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家不愧是屹立于中原早有許多年歷史的世家,整個慕家宅院極大,雖然早年因為慕疏涼不在的關系,慕家在旁人看來早已經(jīng)沒落,但進入內(nèi)中,云衿才發(fā)覺旁人看到的皆是表象。
在慕疏涼不在的日子里,慕家恐怕一直有人井井有條的打理著,而打理著這一切的人,自然就是方妄。
想到此處,云衿也不得不往方妄多看去一眼,難怪慕疏涼對方妄能夠如此信任,而也難怪方妄對慕疏涼如此忠心,這兩人主仆之間的感情,恐怕也非是旁人三言兩語能夠道清的。
方妄自然不知道云衿的思緒,他帶著對方在這宅院當中逛了一圈,甚至連慕疏涼的住處也去了一遍。云衿走進慕疏涼住處,才發(fā)覺此地被收拾得十分干凈,仿佛隨時都在迎接著慕疏涼回來居住一般。
而房間的柜子當中,還擺著許多小玩意兒,似乎是鑄造出來的小鐵劍,還有些奇怪的小木偶,有的看起來歪歪扭扭的,有的卻十分精致漂亮。云衿一看便知道這些東西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便忍不住站在柜旁認真打量起來。
方妄在旁笑道:“這些都是少爺小時候做的,還有不少東西,都被少爺收起來了。”
云衿也是一笑,一路跟隨著方妄往外走去,又聽他開始毫不顧忌慕疏涼的面子,說起了對方小時候跟慕家老爺頂撞的事情,還有他從前的許多糗事。
云衿知道慕疏涼幼時頑皮,也曾經(jīng)有過想象,但聽到真事又是另一回事了,聯(lián)想到如今渾身上下穩(wěn)重得挑不出一絲毛病的慕疏涼,云衿又覺得更是有趣。
兩人走了一段,終于到了慕家人練功的密室外,方妄將人帶到此處,卻是不再往前走了,只搖頭道:“這里是慕家的禁地,除了老爺與少爺,旁人不得入內(nèi),我自然不敢進入,不過云衿姑娘你不同,我想少爺將這里的事情告訴你,里面定有少爺希望你看到的東西?!?br/>
云衿微微頷首,與方妄說了幾句之后,轉(zhuǎn)身進入了密道當中。
這密道喚起了云衿在瀛洲島上的記憶,此處果然與慕疏涼那時候所形容的一般,與瀛洲的密道同樣狹長而幽暗。
云衿沿著密道一路往前,只看得見四周石壁上沿途偶爾亮起的一盞燈火,墻上的石紋均勻而漂亮,看起來已有許多年歲。云衿便這般走著,聽著自己腳步在密道內(nèi)回蕩的聲音,仿佛又回到了許多年前與慕疏涼一道走在密道里的夜晚。
不知走了究竟多久,云衿終于在昏暗的燈火下來到了密道的盡頭。
盡頭處有一間石室,與密道的昏暗相比,那處顯得要明亮許多,云衿沉默著踏入其中,因為習慣了黑暗,面對屋中明亮的燈火,云衿只得微微抬手遮擋。
然后她聽見了一個聲音,那聲音微微有些熟悉,卻又似乎不大一樣,她聽見那聲音調(diào)笑著道:“讓我猜猜來的是誰,是慕疏涼還是慕家的后代?”
