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真真好面相!”才看了一眼,驚蟄便低聲感嘆。
竇藍(lán)眼前恰好是狐姑的大紅尾巴,一甩一甩地晃眼得不得了,讓她瞧不清那個小姑娘。
狐姑上去嘰嘰喳喳地同那小姑娘說了幾句話,不一會兒,就聽狐姑不太高興地叫了起來:“痛!誒誒誒怎么打吶!”
狐姑跳開了。竇藍(lán)這才瞧見那個被青耕送來的女孩兒。
她大概十三四歲大。飽滿圓潤的額頭,筆直的鼻梁骨,下巴收斂卻不太尖。一雙長而略大的眼睛嵌微深的眼窩子里,玲瓏的鼻頭下是一雙端方的、厚薄適中的唇。
竇藍(lán)不會看相,卻有些吃驚——這小姑娘,說不上是多么好看的相貌,但……這張臉卻和自己有好幾分相似!
驚蟄她身后又嘆了一聲:“可惜了,氣性兒不好,生生把這好面相給毀了七成?!?br/>
“怎么說?”竇藍(lán)饒有興致地問,心下卻是一個警惕——那女孩兒的眼神過于渾濁了,里頭藏著些不太好的情緒,讓她下意識的不舒服。
“這般面相通常被稱為‘千斤相’,寓意命格奇穩(wěn),無論早年有幾何坎坷,只要能活命下來,后半生不說大富大貴,也必然安寧享樂,家宅平和,若是多做善事,還可福及后?!斌@蟄解釋道,“可面相,也是能改的?!?br/>
“瞧,她小小年紀(jì)眉間已然有了一條折痕。心中憂慮過重,陰云當(dāng)頭,破了天靈一片清朗之相,還將眉頭往下吊了些許,那眉形原本平平順順沒甚稀奇,現(xiàn)卻是隱隱呈出早衰凄涼之相了?!斌@蟄一本正經(jīng)地傳道解惑,“下也才開始演習(xí)相學(xué)不久,所知不多,但單從那雙眼睛瞧著,下便不覺得這是個好姑娘。”
前方,狐姑小寒幾個比較活潑的已經(jīng)耐著性子與那姑娘說了半天話,卻始終沒得到回應(yīng)。那姑娘的神色看起來明顯是害怕的,但又有點兒奇怪的不屑,她不時地朝左右張望著,像是等著什么。
最后狐姑不耐煩了,扯出青耕的條子又仔細(xì)讀了一遍:“桑子?叫桑子吧?”
“喲?!焙帽粴庑α?,將青耕的條子揮了揮,“得,家不稀罕們庵子,看吶這就把桑子姑娘丟回,嗯,靠頭村乞丐窩,對吧?那綠喜鵲送來的,哈,誰知道他有什么鬼心思呢!”
桑子張了張嘴,表情有些怨毒有些懼怕,眼神兒更勤快地往周遭張望了。
突然,她的眼神閃了閃,接著猛然亮了起來!
……就像是看見一倉庫長腿的大金元寶正朝她奔來似的,竇藍(lán)想。
啊,臉還紅了……?
“這兒真熱鬧?!?br/>
孔雀掠過一眾恭敬的蘑菇們,悠悠然走上前來。狐姑手中的條子猛烈地掙扎了兩下,很快便脫離了狐姑的掌控,飄飄搖搖地朝孔雀飛去。
“……”兩眼掃完青耕的字,孔雀細(xì)細(xì)地將桑子打量一番,又不著痕跡地瞟了竇藍(lán)一眼,似笑非笑道:“看來,那老友還沒打消和搶徒兒的主意?!?br/>
他走到桑子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她:“桑子?”
桑子先是滿臉紅暈地嗯了一聲,接著怯怯地瞧了妖怪眾一眼,相當(dāng)?shù)厮绨?,那可憐樣兒就像是小妖怪們剛剛把她的肩膀削走了一圈兒似的。
不等孔雀開口,桑子便顫巍巍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捏了一下孔雀的袍角又放開,眼中全是渴望與向往:“庵,庵主大?!?br/>
“青耕大讓來服侍您。”桑子盈盈抬頭,“青耕大說,桑子是來代替您的徒兒的——桑子天性乖巧,什么都能做,也……什么都愿意為庵主大做?!?br/>
“哦?”孔雀笑了,笑得一副紅杏噌噌要出墻的感覺,竇藍(lán)想,果斷把桑子的臉笑成了大紅色。
“什么都愿意做……嗯?”
桑子瞄了一眼孔雀,端得是柔媚酥骨,難為她小小年紀(jì)了。
“桑子只想永遠(yuǎn),永遠(yuǎn)陪著庵主大,好讓庵主大開開心心的,再也不去想那徒兒了?!?br/>
“……”小妖怪們聽得表情奇詭,實不知道鼻子眼睛應(yīng)該怎么擺放得好,只齊刷刷地朝竇藍(lán)看去。
這番移山填海的大動作顯然也驚到了桑子。她順著大流,不屑而又警惕地瞧著竇藍(lán)。
竇藍(lán)不理一眾妖怪們,對桑子溫婉地笑了笑。
然后——
一揮手啪地一聲,將小姑娘隔空狠狠摔了出去!
