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子木被確診前,何洛洛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育兒方式早已偏離了軌道。
進入初中后,子木的學習狀況不盡人意。洛洛有些后悔當初為了讓孩子進這所一流的小學,而費勁努力地調(diào)動工作。小學階段的子木尚算上游,但是在這所精英云集的初中,子木便失去了優(yōu)勢。子木的性格酷似俊辰,無欲無求,心態(tài)平和,對于學習從來就是稍作努力,然后順其自然,年級排名每況愈下。但是從小成績優(yōu)異,好勝心極強的洛洛,又怎能接受得了這樣的現(xiàn)實?由此,她和女兒的碰撞,越來越多起來。她的眼里,似乎只剩下了成績,無論女兒和她談到任何話題,她都能完美地轉(zhuǎn)到學習二字上。每當女兒拿回分數(shù)不好看的考卷,洛洛便會大發(fā)雷霆。隨著爆發(fā)的頻率增高,她開始越來越無法控制自己斥責的措辭。特別是想到前些年為了女兒,在老單身邊忍辱負重的日子,她愈加暴跳如雷,感覺自己一片苦心,全部付諸東流。失望透頂?shù)乃?,常??诓粨裱?,脫口而出責罵子木丟盡了她的臉,是自己最錯誤的選擇。
盡管每次母女間的沖突后,洛洛都會后悔莫及自己的言行,去安撫子木。但是這些無情的指責,已然默默對子木產(chǎn)生了無形的傷害。從小沒有父親的疼愛,成長中親眼目睹繼父對母親的暴力,現(xiàn)在又要面對暴躁易怒的母親的頻繁斥責,子木的心靈已經(jīng)千瘡百孔。可是洛洛卻仍舊在自己的世界里抱著執(zhí)念,定要獨自把子木撫養(yǎng)長大,并培養(yǎng)得出類拔萃,由此好在俊辰和老單面前揚眉吐氣,卻完全忽略了女兒也是獨立的生命個體,并非是她的附屬品和她實現(xiàn)理想的工具。
直到女兒在高二這年,這場重度抑郁癥壓倒了她。直到女兒哭著向她喊道:“媽媽!我知道你很愛我,你把你認為最好的給了我,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洛洛才意識到,她在和女兒的相處中,出了大錯。功虧一簣,一切成空。
41歲的何洛洛,在再次萬物復蘇的三月,手里捏著子木的診斷書,涕泗滂沱。她不愿意相信這是真的,希望一下子能從噩夢中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滿身冷汗,虛驚一場。可是,無論她怎么拍打著自己的腦袋,這場夢都醒不過來。她不得不承認,這是現(xiàn)實,是她前半生必須跨過的又一坎。
一關(guān)又一關(guān),她好似手握金箍棒的悟空,打不完的魔,除不完的妖。短短半生,卻仿佛經(jīng)歷了幾輩子的,這究竟是為什么?洛洛流著眼淚憤憤不平地問蒼天。
也許生活永遠無法預料,你只能去經(jīng)歷,才知道結(jié)果。
子木確診后的第129天。
在海南三亞的沙灘邊,洛洛遠遠看著女兒的背影,在攝像師的照相機中,那么美。
在出行前,洛洛就預約了旅拍。難得去一次海邊,這對于內(nèi)陸的孩子來說,充滿了新鮮和興奮。在看到一望無垠的湛藍海面時,洛洛和子木同時歡呼起來。夕陽斜斜地照在海面上,每一道光暈都鑲上了金邊,熠熠閃光。
子木穿著一條露背的灰色長裙,背后纏繞的細帶讓她白凈的肌膚若隱若現(xiàn)。淡棕色的長發(fā)被挽起盤在腦后,愈加顯出她小巧秀氣的臉龐。海風牽起她的裙角,一望無際,水天一色的波光粼粼之下,映襯得她纖細瘦長的身形愈加飄飄欲仙,看得洛洛入了迷,嘴角泛起不自知的微笑。什么時候,跟在她身后的小不點,已經(jīng)出落成這樣亭亭玉立了?跟著攝影師的指揮,子木擺出各種優(yōu)美的姿勢。跳躍,回眸,凝望,戲水,有過舞蹈基礎(chǔ)的子木每一個動作都那么恰到好處。美貌是一個女孩子的優(yōu)勢,卻也成為一個女孩子容易受傷害的原因。如若不是因為女兒的相貌,又怎會惹來這場大病之災?洛洛看著子木,一時不知是否該為她高興。
“多好的年華呀!”洛洛心中感慨著,羨慕著,懷念著。遺憾當初的自己沒有機會記錄下自己的美麗?!跋﹃枱o限好,只是近黃昏?!笨粗C嫔系臍堦枺迓迦缤械闹心昱?,默默悼念著自己早已逝去的青春。
“媽媽!媽媽!你快來!”遠遠的子木的呼喊喚回了洛洛飄飛的心緒,她看見女兒向她使勁招著手,示意她過去。“攝影師說讓我倆一起拍幾張!”子木笑呵呵地說。海灘上細膩的沙粒,帶著陽光的余溫,踩在腳底又軟又暖,讓人由衷地快樂。母女倆牽著手,漫步在沙灘上,時而遠眺,時而歡呼,時而跳躍,攝像機里拍下了所有美好的瞬間。有多久沒有像這樣,一起歡笑了?如果不是子木這次生病,洛洛可能永遠也學不會和孩子像朋友一樣平等地相處。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也許這是老天爺給洛洛一個機會和子木修復母女感情吧!