他說完這話的時候,云衿的雙目已經(jīng)習慣了這般光線,于是云衿放下了遮擋的手,看清了房中的一切,還有房間里說話的人。
待看清眼前的一切之后,云衿不由得怔住。
這處房間看來十分眼熟,不過一眼,云衿便將其認了出來,當初風遙楚第一次出現(xiàn)在空蟬派,將云衿帶到了慕疏涼留在空蟬派的密室當中,并且告知了她慕疏涼從前的事情與秘密。后來云衿便開始在密室當中調(diào)查十洲的事情,并且利用那里與幾名內(nèi)應聯(lián)絡,時刻知曉這中原當中發(fā)生的事情。
云衿有時候會連夜待在那里看慕疏涼留下的書信與旁人傳來的消息,所以對于云衿來說,那是個十分熟悉的地方。
而如今出現(xiàn)在眼前的這個房間,與慕疏涼當初在空蟬派里留下的那間密室,屋中的擺設與構(gòu)造,竟是一模一樣的。
看到這里,云衿已經(jīng)立即明白了過來,想來是慕疏涼已經(jīng)習慣了這樣的房間,所以當初在設計空蟬派密室的時候,才會將那處設計成這副模樣。
然而讓云衿驚訝的來源卻不是這間房屋,而是開口說話的人。
因為方才說出那番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慕疏涼。
年紀不過十歲左右的慕疏涼。眉目熟悉無比,卻猶自帶著稚嫩,精致的模樣像極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娃娃。
云衿頓時僵住了身形。
而同時驚訝的,還有那個十歲的慕疏涼,他滿臉詫異的盯著云衿看,直直地瞪了好一會兒,才終于平靜下來,隨后才挑眉笑到:“原來是你啊?!?br/>
這個笑容,與云衿所熟悉的慕疏涼十分相似。
聽這個慕疏涼話中的意思,他是認識云衿的,而云衿也曾經(jīng)見過這樣的慕疏涼,就在五十多年前,在空蟬派后山的紫煙洞當中。那時候兩人短暫的交談了一會兒,然而因為開啟空蟬派護山陣法的關系,紫煙洞已經(jīng)不在了,云衿本以為那個慕疏涼所幻化出來的慕疏涼也已經(jīng)不在了,卻沒有想到時隔多年,她竟在這個地方,再次見到了他。
于是云衿也忍不住笑了起來,輕聲應道:“是我?!?br/>
“好久不見了。”那幻象在密室里找了處椅子坐下,接著與云衿打招呼。
云衿卻是又笑了起來,認真道:“我與師兄卻是經(jīng)常見面?!?br/>
幻象動作一頓,頓時像是聽見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一般,當即又重新站了起來,盯著云衿道:“你說……我還活著?”
“嗯?!痹岂泣c頭低聲道,“發(fā)生了很多事情。”
云衿并未立即說出來,只是心中有所不解,不明白為何當初自己在紫煙洞分明見到那幻象已經(jīng)消失湮滅在破碎的山洞當中,此時為何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幻象很快解釋了這個問題,隨手指了一個方向,又指了指自己道:“當初慕疏涼所制造的幻象自然不止一個,我這個人很怕無聊的,練功的時候沒人說話多無趣,所以自然每個地方都有一個幻象聊天解悶?!彼麛偭藬偸?,因為慕疏涼就是他,他又不全是慕疏涼,所以說話的時候顛三倒四,有時候會顯得十分混亂。他也絲毫不在乎,接著道,“紫煙洞有一個我,慕家也有一個我,紫煙洞的我沒了,那里的記憶自然就到了這個我的身上。如果我們都不在了,那么我們的記憶自然是回到了慕疏涼的身上?!?br/>
說完這話,幻象神情古怪的看了云衿一眼,眨眼道:“能懂嗎?”
云衿:“……似懂非懂。”
“算了。”幻象擺了擺手,接著問自己感興趣的話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我最后怎么樣了?我為什么沒死?!”
云衿與這幻象又開始說起了這五十年來發(fā)生的點點滴滴,而也到了這個時候,她才知道慕疏涼當初究竟為何會弄出這么個幻象來陪自己聊天解悶。
十歲的慕疏涼,實在是相當聒噪。
當云衿說到她與慕疏涼在十洲島上與十洲眾高手戰(zhàn)斗的時候,幻象幾乎是屏住了呼吸,認真盯著云衿仔細聽著,一直到聽到轉(zhuǎn)折,才忍不住長舒一口氣,挑眉笑到:“我就知道我肯定有辦法對付他們。”
說起慕疏涼真實身份乃是神界北極紫微大帝的時候,幻象更是驚訝得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著云衿道:“我是天神?我竟然是那種玩意兒?我竟然那么厲害?!”
