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云說：“你這保密工作做得百密一疏，林玉怕你連夜坐火車過來不安全，早就給我打過電話了。你們都說她傻，我看還挺精明的，知道先給我打個招呼，不用窩家里瞎擔(dān)心?！?br/>
    陳琛聽著就皺起了眉，來得太過匆忙，沒能照應(yīng)到林玉，按照她那性子，吉云稍微一釣，她保準(zhǔn)要和盤托出。

    見瞞不下去，陳琛這才坦白了：“我不胡來，只要能向老馬把錢要過來，我就認(rèn)了?！?br/>
    吉云心尖跳了跳：“那賭棍真把你錢給卷了？店呢！”

    陳琛一張臉更白，有些詫異地望著她，愣了一秒鐘，終于反應(yīng)過來——吉云沒釣林玉，她在這兒等著他，她是詐她。

    陳琛謊都難撒圓，怎么玩得過她，也就只好把話敞開了說：“店被他抵債了，白紙黑字寫著賴不掉。”

    就只有他蠢蠢的連個條都沒有。

    稍一聯(lián)想就能把事情串起來，吉云當(dāng)天不過是隨口的幾句提醒，誰知道就是一語成讖。

    吉云心里著急，表面上還是淡淡的，過去接了碗水倒鍋里，將鍋蓋按上，選了模式開始煮粥。

    陳琛還在原地站著。

    吉云倚著流理臺，說：“你怎么到我這兒來了，老馬在這兒？”

    “應(yīng)該在?！?br/>
    “那你一走，店更沒人守著，他們想怎么來就怎么來了?！?br/>
    “守著也沒用，他們是我們那有名的地頭蛇，人又多，硬碰硬沒用?！?br/>
    “那以后還開餐館嗎？”

    “不開了，聽說要轉(zhuǎn)讓給別人做別的。”

    吉云嘆口氣：“那牌子好不容易做出來的，要真不開還挺可惜的。不過你這事挺棘手，就是找到了老馬也難要回店了吧?！?br/>
    陳琛點頭：“李想也是這么說的?！?br/>
    吉云說：“我待會兒就找個律師幫你問問吧，看看能不能幫著出點什么主意。”

    她說著就要往外頭走，陳琛連忙攔著，說：“不用麻煩的，我現(xiàn)在只要能找到人要到錢就行。店被他們一鬧已經(jīng)斷了人氣，做生意的不怕位置偏就怕趕客人，名聲都被他們弄臭了。還是我和那店沒緣分，我都想好了，以后還是呆在這兒，從頭做起?！?br/>
    他話說得輕描淡寫，不知道這一夜在火車上嘆了多少口氣。一件事?lián)炱饋砥D難，丟下來又談何容易，這背后有客觀現(xiàn)實，大概也有吉云。

    吉云看了看他，要笑要不笑的：“本來聽了你前一句還挺生氣的，聽到后來又開始順耳了，我到底是該慶幸呢，還是為你覺得惋惜?！?br/>
    陳琛沒有回答。慶幸或惋惜都不是最好的解答，于是他只是站著不動，又?jǐn)[出那一張木愣愣的臉?？粗臅r候像是在思考，然而眼神平緩凝滯。

    吉云覺得他大概只是看著自己，就這么讓年華逝去，他已經(jīng)一無所有，時間是他最珍貴的寶藏。

    他在她身上浪費時間。

    吉云被他看得臉皮發(fā)燙，說：“我去給認(rèn)識的朋友打個電話，不請律師，總要找到那賭棍的地址吧?！?br/>
    陳琛還是沒讓她走，拉過她手腕，悶聲說：“你別去找徐敬堯?！?br/>
    他目光自她肩頭擦過，已經(jīng)變了鋒芒，刺得她皮肉尖銳的痛。吉云側(cè)身來抓他的手肘，說：“我又不止他一個朋友?！?br/>
    陳琛又搖頭：“別和他做朋友。”

    這還是頭一次，陳琛表現(xiàn)出這樣強(qiáng)烈的喜惡。

    更多時候，他像是一顆根植于巖縫的松樹，不怕嚴(yán)峻的環(huán)境，不怕迎面的風(fēng)雪，權(quán)勢和金錢無法教他低頭，他也從不去羨慕溫室里輕易得到陽光雨露的花草。

    可當(dāng)真正看到徐敬堯站到她的身邊，他又開始覺得惶恐，如果說無知才會無畏，那當(dāng)心里有了真正的牽掛，你就永遠(yuǎn)沒辦法忽略那是你最大的軟肋。

    陳琛還在暗忖剛剛那句話的分量時，就聽吉云明知故問：“你看到我今天和他在一起了是吧。”

    陳琛點了點頭，空蕩蕩的小區(qū)門前，亭亭玉立的女人和一個男人拉扯，沒辦法叫人選擇性的失明。

    吉云擔(dān)驚受怕了好一陣子，到這時候，真正站在他面前了，即將直面最慘淡的人生了，反而平靜下來，沒什么可心虛的。

    她一字一頓地說：“陳琛，你聽好我下面要和你說的每一個字，如果聽完之后你還覺得要和我在一起，想留在這兒發(fā)展，我吉云這輩子就跟定你了。如果聽完之后你覺得——”

    陳琛忽然來捂住她嘴，原則巨無地說：“夠了，我都不在乎?！?br/>
    他伸手?jǐn)堊∷竽X，想擁她入懷，吉云卻掰開他的手，及時后退了一步，話就像是自己長了腳，說她看似幸福實則畸形的家庭，說她無人管教任性妄為的幼稚脾氣，說她和徐敬堯的那幾年，也說她失戀之后刻意的逃避，混沌的人生。

