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已經(jīng)在預定的時間按時開始了,在一種詭秘而安靜的氣氛下進行。
四樓的大廳設卡接待,只有持喜帖的人才能進入,然后和別的客人矜持地點頭示意,坐到安排好的位子等待。
何莉娜大概是真的覺得委屈了,果然沒有出現(xiàn)。
但是她的喜帖還在鐘易手里。
鐘易在位子上等了半個小時,直到在場的客人已經(jīng)開始竊竊私語了,這場婚禮的主角才終于出現(xiàn)了。
或者說,主角之一。
何雯娜挽著新郎,笑得像每一個普通的新娘那么幸福。
但新郎是林飛。
鐘易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不知道沉浸在快樂中的何雯娜有沒有發(fā)現(xiàn),當他們這對新人進場的時候,所有的賓客表情都算不上很自然。
當然,大家都是成年人,不會做太過夸張的反應。
但在場的人卻沒有人能給何雯娜臉上的幸福做一個對應的自然祝福。
大概是因為在場的人中,恐怕只有何雯娜沒有看過真正的喜帖的緣故。
發(fā)給這些客人的喜帖上,新郎的名字是林宇。
能讓林家邀請參加這個婚禮的人,有誰不知道林宇已經(jīng)死了?
喜帖上的新郎是林宇。
和新娘一起出現(xiàn)的卻是林飛。
林飛看上去果然風度翩翩,但是神色有些疲憊,反而襯托得他身邊的何雯娜容光煥發(fā)。
新人敬了一圈酒之后就入了席,何雯娜的父母看上去倒是有些喜上眉梢的樣子,只是林飛精神不佳。
鐘易不動聲色地看了看表。
四點多了。
如果不出意外,婚宴應該會在六點前結(jié)束,到時候何雯娜……
一聲尖叫打斷了鐘易的思路,他猛地抬起頭,看到主席上一陣騷動。
尖叫是何雯娜發(fā)出來的,她妝容精致的臉上滿是驚慌,身邊的林飛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林飛!”何雯娜慌張失措,又不敢動他,林飛的身體開始抽搐起來,像是什么急病發(fā)作了。
一撥人亂哄哄地圍了上去,又很快散開來,有人把林飛背了起來。
鐘易立刻站起身來,趁亂擠到人群中心,林飛趴在一個男人的背上,喉嚨里發(fā)出咕嚕咕嚕窒息般的聲音。
這個是個誰都不會注意鐘易,鐘易不動聲色地上前,林飛原本趴著的臉這時突然扭了過來,眼白半翻,臉頰還在抽搐,讓他原本瀟灑的臉現(xiàn)在看起來有些猙獰。
這幅樣子頓時嚇到了邊上的人——就算是突發(fā)急病,這看起來也太兇了。
即使是羊癲瘋,也不會讓人這樣滿臉戾氣。
鐘易看著林飛的臉,突然覺得似乎眼花了一下——林飛的眼睛剛才有一瞬間似乎翻下來了。
但那個動作太快,他還來不及看仔細,這時大廳里的吊燈閃了閃,突然滅了,音樂也停了。
停電了?
鐘易環(huán)顧四周,皺起眉來。
現(xiàn)在才下午,雖然酒店本身結(jié)構(gòu)采光不好,但一旦適應這個昏暗度,對行動也不會有太大影響。有個看似長輩的人開始安撫客人,有個人背著林飛匆匆走出大廳,幾個人簇擁著,何雯娜提著婚紗緊跟了出去。
鐘易不假思索地跟了出去。
因為是白天,停電并沒有造成很大的騷動,鐘易看到何雯娜幾人先是到了電梯前,又掉頭找樓梯。
王小明正在樓梯間蹲著呢,冷不丁‘目標物’突然鬧哄哄地出現(xiàn)了,還嚇了一跳。
混亂中誰也沒有多看蹲在一邊的王小明一眼,而是急急忙忙帶著林飛上樓去。
王小明只頓了兩秒,就立刻起身準備跟上去,卻被隨后跟來的鐘易拉住了。
“林飛怎么了?”王小明馬上問他。
鐘易表情有些嚴肅,并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又看了看表。
“現(xiàn)在是下午。”鐘易像是在自言自語:“怎么可能呢?”
