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南珩這次突然的高反引起了校長以及其他老師的重視，索朗措姆和次仁老師這天上午去了縣城初中，商量好了為村莊學(xué)生借用化學(xué)實驗室的事兒，回來就聽說許南珩進醫(yī)院了。

    校長嚇一跳，還好達(dá)娃老師說了沒什么問題，只是需要吸氧。這樣一來，周六達(dá)娃老師和索朗校長補課，許南珩與另兩位老師去學(xué)生家里幫忙做農(nóng)活的計劃，大家都覺得許老師還是別去了。

    大家會下意識的認(rèn)為高反的人都很虛弱，且會虛弱好一陣子。

    況且，許老師都被送去醫(yī)院了，不到萬不得已誰去醫(yī)院躺著呀。

    此時醫(yī)院躺著的許南珩睡著了，iPad壓在他肚子上，修長漂亮的手指間無力地夾著一根Apple pencil，看上去是在iPad上寫著東西的時候睡著的。

    索朗措姆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三點多，她和次仁老師一趕回來就來了醫(yī)院。索朗措姆沒有第一時間問許南珩在哪間病房，而是去找了方識攸，方識攸診室門開著，里面就他一個人。

    方識攸簡單給索朗措姆講了許南珩的情況，其實就是普通高反，他作為醫(yī)生的建議是許南珩住院一晚，以防萬一，他也讓校長不必?fù)?dān)心，順便詢問了卓嘎復(fù)查的情況。

    兩個人在診室稍微聊了一小會兒，接著索朗措姆就要回學(xué)校去給學(xué)生們準(zhǔn)備晚飯。

    方識攸再進去病房的時候，看見的就是熟睡的許南珩。之前帶著血常規(guī)單子進來的時候他還在iPad上寫著什么，這才一個鐘頭過去，睡得那叫一個香。

    他穿一件長袖T恤，可以清晰看見他胸口，兩臂押著的棉被隨呼吸起伏。青年酣睡著，窗外陽光慵懶微風(fēng)徐徐，病房的窗簾像被風(fēng)推著蕩秋千。

    片刻的寧靜后，病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方識攸回過頭：“嗯？”

    進來的人是楊郜，楊大夫也是援藏醫(yī)生，不過楊大夫是從四川來的。

    “你在這兒呢。”楊郜是正常音量說話，“山腰底下這幾天開始挖隧道了，主任說這邊小醫(yī)院估計要忙起來，下周我和高醫(yī)生留在這，你回縣醫(yī)院?！?br/>
    高醫(yī)生是本地醫(yī)生，這個小醫(yī)院從前是衛(wèi)生所的時候就在這兒給村民看病。方識攸不假思索，說：“別，讓高醫(yī)生回縣城，我跟你在這?！?br/>
    “啊？”楊郜疑惑，“確定？到時候可都是清創(chuàng)的縫合的，累夠嗆。”

    “沒事。”方識攸說，“我留下，正好中山那邊來了個神經(jīng)外科的主任在縣城做手術(shù)，讓高醫(yī)生跟著多看看。”

    楊郜回憶了一下：“哦——對，也行，那就這么定了，哎你在這病房看誰呢?！?br/>
    楊郜站的地兒是病房門口，也是病房的衛(wèi)生間門那兒，有個轉(zhuǎn)角，看不見病床，于是他探了個頭。探頭瞧見許南珩，他問：“這不是那老師嗎，他怎么了？”

    “高反，帶過來吸氧。”

    “嘶。”楊郜一瞇眼，直覺告訴他這有點微妙，于是問，“你這，下周留在這兒，不會是為了順帶照看照看這位老師吧？”

    方識攸平時院里的人際關(guān)系很簡單，他走著醫(yī)學(xué)生一條中規(guī)中矩的路，在院里跟著自己的老師。平時院里同事們的聚餐活動都坐在邊緣位置，不出挑也沒有太沉悶。

    不過因為方識攸長得夠帥，面部線條流暢，眼窩偏深，眼部輪廓偏狹長，瞳仁是較淺的琥珀色，顯得有些涼薄。而他年紀(jì)也剛好，再多一年就30，年輕有為，自然說親的也不少。