洛洛滿足地看著比自己高半個頭的女兒,幾個月前,這張秀美的臉曾被憂愁和淚水占據(jù),而今看到笑容重新回復到了她臉上,洛洛心中滿滿的幸福。既然老天要考驗她對女兒的真心,那就坦然接受現(xiàn)實。無論女兒的病還需要多久才能完全康復,她都打定主意盡一切所能陪她走出來。無論她的未來是否按照她規(guī)劃的路線走,她永遠都是她最疼愛的小寶貝。每個母親在孩子出生的時候都只希望TA健康,只是在時間洪流的沖擊下,忘了初心。洛洛要做的就是,找回初心,一如既往。
沒有人會永遠停在春天,也沒有人會永遠留在冬天。她只需默默陪伴和努力,總會有屬于子木的春天到來。
子木熟睡后,她走到陽臺上,趴在圍欄上,看著不遠處月光下的海面和深藍色的夜空融為一體,隱隱綽綽,波光粼粼。三亞夏日的晚風,帶著海水的咸味,黏黏的,拂過她面頰,卻有種說不上來的溫柔。
自從和書涵分別,自從他們失聯(lián),她一直在潛意識中尋找某個和他相似的人。也許她能找到嘴角弧度一樣的人,或是找到和他擁有同樣名字和星座的人,可是,他們終究都不是他。如果當初她有勇氣把那層紙先捅破了,至少她會有個答案。即使和書涵不能走到底,但起碼她不會一直帶著遺憾,盲目尋覓。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如今才明白,不同頻道的感情,還不如高質(zhì)量的孤獨。
錯過書涵,才讓家羽闖入她心中;家羽始亂終棄,才會誤嫁入巫家;巫俊辰突然翻臉,才會委身于老單;老單暴力變態(tài),才留了縫隙給顧曉;和顧曉有緣無份,所以最終走到這孤獨終老的結(jié)局。一步錯,步步錯。耿耿于懷心中的遺憾,始終跟著幻想走的女孩,注定會選錯岔道口。
這段日子以來,她自省式的回憶,竟然讓她慢慢釋懷。家羽、俊辰、老單、顧曉,這些曾在她身上留下過深深淺淺傷痕的人,她發(fā)現(xiàn)自己不再那么恨了;而對于書涵的失聯(lián),她也不那么耿耿于懷了。這些年里一直郁結(jié)在她心頭的烏云,似乎在這番自我剖析中煙消云散。原來不是命運愚弄了她,而是她錯把草率當作認命,又把認命有當成了結(jié)局。
這半年來陪伴子木的療愈歷程,即治愈了子木,也重塑了自己,顛覆了她之前所有消極的生活觀。有些事情,認命只會被動。有的時候,努力真的有用。如若堅持不懈,上天也會給她驚喜。
“沒關(guān)系,一切都來得及。錯了的既已不能回頭,至少我還有自己和子木。我可以等,等一切慢慢降落,塵埃落定。”41歲的何洛洛,微笑地對自己說,仰望著這片海上空,溫柔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