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讓我給生病的太后沖喜,宮里倒是一直有這么一種說法,好事能沖走壞事,我覺得這就是扯淡,壞事就是壞事,你不去管他,壞事還能變成天大的壞事。
我心里其實期待著秦越風能替我說說話,畢竟我并不想服侍一個并不認識的人,這個人不但是皇帝的媽,還是瓏慧的姑媽,怎么看都是我的對立面。
可是秦越風并沒有吭聲,他這人真的很奇怪,每次我對他存著點希望,他就往往會讓我的希望掉在地上,可是我卻仍然對他存在期望。
人真的是很賤。
“能給太后沖喜是民女的福氣,”我努力擠出了一個笑臉,“只是,民女的身子不是很方便,怕是不能服侍太后太久?!睕]人說我就自己說,躲不掉也要抖三抖。
“無妨,”皇上似乎完全沒有為這件事煩心,“宮里有太醫(yī),朕的表妹更是最好的太醫(yī),姑娘的孩子在宮里出生想來也無礙。”
“皇上,此事恐怕不妥!”秦越風似乎也沒想到皇帝會做這樣的安排,終于沉不住氣了。
我肚子里是秦越風的孩子,在皇帝的后宮出生,算怎么回事兒?何況,看皇帝的意思,并沒有讓我和秦越風盡快成婚的意思,這樣一來,不僅我要背負著未婚先育的名聲,我的孩子也不會有正經(jīng)的身份。
奇恥大辱!
我只恨自己是十成十的外貌協(xié)會,看見皇帝一副和顏悅色的樣子,居然就真的以為他如笑臉一般溫和,誰知道竟是活脫脫的笑面虎。
“有何不妥?”皇帝見似乎對秦越風的反應毫不意外,卻仍舊一副溫吞吞的樣子。
“回皇上,臣的心意早已想皇上言明,況且明秀她立有軍功,應該……”
“應該?”皇帝挑了挑眉毛,嚴重閃爍出寒光:“你是在教朕做應該做的事了?”
秦越風有些急了,說話一下子失了分寸,此時驟然被皇帝冷眼相對,便立即住了口,行禮道:“臣不敢?!?br/>
一直在一旁看好戲的太子,添油加醋道:“秦將軍為了愛人,還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啊?!?br/>
天殺的太子,天不怕地不怕?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就是天子,太子是天子的接班人,他這樣說秦越風,首先影射秦越風有謀反之心,其次說我是紅顏禍水,我被氣得發(fā)抖,恨不能上去跟太子一決雌雄。
皇帝聞言輕笑了一聲,并沒表態(tài),仍是慢悠悠道:“朕這么做,也是為了成全愛卿的心意,昨兒愛卿不是說外敵當前,武將應當以國家為先么?!?br/>
“是?!鼻卦斤L完全被皇帝堵住了話頭,說什么都能被扣上謀反的帽子,當下自是什么話也不能再說。
“愛卿放心,你安心去遠征御敵,明秀姑娘,太后會替你照顧好,待你凱旋歸來,明秀姑娘跟孩子,自會有他們應有的名分?!?br/>
很好,皇帝已經(jīng)成功把我跟孩子扣在宮里當人質(zhì)了。
秦越風的臉色蒼白,他垂著眼睛,藏在衣擺里的雙手緊緊攢成了一個拳頭。
我原本心里還對秦越風有怨恨之心,怨他跟皇帝說了我哥哥的事情,白白讓皇帝拿住了把柄,也怨他關鍵時刻不替我說話??墒?,眼下看著他的樣子,我的怨恨被更大的情緒替代了,我心疼,我心疼秦越風何等自尊高傲的人,在皇帝和太子面前受盡了侮辱和排擠,卻仍然保持一副恭敬的姿態(tài)。
皇帝的話音落下,秦越風卻遲遲沒有應聲。
“愛卿是不同意朕的旨意?”皇帝再次施壓。
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俗話說你可以欺負我,可是不能欺負我男人,于是我一咬牙一跺腳,揚聲道:“民女謹遵皇上旨意,謝皇上恩典。”
“秀秀!”秦越風猛地抬頭失聲道,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驚訝和不安。
“民女相信將軍,定能凱旋?!蔽覜_秦越風淺笑,不過就是等待而已,我在這個朝代過了十年苦日子,現(xiàn)在不過就是等待一個相愛的人回來,這有什么難的,既然跟著秦越風回了都城,那我就全身心地相信他,相信他能把許諾我的未來帶給我。
就這么著我被留在了宮里,秦越風走了以后,我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自然是去拜見太后,我得給她老人家沖喜不是。
被小宮女領著,去的路上我就琢磨著跟瓏慧郡主少不了要碰面,果然,太后的屋門還沒進去,就聽見了里頭傳來了瓏慧嬌滴滴的聲音。
她想是在哄太后吃藥,甜言蜜語的,把太后哄得不停地笑。我站在門口等著小宮女進去通傳,里頭的笑聲戛然而止,可是左等右等,卻仍舊沒有等到太后召喚我進去的話語。
好,我明白,這也是可以預見的,要是我一來,太后和瓏慧就笑盈盈地迎接我進去,柔聲細語外加好水好茶,那我恐怕就得懷疑她們是不是要聯(lián)手把我殺了再填到井里了。