    方識攸呢，無論來說的是誰，有一回主任想給他介紹，他都用著統(tǒng)一的說辭：太忙了，想事業(yè)為重。

    楊郜早他一年進醫(yī)院，就是知道他秉性如此，所以當(dāng)初聽說他在109國道上了陌生人的車才那么意外。

    眼下，就更意外了。楊郜是膽囊外科的大夫，在北京的時候倆人在急診配合過一次，他去幫方識攸的病人做腹腔鏡，那時候認(rèn)識的。

    楊郜見他沉默，抬抬下巴，意在追問。

    方識攸瞄了眼病床上的人沒動靜，回答說：“是啊，想照看著。”

    楊郜默默深吸一口氣，然后憋出一個詭異的笑容：“OK，你開心就好?！?br/>
    楊郜過來找他就是為了說這個事兒，考慮到山下面挖隧道是一個大工程，隧道工程就難免有磕的摔的，甚至骨折，所以原本兩周過來輪值的醫(yī)生再多呆一個禮拜，保證醫(yī)療人員充沛。

    這樣一來，這周小醫(yī)院就熱鬧多了，當(dāng)?shù)蒯t(yī)生和援藏的醫(yī)生，還有半個護理組。

    方識攸走到病床邊看了他一眼，其實方識攸不知道他醒沒醒，畢竟這老師睡眠質(zhì)量他見識過。然而……眼皮下眼球動了動，又動了動。雖說人在熟睡的時候眼球運動是正常，但方識攸卻感覺……只是感覺，沒有依據(jù)，他感覺許南珩醒了。

    果然，許南珩睜眼了。

    不過他睜眼的方式比較可愛，先睜開右眼，偷瞄，準(zhǔn)備暗中觀察，結(jié)果一眼就看見悠閑立于床側(cè)的方識攸。

    許老師嘻嘻一笑，兩只眼睛都睜開了：“勞你費心了方大夫?！?br/>
    ——接納了另一個人后，許南珩會非常真誠。

    這是他的優(yōu)點之一，當(dāng)他接納了另一個人之后，他會很真誠。他本來就不是扭捏的人，所以跳過了方識攸的試探，也跳過自己的‘要不要假裝什么都沒聽見’。

    “還好。”方識攸說，“順帶的事兒?！?br/>
    許南珩想坐起來，但礙于氧氣管，于是說：“把我氧氣管拔了吧?！?br/>
    此話一出，二人對視了一瞬，然后同時“噗”地笑起來。這句話實在太地獄了。

    方識攸說：“就給你吸兩個小時，中間看你睡著了就沒動你，早停了。”

    “噢?！痹S南珩點頭。

    方識攸走過來幫他摘掉管線，然后聽診器戴上：“坐直我聽一下。”

    許南珩挺直上半身。

    方識攸和對待所有病患一樣，聽診頭按在對方的胸腔。只是許南珩坐直后，微妙的和方識攸幾乎是面貼面的距離，這是個巧合，因為方識攸本來就站在床側(cè)，他也只是坐直起來。

    又礙于聽診器它本身的長度，方識攸需要弓腰，俯身下來后，許南珩能聞見他身上的消毒水味道。

    許南珩樣貌清俊，有著恰到好處的雙眼皮，他面向沒動，眼睛不動聲色地看向方識攸，纖密的睫毛微微顫動，然后立刻看向別處。

    因為方識攸的聽診器從他后背挪到了胸前，說：“心慌嗎？聽著挺快的?！?br/>
    “稍微……”許南珩抿唇。

    其實不是，剛才還好好的，方識攸低身下來靠近之后才跳得猛了。

    方識攸微微蹙眉：“晚上還是住院吧，觀察一晚?！?br/>
    “??？”許南珩連忙拒絕，“不成，我晚上看晚自習(xí)?！?br/>
    方識攸表情沒動，略兇：“雖然我說了不用害怕，但你不能一點不當(dāng)回事，你這次高反多半是因為頻繁地爬樓梯，按理說你在高原地界走平地都應(yīng)該慢慢走，甚至不要洗澡，你還回去爬上爬下？”