云衿:“……”
當初見慕疏涼恢復身份,云衿心中詫異,卻也覺得慕疏涼平靜得有些不同尋常,如今看幻象這副反應,云衿大概也能猜到慕疏涼恢復成神的時候,內(nèi)心究竟經(jīng)歷了什么。
幻象聽得停不下來,纏著云衿繼續(xù)講,兩人又說到了后來的事情,幻象似乎已經(jīng)完全投入在了故事當中,幾乎忘了故事的主角就是自己,等聽完了兩人重逢的那段之后,他才終于緩過神來,眨眼看著云衿道:“所以說……”
云衿不解的看著他,輕聲問道:“怎么了?”
幻象指著云衿,又指了指自己,終于問道:“所以我們兩個應該是……在一起了?我們成親了嗎?”
云衿不知為何,面對著十歲的慕疏涼問出這個問題,不禁面頰微紅了起來,她搖搖頭低聲道:“還沒成親?!?br/>
幻象依舊沉浸在驚訝當中,隔了好一會兒才喃喃道:“雖然隔了那么久,不過沒想到慕疏涼真的實現(xiàn)了……”
“什么?”云衿聽清了那幻象的話,不禁又出聲問道。
幻象趴在一旁密室的桌上,從里面翻出了一個冊子道:“我記得,慕疏涼剛知道自己活不過三十歲的時候,先是生氣,后來氣完了,也改變不了什么,就開始想活著的這些年應該做些什么?!?br/>
幻象很是得意的揚了揚手中的冊子,“當初我定下的目標,如今可都實現(xiàn)了。”
云衿實在沒有想到慕疏涼小時候還有這種故事,只是想到對方當時尚且年幼,又剛得知那樣的消息,不覺又有些心疼。想象著小時候的慕疏涼一筆一劃的在冊子上記下自己人生的寄往,想到那就是他將來要走的路,不覺心中又生出幾分心疼。
云衿看著那本冊子,低聲問道:“我可以看看這個嗎?”
幻象當即點頭,得意的笑到:“你是我將來的娘子,給你看當然可以?!?br/>
云衿被他這話說得面頰又是微紅,旋即接過冊子,低頭一字一句的看了起來。
里面所寫的第一條,便是天下安寧,中原太平。
云衿記得慕疏涼曾經(jīng)說過,這是慕家的責任,也是空蟬派大師兄的這人,慕疏涼從前的許多年,一直在為此而奔波,直到現(xiàn)在亦然。
但在這一條之后,便只剩下了一些十分瑣粹的小事,比如一定要去空蟬派星霜湖里面游泳一次,一定要在哪天趁梅染衣睡著在他的臉上寫字,要在靳非煙的煉丹爐里面放一捧火藥進去,要把暮深院夫子念的書換成艷芳錄等等。
云衿看得不禁失笑,待見到最后一條時,才終于明白了幻象方才所說的那話的意思。
最后一條寫著,要在有生之年遇上喜歡的姑娘。
當時的慕疏涼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似乎是猶豫了一陣,又將姑娘兩個字用墨劃掉,然后多涂了幾個字上去,改成了“漂亮姑娘”。
云衿:“……”
少年的心思,果然是復雜而敏感的,尤其是她這個師兄。
。
另一邊,慕疏涼本就是神魂在身,雖然胸口被捅了兩劍,但修養(yǎng)過后,好得也是極快,如今便已經(jīng)可以不必旁人照顧,自己起身活動了。
所以他自己閑逛著,便到了劍池的旁邊的小屋旁。
魏灼在小屋外面種了不少藥材,此時正在低頭觀察著那些藥,見了慕疏涼過來,忍不住也道:“你身子好得倒是快?!?br/>
慕疏涼不置可否,與之閑談了幾句,說起云衿的行蹤,魏灼才道:“我見庚長老傳信說云衿原本今日就該回來了,不過她好像在十洲遇上了你家下人,所以先送人回了慕家,現(xiàn)在應該還在慕家待著吧。”
聽到這話,慕疏涼才應了一聲,正欲再說些什么,轉(zhuǎn)念想到某事,卻忍不住僵住身子,輕輕嘆了一口氣。
魏灼看他模樣,忍不住關心到:“你怎么了?”
慕疏涼憂慮道:“我覺得……師妹恐怕看到了什么不該看的東西。”
魏灼:“???”
十歲的自己,的確是個不該看的東西,慕疏涼在心中嘆道,此時只盼著自己不會亂說什么奇怪的話才好。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