孩，兵六進(jìn)一，將軍。

    沈醉，將五平四，吃兵。

    女孩，車五平六，將軍。

    沈醉，將四平五。

    女孩，相三退一。

    沈醉以進(jìn)為退，卒四進(jìn)一，對方大帥危在旦夕。

    女孩，車六退四，吃卒。

    沈醉埋伏在一邊的炮這時有了用武之地，炮九平四，借力打掉了對方的車，局勢瞬間扭轉(zhuǎn)了大半。

    女孩沒走下一步，她也看出之前尷尬的局面已經(jīng)有所緩和，于是露出了笑容。

    身后傳來一個富有磁性的聲音，他說：“能讓我妹妹開心的人，你還是第一個?！?br/>
    沈醉轉(zhuǎn)身，說話的是一個文質(zhì)彬彬的公子哥，他面帶微笑，給人一種很親切的感覺。

    “能解開她棋局的人，你也是第一個。”他又說。

    女孩聽到他的聲音，急忙跑向他，抱著他的大腿。

    沈醉突然被他一夸，感覺臉上一陣熱，說：“哦，我就瞎試試，棋還沒下完，也談不上解開吧。”

    公子哥說話很直率：“謙虛了，你叫什么名字?！?br/>
    “沈醉，三點水的沈，醉酒的醉?！?br/>
    公子哥說：“有趣的名字，多半是因為給你起名字的人經(jīng)常喝醉的緣故。我還有事，以后有的是機會聊，再見?！?br/>
    說完抱起女孩拉開門走了出去，他的干脆利索讓沈醉愣住神，等緩過來才意識到他問了沈醉的名字，卻沒有留自己的名字，有失禮數(shù)。

    沈醉和老板娘道了別，屋外陽光大好，溫度灑在身上很舒服。

    布蘭登沒出過遠(yuǎn)門，不會有什么本地朋友，能是什么人會約他？沈醉想不出。去布蘭登的住所尋不見人，在附近的街道溜達(dá)了一圈也沒瞧見人影，沈醉只好獨自回家。

    回家后，他從行李箱中取出了明天要穿的衣服，因為是卷起來放的，沒什么褶皺，他就掛了起來。皮鞋被壓在行李箱最下面，找起來有點費勁，好不容易取出來一看，鞋面已經(jīng)被壓變了形。

    沈醉從樓下的鄰居那兒討來幾張廢報紙，揉成團塞進(jìn)鞋里，又用濕布擦了一遍，看著倒不寒磣。

    坐在沙發(fā)上，他翻看著學(xué)校發(fā)的必讀書單，其中有一本《信仰與戰(zhàn)爭》引起了他的興趣。他在心中默記下書名，決定下次去智慧宮的時候看。

    “咚咚?！庇腥饲瞄T。

    沈醉懶洋洋地起身，走到門前。

    透過一道門縫，他看到的是一雙明亮烏黑的眼睛，那是他見過的最美的眼睛，既純凈又易碎。

    阿曼達(dá)取下青色的面紗，露出淡淡的笑，巴掌大小瓜子般的精致臉龐輪廓幾乎沒有粉飾，小巧玲瓏的鼻子清秀無倫，兩葉薄薄的絳唇也讓人有種想要去親吻的沖動。

    沈醉推開門，雙手變得不知所措。

    “你怎么來了？”他問，又搶著回答；“哦，是來找布蘭登的吧，我們兩個互換了住處，現(xiàn)在我住這里。”

    她緩緩地說：“我已經(jīng)見過他了，現(xiàn)在來見你。你不準(zhǔn)備邀請我進(jìn)來嗎？”

    原來布蘭登要約見的人是她。

    “不，不，快進(jìn)來。”他連忙說。

    她一進(jìn)門正好看到了掛著的墨綠色羊毛長大衣，就問：“試過了嗎？合適嗎？”

    “正合適，謝謝你。”他微微抬著頭，視線則向一側(cè)偏離。

    她微微靠近他，說：“覺得你穿這個顏色好看，就自作主張?zhí)婺闾袅耍履悴幌矚g?！?br/>
    “喜歡的很?！彼麍远ǖ卣f。

    她輕輕撥開烏黑的卷發(fā)說：“我是來告別的?！?br/>
    他咬著嘴唇沉默不語，想聽她接下來說什么。

    她望著他說：“父親決定送我入禁中，如果被選中，以后便不會再見?！?br/>
    這句話被磨成針，刺透他的心。

    他依舊沉默著。

    她問：“你沒什么想和我說的嗎？”

    他說出了一句令所有人失望的話：“恭喜你，算是如愿以償了?！?br/>
    她笑了笑，溫柔地說：“你啊。。?！?br/>
    她停頓了片刻，接著說“你啊，一定要替我照顧好布蘭登?！?br/>
    “放心吧，我會一直在他身邊?！?br/>
    他想多說點什么，嘴巴卻張不開。

    阿曼達(dá)走以后，自責(zé)和憤怒壓得沈醉喘不過氣來。

    他閉上眼，腦子里浮現(xiàn)的全是她是身影。于是他用手撫摸自己的欲望，試圖排解這些負(fù)面情緒。

    在那種后，他感到如釋重負(fù)，身體變得沉重。

    在夢中，她向他招著手。

    她的面前像是掛著一簾紗，唯有一雙大大的烏眼睛是明亮的。

    別離開我，沈醉想要問她，卻怎么也發(fā)不出聲音。

    漸漸的，她消失在黑暗中。

    他把她弄丟了，不論夢里還是現(xiàn)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