    “……”許南珩眨巴兩下眼睛，“看完晚自習(xí)，我再回來?！?br/>
    “可以。”方識攸挪開視線。

    晚上許南珩回來醫(yī)院，沒睡病房，睡的是方識攸的休息室，方識攸在外面值班。

    他在休息室里又看見了那條哆啦A夢珊瑚絨毯子，更加篤定方識攸是走哪兒帶哪兒。那條毛毯呈豎條狀擺在床的里側(cè)，靠墻。許南珩睡下后發(fā)現(xiàn)，這樣剛好側(cè)躺的時候，手可以搓著毯子。挺助眠的。

    他原想在醫(yī)院里用淋浴洗個澡，他這些日子都是用盆澆著洗澡，十分想念淋浴，但方識攸不準(zhǔn)，因為高反的人洗澡會暈。

    許南珩住院，這事兒在學(xué)校里所有人都懸著心。

    尤其學(xué)生，同學(xué)們已經(jīng)將這位北京來的支教老師蓋棺定論為“身嬌體弱的城里人”。好處是，以周洋為首的那群臭小子老實了；壞消息是，原本教室里卓嘎是身體素質(zhì)的底線，現(xiàn)在……大家覺得許南珩跟卓嘎差不多了。

    體現(xiàn)周五最后晚自習(xí)的時候，洛桑拉姆上講臺來問題目，許南珩喝水的時候不慎嗆了一下，咳嗽起來，給拉姆嚇得咻地站直起來，達(dá)桑曲珍差點輕車熟路跑去醫(yī)院叫人。

    然后到了周六。

    按照最開始的排班，這周六由達(dá)娃老師和次仁老師為學(xué)生補課，上語文英語和史政。

    而那位‘身嬌體弱的城里人’……周六出發(fā)去村后的牛棚之前，索朗校長叫住了他，說：“許老師，你身體好些了嗎？要不，你今天留在廚房刷鍋洗碗吧。”

    許南珩實在受不了了。

    他僅僅攥著手里的鐵鍬：“索朗老師，我真的沒那么弱，我可以去的我完全可以的，我這次只是意外高反了那么一下?！?br/>
    雖然被背著去醫(yī)院，顯得命不久矣。

    無論如何，這周六幫忙補課學(xué)生做農(nóng)活的人，依然是許南珩，以及布珍老師。兩個人扛著鍬去了村后，去打理牛棚。

    布珍老師說他念大學(xué)的時候去過北京，和他閑聊了幾句，說在北京喝了豆汁，至今未能忘記那個味道。

    許南珩哭笑不得：“我也不愛喝那個?！?br/>
    布珍老師很詫異：“是嗎！我以為每個北京人都喜歡喝豆汁！”

    許南珩搖搖頭：“我連那味兒都聞不了?！?br/>
    “哈哈哈哈哈哈……”布珍老師笑起來，“哎，你過來這邊，會覺得落差很大吧，畢竟是首都來的。”

    許南珩繼續(xù)搖頭：“還好，我在北京其實不太愛出門，大城市元素在我這兒就是24小時外賣，隨時有熱水，以及流暢的網(wǎng)速。”

    布珍老師聽著又笑：“你還挺……怎么說呢，讓我感覺不太一樣，就是，跟我理解里的大城市的人?！?br/>
    “是嗎?！痹S南珩撓撓頭。已經(jīng)走到牛棚了，聞見了濃烈的牲畜味道，許南珩抿了抿唇，將手里的鍬握得更緊。

    “哎？”布珍老師跨過地上的雜物，說，“方醫(yī)生也在這？”

    許南珩歪頭，看過去。

    看見方識攸穿著白大褂，和一個護士并排站。聽見布珍老師叫他，方識攸回過頭，也看見了許南珩。

    許南珩這貧嘴，一半驚訝一半夸張地脫口而出：“哇，牛病了你也能看??！太厲害了吧！方獸醫(yī)！”

    方識攸凝視了他片刻，然后平移挪開一步，他背后是被他擋著的，一位坐在凳子上的老人家。

    方識攸介紹道：“看的是這位，達(dá)桑曲珍的爺爺?！?br/>
    許南珩：“不……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