“什么可不可能?”王小明眨巴眼睛。
鐘易看了王小明一眼:“你剛才有沒有看見林飛的臉?”
“他被人圍著看不清,我連那人是不是林飛都不確定?!蓖跣∶鞣藗€白眼:“我只看到了個穿婚紗的,是何雯娜吧?!?br/>
“你沒看見林飛?”鐘易說。
“應該就是被人背著的那個吧?”王小明撓撓頭:“他怎么了?”
鐘易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br/>
“……不知道你擺這什么高深的表情?!蓖跣∶髡f。
“但有件事我的感覺和你一樣。”鐘易說:“我也不能確定,那個人是不是林飛。”
王小明:“嘎?”
“剛才林飛一進來,我就覺得不對?!辩娨渍f:“他的臉色很不好。不像是要結(jié)婚的人?!?br/>
“廢話,結(jié)婚的人又不是他。”王小明說:“我以為他會抱著個牌位什么的呢……”
“他不用抱牌位。”鐘易說:“我懷疑他根本就是林宇?!?br/>
“啥?”王小明瞪大眼睛。
鐘易又看了看表:“所以我問你看清林飛的臉了沒有。剛才在喜宴上有好幾次,我都覺得林飛的臉變成了林宇?!?br/>
王小明皺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林飛和林宇是兄弟,某些時候看起來相似很正常。林宇已經(jīng)死了,如果你說看見了林宇的魂兒,我還能相信。但林飛怎么可能變成林宇?”
“所以我才覺得奇怪?!辩娨渍f:“那幾個瞬間一閃即逝,別人可能沒有看見,但我絕不可能看錯。我敢說,如果剛才能再靠近林飛一點,我就能看清當時他的眼睛里,是不是還有另一雙瞳仁?!?br/>
“你的意思是,林宇來了?”王小明明白了:“林宇附到了他哥哥身上?”
“不?!辩娨装櫰鹈碱^:“如果是單純被奪舍,林飛應該表現(xiàn)得很不正常才對。但剛才林飛雖然精神不濟,但很顯然是有自主意識的?!?br/>
“你說看見林飛變成林宇,但林宇又沒有附到他哥哥身上,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小明說:“我的專業(yè)知識很匱乏啊?!?br/>
“我剛才還不確定,但是現(xiàn)在我確定了?!辩娨子挚戳丝幢恚骸拔覀兌寂e了?!?br/>
王小明看著他。
“這種手法,不是普通迷信人家會做的。一直有人在指點林家?!?br/>
王小明說:“你說得越來越玄乎了?!?br/>
鐘易不悅地掃了他一眼:“如果你身邊的人突然急病發(fā)作,那你會怎么辦?”
“叫救護車啊?!蓖跣∶鞴殴值乜粗骸澳闼悸芬蔡锰炝税桑俊?br/>
“叫了救護車呢?”鐘易說:“你把他背起來……”
“下樓。”王小明表情一變:“下樓等救護車……那群人剛才是往樓上走!”
“生了病送醫(yī)院,這是所有人的常識和第一反應。但是剛才林飛倒了,他們卻是把他往樓上背?!?br/>
“那就說明了兩件事:第一,林家知道林飛生了什么病——或者出了什么事。第二,他們不愿意送林飛去醫(yī)院,他們知道有別的辦法能讓林飛恢復正常?!?br/>
“有人能治好林飛?!蓖跣∶靼阉脑捊酉氯ィ骸澳莻€人在樓上?”
