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蟲豸無足,蛇能屈曲,蛭能掬蹙,蝸牛能蓄縮,仙人所以見天機,可以坐致萬里而不馳。是故足行者有所不達,翼飛者有所不至,云龍風虎,得馭劍之道者也?!?br/>
劍閣內(nèi),陳楚認真盤膝打坐在大長老身前的蒲團上,仔細體悟馭劍之術(shù),感受頗多。
庭院里細碎的柳葉被穿堂風卷起,折原拿著掃帚在仔細地灑掃,寂寥無聲。
石劍置于陳楚的身前,上面是滄桑古老的劍痕,像是歷經(jīng)過無數(shù)風雨沖刷。
“十一,現(xiàn)在我已將馭劍之術(shù)悉數(shù)傳授于你,不日我會外出一趟,不在的時候,你要自己勤加修煉,不可懈怠?!贝箝L老從另外一扇蒲團上站起身來。
“弟子明白?!标惓傲斯笆值馈?br/>
“在修行上可有什么不懂之處?”大長老關(guān)切的詢問。
“弟子已經(jīng)自行領(lǐng)悟了,師父不必擔憂。”陳楚微笑道。
稍后,陳楚又撓了撓頭皮,似乎是有什么想要說的,支支吾吾。
“說吧,無妨?!贝箝L老揮了揮手。
“弟子想要知道,關(guān)于三界經(jīng)的事情?!标惓а弁悼戳丝创箝L老。
“你是說三界經(jīng)啊?”大長老神情凝聚起來,將視線投向窗外,像是在回憶一件久遠的事情,“三界經(jīng)乃是我派創(chuàng)教者東始真人的神功,共分為天、地、玄三部,其中天字經(jīng)是療傷復命篇,地字經(jīng)是防身護體篇,玄字經(jīng)是迎敵破斬篇。
一千年前,東始真人硬是憑借此三界經(jīng)的功法,與太古鯤鵬大戰(zhàn)五百回合,最終克敵制勝。一戰(zhàn)成名,于是三界經(jīng)也成了比鯤鵬的雷法還要至高無上的神功。
奈何不久,東始真人觸碰到天境,渡劫飛升后便再無消息,外界有人傳聞東始真人已經(jīng)飛升西天,踏足更高的領(lǐng)域了,但更多的人認為東始真人是渡劫失敗,當場隕落或者是身受重傷藏身于天樞城的某處山洞坐化了,就連三界經(jīng)也只殘留玄字經(jīng)一部,難現(xiàn)往日輝煌了?!?br/>
陳楚手上運轉(zhuǎn)起三界經(jīng)的玄字功法,看著掌上符文乍現(xiàn),又問,“那現(xiàn)在我們學的玄字功法便是主攻的一篇了?”
大長老點了點頭。
陳楚垂下頭想了想,被劍翳遮蓋的雙目有些迷茫,“踏足天境,真的這么危險嗎,就連東始真人這樣的大神通者,也在所難免的會隕落嗎?”
大長老喟嘆,“踏足天境,立地成神,對修道者來說,這是無上的榮耀。自從上古巨神盤古開天辟地以后,諸神身歸混沌,天地間精氣逐漸稀薄,越來越不適合修煉,便再無神祗出現(xiàn)。但凡窺探成神契機的人,最終都要承受上蒼之怒,因為這是逆天行事,天境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br/>
陳楚晃頭,“那,我們不去突破天境不就可以了嗎,為何東始真人還要以身涉險?”
“我想是為了追求長生道。一個人的壽元終究有限,要想延續(xù)壽命,就要不停的修煉,境界越高,所能增加的壽命也就越多。當你達到最高的境界時,你所能獲得的壽命也是最多的,但是到了那一天,你早已知道自己的壽命終究有限,無論如何最終都會化為一抔塵土,還不如冒險一試,以求長生?!?br/>
陳楚半知半解的嗯了聲,小腦袋托著,“那我們這些修道者,和凡人有差別嗎?我們又能活多久呢?”
“在有的時候,我們與凡人無異,但在有些時候,我們卻是凡人所要倚靠的希望與光明,有妖魔出世作祟,我們修道者要挺身而出,有戰(zhàn)火與災難,我們修道者也要義不容辭的去解決。更多的情況下,我們修道者能力要比凡人大,所以身上所背負的責任也就越大。
至于壽元,尋常人能活百歲,修道者則要比他們多活許久,一旦能夠突破一個境界,便可以多出百年的壽命,能到達無極境界的大神通者,可活千年?!?br/>
陳楚張大了嘴巴,神情有些興奮的說道,“那我現(xiàn)在快要十一歲了,就已經(jīng)是天樞城鉛丹境的弟子了,那我豈不是還有兩百多年的時間可以修煉了!”