突然遭襲,桑子像瘋了一樣尖叫著——很快她就叫不出來了,她狠狠地撞到了十幾步開外的一棵大樹上,一下子咬著了舌頭,只能抱著肚子地上痛苦地滾著。
“……真把自己當(dāng)回事兒了?!备]藍(lán)微微揚起下巴,那小模樣活生生就是個孔雀翻版兒,叫一群小妖怪們看得一愣一愣的。
說罷,她沖孔雀行了個禮:“師父,徒兒面壁思過去?!?br/>
一舉一動,一字一句,全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且那個角度,恰好讓桑子看了個全。
“哇哦——”狐姑望著竇藍(lán)幾下跳不見了的背影,整個眼睛都亮了,尾巴興奮地繃得直直的。
孔雀自從竇藍(lán)走了以后,就再也沒往桑子那兒瞧上一眼。此時他正望著左腕上那一圈已經(jīng)十分厚實、相當(dāng)瑰麗漂亮的銀絲環(huán)——上面多了一絲鮮亮的紅?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一雙藍(lán)熒熒的眸子興味地瞇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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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姑娘表示不開心。而姑娘不開心的時候,通常就要鼓搗一些銀子相關(guān)的事兒。
距離那天血戰(zhàn),已經(jīng)過了足足一百個年頭了。竇藍(lán)謹(jǐn)慎地想了想,覺得若是找狐姑借一只瓷娃娃皮來披著進(jìn)帝都,應(yīng)該是安全無虞的。
說做就做。她先是去楊氏的小田地里借了些仙家草藥,悶去香房里手腳利索地制了十幾個用料不太繁復(fù)的香包出來。估摸著這些香包足夠換到采買新草藥的錢了,她便照常背上了她的竹節(jié)藥簍,套了層瓷娃娃,頂著一副五十余歲黃臉菜婆的模樣下山了。
自從圣德大帝統(tǒng)一涇州以來,帝都就像是不曾經(jīng)歷了時間流逝一般,無論何時來訪,都是這幅歌舞升平、熙熙攘攘的模樣。
無數(shù)的,諸如竇家的世家倒世事的傾軋之下。他們或清雅或奢華的、世世代代守了幾千年府邸很快就被新貴占據(jù)了,代替著前演繹著大同小異的悲歡離合。
竇家承了瑯邪長公主的血脈,好歹大家都顧忌著長公主的牌位,讓那個面目全非、鬼氣森森的竇家府邸多待了幾年——
竇藍(lán)壓了壓斗笠,最后瞧了一眼那還挺新的,上書“司禮張府”的牌匾,再無留戀地轉(zhuǎn)身離開。
那條帝都最繁華的大街,倒是百年如一日。茶樓還是那個茶樓,酒館還是那間酒館,連上頭那只定風(fēng)雞都沒換一個,顏色已經(jīng)褪成了灰撲撲的樣子。
熟門熟路地,竇藍(lán)停了林氏草藥鋪門前。
此時正是午后,日頭有些曬,整條街都沒見什么采買客。她腳步頓了頓,便撩起珠簾走了進(jìn)去。
那高高的、刻滿了祈福經(jīng)文的柜臺依舊好好地矗立那兒。右上角的財神像也是原來那座,被供養(yǎng)得十分好,神爐里還有三柱未盡的香。聽到聲響,柜臺之后探出一張油光滿面、笑容討喜的大臉來:“喲,客官安好!前店是香,后店是草藥,客觀需要什么只管說一聲!”
這是林大掌柜。
竇藍(lán)有種故重逢的微妙喜悅。
“掌柜這兒收香包么?!?br/>
“收的,收的?!绷执笳乒竦纳硇鸵琅f圓潤,動作依舊敏捷。他三兩下就從柜臺后繞了出來,一手拎了一只算盤,“大姐真是雪中送炭來了,不知大姐貨量有多少?給大姐加一成的收購價?!?br/>
竇藍(lán)從竹簍里拔出一個枕頭大的布袋子:“這次就只有這些了?!?br/>
“有都好,有都好?!绷执笳乒褚琅f擅長討客喜歡,滿臉的笑意不能再真誠了。他打開布包,先是細(xì)細(xì)翻揀了一陣,眼神兒就有些欣喜了。接著,他拎起一只香包,小心松開了系口繩兒,湊到鼻子邊上嗅了嗅。
這一聞,他的臉色就變了。
竇藍(lán)心中一緊,手心里隱隱有靈力凝聚。
林大掌柜又仔細(xì)嗅了嗅,有些下垂的腮肉便不自禁地抖了起來。
正當(dāng)竇藍(lán)徹底冷下了眼色,手中靈力蓄勢待發(fā)之際,林大掌柜突然便含了一泡清淚,一臉孺慕之情地朝她望來:“天,天青姐姐?”
作者有話要說:_(:3」∠)_三更……求揉手啦呱呱呱呱呱啾(夠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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