“也有可能不在。”鐘易說:“看林家的反應,林飛今天出事不在他們的預料之內(nèi)。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并不打算把林飛送到醫(yī)院去。”
“林家有什么把握林飛能得到比醫(yī)院更妥當?shù)奶幚??”鐘易冷笑了一聲:“我們早該想到的?!?br/>
“林宇作祟,林家不可能不向外求助。像林家這種背景的,可能十年都不會到鄉(xiāng)下一次,他們怎么會想到用結(jié)陰婚這種方式安撫林宇?就算是結(jié)陰婚,大多數(shù)找不到合適人家的人最多也是偷骨,有幾個人會想到打活人的主意?更不用提,他們已經(jīng)快成功了?!?br/>
鐘易抬頭看著盤旋向上的樓梯,眼神慢慢冷了下來:“看來我們開張的第一筆生意可能不會順利了?!?br/>
“因為有個同行站在林家那邊?”王小明冷靜下來,也看了看時間:“如果你剛才沒有看錯,那么對方是怎么做到的?在大白天讓一個死魂擠進一個活人的身體,兩者共存?”
“所以我才確定一定有人站在后面?!辩娨渍f:“那個人頗有手段?!?br/>
“等一下。”王小明說:“我想到一件事。”
鐘易看向他。
“你說結(jié)陰婚還需要某些儀式對不對?”王小明說:“在喜宴結(jié)束之后。”
“廢話,活人結(jié)婚還要扯證呢?!辩娨渍f:“還有洞\房?!?br/>
“我們原先預估,儀式不是昨晚,就是今晚。”王小明慢慢說:“可是現(xiàn)在有個人,能在大白天讓林宇上林飛的身。那表示那個儀式就和剛才的喜宴一樣,不用等到晚上了?!?br/>
鐘易:“……”
王小明:“……”
鐘易:“我□□怎么不早說?!”
王小明:“我剛想到的!”
兩人幾乎是同時一躍而起,跨上樓梯,飛快地沖了上去。
同一時刻,電像是來了,樓梯間的應急燈閃了閃,又熄了。
兩人剛剛跨進九樓的走廊,就被一股熱浪逼退了兩步。
王小明震驚地看著昏暗得不同尋常的走廊——現(xiàn)在還不到太陽下山的時間,但九樓卻暗得像晚上,視線所及的范圍內(nèi)空無一人,安靜得可怕。
仿佛所有人都消失了。
飯店的服務員,房客,還有剛才亂哄哄背著新郎上樓的那一群人。
全都不見蹤影。
走廊邊上的兩排房門全都緊閉著,仿佛一個世紀以來都沒有人打開過,有一種詭異的穩(wěn)重感。
整個九樓——不,眼下安靜得仿佛整個飯店都只剩下了王小明和鐘易的呼吸聲。
空氣開始變得粘稠起來,王小明瞇著眼睛,努力朝走廊里看。
兩個人都不再往前走了,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絲忌憚。
鐘易是魯班門年輕一代天賦最高的精英,他敏銳地感覺到了九樓有很不對勁的地方。
而王小明雖然懵懂,但他身體里流的是天師的血。
他的本能告訴他,再往前是不明智的。
“回四樓?!辩娨卓戳丝纯諢o一人的走廊,用嘴角發(fā)聲。
兩人退回樓梯間,一離開走廊,空氣中那種粘稠感就消失了。
王小明鼻尖沁出了汗珠:“那里面有什么?我覺得眼睛發(fā)紅。”
鐘易仔細看了看王小明的眼睛:“以五感的敏銳度來排的話,茅山居首。你看到了什么?”
王小明揉揉眼睛:“我們先下去。”
鐘易也不再多問,魯班門的優(yōu)勢在于地利,他并沒有在九樓做部署,在不清楚對方底細的情況下他認為還是不要貿(mào)然過去的好。
可是當兩人轉(zhuǎn)過樓梯拐角時,臉色都同時一變。
前半截還是往下走的樓梯,一轉(zhuǎn)彎就變成往上走了。
而樓梯上面的逃生門上,印著的分明是個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