于是我安心地站在門口等著,正是冬天,天氣陰冷,像是要下雪,我獨自站著,雙臂盡力護住自己的肚子,肚子里的孩子突然瘋狂地蹬我,翻來覆去地不安生,我戳了戳自己的肚皮,小聲道:“睿兒乖,現(xiàn)在的忍耐都是為了你爹,你爹好了,咱娘倆才能好?!?br/>
都說母子連心,孩子就像是聽懂了似的,登時就安靜了下來,此時憋了一整天的云彩終于開始下雪,我剁剁被凍得冰涼的手腳,輕聲嘆氣,我最討厭的就是下雪,大雪不僅凍死了明秀,還凍壞了明哲,不知道何時能擺脫塵世的紛擾,去一個四季如春的地方,平淡度日。
正想著,瓏慧突然挑開簾子走了出來,笑盈盈道:“明秀姑娘來了,外頭冷,你這身子怎么站在外面?!?br/>
我攥了攥被凍僵的手指,僵硬地福了福身子,道:“我奉旨前來,沒有太后的召喚,怎敢擅自進去呢。”
“明秀姑娘真是懂規(guī)矩,”瓏慧笑意不減:“這么一來,倒顯得是姑母不疼惜你了?!?br/>
你妹的,不給我扣帽子能死??!能死啊?。?br/>
“郡主哪里的話,太后病重原本不應該多操心,我懷有身孕還前來打擾太后,已經(jīng)很過意不去了?!蔽夷樕暇S持著假笑,親親熱熱道。
天知道瓏慧有多介意秦越風與我有了孩子這件事,她給我扣帽子,那我就膈應膈應她,誰怕誰啊。
果然,瓏慧的臉色一下就垮了下來,可是不到一秒鐘就恢復了完美的笑臉,仿佛那一秒鐘的怨毒神色不曾存在一般。
真是金雞百花,青霞曼玉啊,我不由嘆道。
“進來吧,”瓏慧無比自然地牽過了我的手,手指若有若無地捏了捏我的手腕。
她在給我診脈。
就像是職業(yè)病一樣,瓏慧每一次有機會碰我的手,都會給我診脈,這讓我心里很不舒服,若是薛玉傾倒也罷了,關鍵在于我對瓏慧一點都不信任,她又無比痛恨我跟我的孩子,這樣的診脈,讓我下意識覺得她要加害我。
我隨著瓏慧進了房間,里面溫暖異常,我驟然從寒冷的環(huán)境中進到屋里,不油覺得頭昏腦漲的。屋里雖然點著香,可是也許是為了保暖,許久不曾通風,所以有一股奇異的香味。
也許是我懷孕,所以感官特別靈敏,此刻只覺得無比刺鼻,卻也不敢光明正大地咳嗽。
我沒咳嗽,太后倒是咳嗽個不停。
“你是明秀姑娘吧,皇帝跟我說了,叫你陪著我,哎,多好的姑娘,陪著我一個老太婆,委屈你了。”太后因為咳嗽地太厲害,這一句話生生被咳成了好幾段才說完整。
太后把姿態(tài)放得辣么低,我也不能不識好歹,于是恭敬道:“來服侍太后雖是皇上的旨意,卻也是民女的福氣?!?br/>
一旁的瓏慧笑著接話道:“姑母您看,早跟您說過明秀姑娘是個嘴甜的,您還不信?!?br/>
“信,信,”太后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沖著我微微抬起了手,我見狀連忙上去握住了太后,只聽她喃喃自語:“是個好孩子,是個好孩子?!?br/>
女人家見面,討論的話題永遠只有三個:穿戴,男人,孩子。
穿戴我們幾個身份各不相同自然說不著,說男人,也就是秦越風吧,又蜜汁尷尬,所以沒說幾乎話,這話題就到了孩子的身上。
“瞧著明秀姑娘這肚子,哀家看是個小公子?!碧笮Σ[瞇地輕輕摸著我的高高隆起的肚子,然后沖瓏慧道:“慧兒最通醫(yī)術(shù),該叫她給你瞧瞧,這胎是不是穩(wěn)當?!?br/>
瓏慧笑著應道:“明秀姑娘若是信我,我自然愿意進綿薄之力?!?br/>
話說到這份兒上,我只有順著話往下說,“郡主是都城第一女太醫(yī),醫(yī)術(shù)自然是首屈一指的?!蔽铱渌瑓s沒同意讓她給我診脈安胎,要是守著太后的面隨隨便便答應了讓瓏慧給我安胎,那我以后的日子就難過了。
瓏慧原本已經(jīng)預備著伸手給我診脈了,當下抬著的手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懸在半空中無比尷尬,卻也只能強笑著道:“明秀姑娘身體強健,胎自是穩(wěn)當?shù)摹!?br/>
太后像是沒看到剛才瓏慧的尷尬,只是笑瞇瞇道:“那就好,時候不早了,哀家也該歇著了,明秀姑娘也去歇著吧,南面的暖閣已經(jīng)給你預備好了,那里最暖和,適合安胎?!?br/>
我巴不得離開這個地方,當下便立即謝恩,一步不停地退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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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病在床的太后,看著明秀遠遠地離開,方握住了床邊瓏慧郡主的手,嚴肅道:“慧兒,那丫頭肚子里的孩子,可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