大長老笑著摸了摸陳楚的腦袋,捋著那撮呆毛,眼底意味深長,“你以后的路,還遠著呢?!?br/>
“師父,我還聽折原說,藏經(jīng)閣有一口東始鐘,每一個新入門的弟子在修道滿一年后,都會去那里擊響東始鐘,東始鐘的鐘聲越響,證明這名弟子的天賦越高。師父,我也想去試一試?!?br/>
大長老搖了搖頭道,“你不許去,東始鐘不是你應該碰的東西,你既然已經(jīng)被我收為座下第十一弟子,就無需再去驗證你的天賦了,以后安心修煉便是。”
“師父——”陳楚語氣里帶了小小的討好。
“連為師的話也不肯聽了嗎?”大長老佯作惱怒。
“弟子知道了?!标惓蠈嵉牡拖骂^去。
“行了,你在此專心練習馭劍之術(shù)吧,為師出去一趟?!?br/>
大長老輕嘆一口氣,轉(zhuǎn)身,走出了劍閣,衣袖留香。
【19】
陳楚有些無精打采的將石劍捧起來,沉甸甸的,握劍在掌中隨意一掄,便會有嗡嗡的擦動空氣的響聲。
但是陳楚在心中運轉(zhuǎn)大長老傳授自己的馭劍口訣時,石劍沒有絲毫反應。
像是睡著了一般。
古樸大方的石劍被他丟到一旁,開始盤膝打坐起來,繼續(xù)凝練自己的鉛丹,鉛丹是一枚白金色的小球,內(nèi)視丹田,會發(fā)現(xiàn)鉛丹表面有一層繁復的紋絡(luò),像是蘊含大道奧義。
當鉛丹由白金色煉成黃金色,便是圓滿了。
陳楚覺得自己不止丹田很奇怪,像是片汪洋大海一般,就連鉛丹似乎也有些貓膩,自己用神識仔細的探查鉛丹時,會發(fā)現(xiàn)透過模糊的光芒看過去,里面似乎也打坐著一個小人,小人自始至終在靜息打坐,一動也不動。
陳楚曾經(jīng)旁敲側(cè)擊的問過青搖,她說這根本不可能,于是陳楚訕訕的說自己是從一本書上看到的,青搖一臉狐疑。
過了一會兒,折原放下掃帚進來了,開始用抹布嫻熟的擦拭桌椅板凳。
陳楚睜開了眼睛,將石劍丟給折原,“幫我裝進肩帶?!?br/>
肩帶是陳楚讓折原取了幾匹碎布縫制的,邊緣繡著銀線,布匹上繪著海水云圖,很是好看。陳楚帶劍出門時往往便會背著石劍,不必再費力扛在肩膀上。
折原將飛過來的石劍用力抱住,踉蹌了幾步,想要站穩(wěn),但還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有些狼狽。
折原尷尬的朝陳楚露出笑來,“劍太重了,一時沒接住。”
說完,折原將肩帶取來,把石劍插了進去,長短大小剛剛好。
陳楚將大長老的蒲團給折原丟了過去,招了招手,“折原,你坐?!?br/>
屋外的日頭照的人有些散漫,黃金色的光芒透過窗戶隙投進來,斷崖那邊的鳥鳴在屋里能夠清楚地聽到。
折原楞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這是你們修煉的地方,我還是不要隨便坐了?!?br/>
陳楚看著折原,眼神清澈而純凈,“坐吧,你知道的,師父不會在意這些,我也不介意?!?br/>
折原這才抬起衣袍盤膝坐了下來。
“折原,你做執(zhí)事有多久了?”陳楚側(cè)目看他。
折原掰著手指頭數(shù)了數(shù),“大概有八年了。”
“你為什么一定要留下來呢?難道打算在天樞城生老病死一輩子嗎?”
折原眼神有些發(fā)酸,咬了咬嘴唇,“我喜歡這里?!?br/>
“你是不想回家?”陳楚拿過來折原的右手,抬了抬,“你手上的傷應該與家里人有關(guān)吧?”
折原的右手上有層厚厚的繭子,原本這個年紀應該嬌嫩的手掌卻粗糙的不像話,尤其是掌心處,有一道十字形的疤痕,看上去觸目驚心。
折原將右手掙脫回來,笑容發(fā)苦,同樣攤開了左手,手心上也是一道十字形的疤痕。
“陳楚,有時候我覺得,你的心智實在太成熟了,簡直不像個十多歲的孩子。”
“我一直如此?!标惓f道,“我早就注意到你手上的疤了,只是沒機會問?!?br/>
折原摸了摸掌心,很辛苦的擠出一絲笑來,“那都是陳年往事了,不提也罷?!?br/>
陳楚再次握過他的手來,小大人般拍了拍手背,“有時候我覺得,你不應該活得這么卑微?!?br/>
折原神情微滯,稍后又看向窗外,目光深沉,“問心無愧就好?!?br/>
“之所以東始鐘沒有響,我猜是與你雙手上的傷有關(guān),對吧?!?br/>
“難怪大家都說你是個怪胎,現(xiàn)在,我也開始這么認為了?!?br/>
陳楚直勾勾的看著折原,晌久,兩人都笑了起來。
陳楚放回了折原的手背,淡淡一哂,“我覺得,無論過去發(fā)生過什么,現(xiàn)在都要有尊嚴的活。一個人要是卑微久了的話,會抬不起頭來的,這很可怕?!?br/>
折原摩挲著掌心,并沒有說話。
“所以,以后我來教你修煉吧,不要因為一口破鐘不響,你就否認了你自己?!标惓⑹稚炝诉^去,指長皙白,有如蔥削,神情肅穆然。
折原看了看這只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過往種種,終于,使勁點了點頭,“師父。”
折原伸出手與陳楚握到了一起,堅定有力。
陳楚另一只手摸了摸腦袋,格外不好意思,“你這么叫我,瞬間感覺老了許多?!?br/>
折原跟著笑起來。
“好了,徒弟,陪為師吃飯去吧,肚子餓了?!标惓实匦Φ?。
“好的,師父?!闭墼o接著調(diào)侃道。
“哈哈哈。以后還是不要這樣叫了?!?br/>
“哈哈哈。教得好就不叫,教不好天天叫?!?br/>
日落西天,天樞城西南一隅里,裊裊炊煙升了起來。
飯?zhí)瞄_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