    說到最后，粥鍋已經(jīng)咕嘟咕嘟地開始了翻騰，吉云一雙眼睛紅得像是被熏過，陳琛來抱她，她拼了命地躲。

    直抵住堅硬的流理臺，再逃無可逃，避無可避，陳琛將她一把摟進(jìn)來，手臂如鐵箍，緊緊勒得她動彈不得。

    陳琛將下巴壓在她肩頭，說：“從我決定跟著你進(jìn)來的那一天起，我就沒在意過。”哪怕她嬉笑著說“客廳、浴室，還是廚房”的時候也沒看輕過，她的過去，好與壞，對與錯都已經(jīng)過去——

    吉云說：“別急著肯定，還有一件?！彼袷秦潙偎砩系臒岫?，靠在他胸前的額頭又緊貼了會兒，這才從他身上離開。

    “還有一件?！奔铺蛄颂蚋蓾淖齑剑骸拔医裉旖o了徐敬堯兩份東西，一份是還他人情的支票，還有一個是一家公司的股份轉(zhuǎn)讓書?！?br/>
    陳琛低頭看她，表情迷茫。

    “我大學(xué)時跟著導(dǎo)師參加了一項藥物研發(fā)，是徐敬堯當(dāng)時為了追我砸下的課題。藥品最終順利上市，因為藥效很好起效迅速，一經(jīng)推出就大獲成功。雖然我那時和他已經(jīng)分手，還是因為不想從他世界徹底消失，就接受了公司一部分的股份。后來我們發(fā)現(xiàn)有人開始知道這種藥在大劑量服用后會導(dǎo)致幻覺和快、感，甚至已經(jīng)有人開始囤積提純打它的壞主意，社會上也一連發(fā)生了幾起因為濫用這種藥物而產(chǎn)生惡劣后果的事件。但諸如這樣的事情，每一次冒頭都會被迅速地打壓下去，盡管我不是直接經(jīng)手人，但我還是默許了這樣的做法。”

    陳琛的胳膊一松，幾乎從她身上滑下，盡管他已經(jīng)克制，告誡自己不要做出這樣劇烈的回應(yīng)，還是忍不住挺起僵硬的背脊，繼而整個人都渾身顫抖。

    他忽然又抬起手，緊緊握住她肩膀，忽略她眼中一閃而逝的傷痛，問：“那個藥是什么名字。”

    吉云開始心死地看著他：“你應(yīng)該知道的?！?br/>
    陳琛瞪著眼睛，額頭聳起青筋：“我要你說，吉云，我要你說?！?br/>
    吉云深呼吸幾口，咬緊牙關(guān)：“陳琛，你不是一直想找更上面的一些人，更高層的嗎……我就是。清腦康的研發(fā)到上市到一次次的危機(jī)公關(guān)，我可以說見證了全過程?！?br/>
    風(fēng)雪更大，這一年的城市，多災(zāi)多難。

    陳琛離開的時候還是穿著來時的衣服，他的時鐘還停在雨水豐沛的南方小鎮(zhèn)，時間卻早已進(jìn)入了冰封雪飄的北國寒冬。

    與來時的一團(tuán)火熱不同，雪夜下的他冷得格外明顯，顫抖著，瑟縮著，一步一步在白茫茫的地面留下雜亂的鈐印。

    屋內(nèi)亮著一盞燈，女人面色蒼白如紙，溫?zé)岬暮粑诿媲暗牟ＡШ浅霭嘴F，她抬手擦了一擦，目光循著那一的默默離去的光點，漸漸冷了。

    陳琛沒有回過頭來。

    沒有。

    元旦一過，吉云踩著上班的時間點到了醫(yī)院。

    辦公室里又是人滿為患，繞到住院部來復(fù)診的，托關(guān)系來瞧主任醫(yī)師的，新住進(jìn)醫(yī)院和就快要出院的，亂亂糟糟，像開了一場茶話會。

    一切都像是恢復(fù)了原樣，只有大家心里才知道，也只是“像是”而已。

    鬧著沒臉來見江東父老的素嫻其實早就上了班，見到她還特地自百忙中停下來端詳了一陣：“瘦了！”

    吉云捏捏自己癟下去的腮幫子：“瘦點好，瘦了漂亮?！?br/>
    “不行，不行，你這都瘦得脫形了?！彼貗挂膊恢保骸皼]事兒，你過來上兩天班就好，別人上班掉肉，你是上班養(yǎng)生。”

    吉云斜過眼睛：“去你的。”

    吉云把座位上一個裹著大氅子的老大媽給趕走了，自己一屁股坐下來就忙著收拾闊別已久的辦公桌。

    上一次見面還是素嫻家里失了火，她不在的日子，幸好有人幫著打掃，翻了面的電腦也給重新豎了起來。

    吉云正按著主機(jī)試圖開機(jī)，江月從外頭匆匆跑進(jìn)來，將辦公室里閑著的幾個醫(yī)生挑了出來。

    大家都問什么事，他說：“急診忙不過來，一連進(jìn)來了七八個孩子，癥狀都很重，需要馬上進(jìn)行手術(shù)。”

    “什么病啊，一來來這么多，食物中毒？”

    “應(yīng)該是濫用藥物，有個還算清醒的說之前吃了好幾種藥片，又兌了大劑量的清腦康?！?br/>
    一邊吉云聽得手腳冰涼，冥冥之中覺得有個人牢牢注視過來，她一抬眸正撞上江月的眼睛。

    江月向她一點下巴：“吉云，你跟不跟著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