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不就是差點被她摔死了嗎？！”

    “確實，那又如何？無論結(jié)果好壞，這種經(jīng)驗都很新鮮。在歷代龍尊里，應(yīng)該沒有人會嘗試從星槎海跳下去?！?br/>
    “正常人都不會嘗試吧。不對，等一下，如果用上最新款的金人，說不定我也能……”

    “住口，應(yīng)星。我正在回味那一夜的體驗，不要用你的金人破壞我的記憶。這里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金人?！?br/>
    “講點道理吧你?。　?br/>
    ……

    包括瀕死體驗在內(nèi)，茉麗安在丹楓記憶中敲下了無數(shù)深刻的烙印，一眼望去青青紫紫、斑斑駁駁，和丹鼎司拿手的拔火罐有一拼。

    就連歷經(jīng)上百次輪回、如同陰濕水汽般淤積在體內(nèi)的龍尊記憶，在來勢洶洶的“拔火罐”之下，都仿佛透過他四肢百骸，被人絲絲縷縷地抽了出去。

    對于他潛移默化的改變，朋友們有不同的評價——

    熟悉外星文化的白珩：“我尋思了一下，他這不就是被創(chuàng)……”

    本就是外星移民的應(yīng)星：“沒錯，他就是被創(chuàng)了，還創(chuàng)得不輕?！?br/>
    通過白珩了解了不少外星文化，但還是更推崇古典美的鏡流：“不，他是被感動了?！?br/>
    *

    在諸多印象深刻的經(jīng)歷之中，最令丹楓難以忘懷的，還是他生辰那天，茉麗安和朋友們一起為他準備的晚宴。

    那一日，他婉言謝絕了大家精心布置的“圣龍樹”（再重復(fù)一遍，這東西和龍不能說一模一樣，只能說毫無關(guān)聯(lián)），茉麗安深表遺憾，但很快又振作起來，不僅熱情邀請他一起去長樂天吃飯，還迅速收拾好一大包雞零狗碎的裝飾品，原汁原味搬運到了金人巷路口的大樹上。

    與先前相比，樹上新掛起了一卷大紅條幅，上書一列龍飛鳳舞的大字：

    【熱烈祝賀我們的好朋友丹楓先生×××歲生日快樂】

    丹楓：“……”

    他看得出來，茉麗安確實很喜歡這棵樹。

    ……話說回來，其實沒必要把年齡寫這么詳細，看著多少有些顯老。

    說來奇怪，在結(jié)識茉麗安之前，丹楓與堪堪百歲的白珩、不到四十歲的應(yīng)星和景元平輩相稱，并不覺得自己年紀很大；如今面對這條一百六十余歲的小龍，他看著自己年齡的百位數(shù)，倒是真有些擔(dān)心被歲月催老了。

    這其中心境變化的原因，此時丹楓還不甚了解。

    畢竟，他從來都沒有這方面的經(jīng)驗。

    縱使聰慧如龍尊，在面對“第一次”的時候，總是會比旁人更加遲鈍一些的。

    *

    茉麗安選的是一家名為“星底撈”的家庭火鍋店，質(zhì)量和口味都有她親自探店保障，更重要的是服務(wù)態(tài)度完美，致力于營造濃厚的溫馨感和舒適感，讓每一位客人感到賓至如歸。

    眾人依次落座以后，茉麗安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自告奮勇?lián)嗡緝x：

    “咳咳！這次宴會是我發(fā)起的，很高興大家能接受我的邀約?！?br/>
    “我知道，仙舟人壽數(shù)漫長，一般沒有每年慶祝生日的習(xí)慣。但我百年來游歷宇宙，在短生種文明中浸潤已久，我很喜歡他們?yōu)椤健x予的意義——”

    她注視著對面神情淡泊、明顯對生日缺乏感觸的丹楓，彎起眼睛粲然一笑，率先舉起酒杯。

    “生辰是為了感謝。感謝某個人降生在世上，感謝他愿意接納我們成為生命的一部分，與我們分享悲歡喜怒，共同度過美好或不太美好的時間。在這個平凡的日子里，我們簇擁在某個人身邊，只為說一句‘謝謝你，你在這里真是太好了’?！?br/>
    “愛需要陪伴，也需要表達。對于不善表露感情的人來說，生日就是用來銘記愛、表達愛的場合，是為了將無形的情感以有形的模具固定下來，成為我們扎根廣闊星海的錨點，回望來時道路的航標?！?br/>
    “…………”

    丹楓倏地抬起頭來。

    白珩在一邊熱烈鼓掌：“安安說得好！順便一提，下一次要過的是我的生日哦！”

    茉麗安難得沒有打岔，繼續(xù)鄭重其事地說下去：

    “按照短生種慶祝生日的習(xí)俗，大家要圍坐在一起切蛋糕、吹蠟燭、唱生日歌，還要給壽星送上生日禮物。但仙舟好像不太流行吃蛋糕，白珩說‘只要是大家一起分享的食物就好’，于是我選擇了火鍋……”

    應(yīng)星：“不，再怎么說蛋糕和火鍋也不是一回事吧？依我看，這兩者的區(qū)別就好像量子發(fā)動機和虛數(shù)發(fā)動機一樣大。”

    鏡流：“都是發(fā)動機，我看沒什么區(qū)別。但是茉麗安，拋開食材本身不提，蛋糕和火鍋還有一點很重要的不同?！?br/>
    茉麗安：“什么不同？”

    鏡流：“蛋糕可以均分，火鍋卻不能。在餐品有限的情況下，每個人都必須與他人爭奪自己喜好的食物，可謂是考驗友誼的殘酷戰(zhàn)場。你決不能輕視這片戰(zhàn)場，一定要懷抱充分的覺悟，方可踏入其中?！?br/>
    景元：“不不不，師父，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怎么會做搶肉吃這種事情……”

    話音未落，只聽清脆的“叮當(dāng)”一聲，丹楓和應(yīng)星的筷子已經(jīng)碰在了一起。

    應(yīng)星：“喂，丹楓。這毛肚是我先夾上的?！?br/>
    丹楓：“清醒一點，應(yīng)星。先出手的是我?！?br/>
    應(yīng)星：“你才應(yīng)該清醒一點。我的筷子碰到毛肚的時候，你的筷子距離毛肚還有0.0025公分。你不相信我的眼力嗎？我不需要儀器，我的眼睛就是尺。”

    景元：“………………”

    鏡流：“景元，你方才說什么來著？”

    景元：“……確實，偶爾也會有這種事情。這就是所謂的‘男人至死是少年’吧，哈哈?！?br/>
    “好了好了，我們先來拆禮物吧。”

    白珩打斷大齡少年們毫無營養(yǎng)的較勁，從包里取出自己準備好的禮盒。

    “飲月，這是我從翁瓦克帶回來的樹種，據(jù)說能培育出獨木成林的楓樹，你要不要在鱗淵境試試看？我猜長老們肯定不會高興，他們不高興，你就高興了?！?br/>
    景元緊隨其后：“我手頭沒什么好東西，正好上次仙舟停靠在塔拉薩水晶宮，我去當(dāng)?shù)靥粤艘惶住幽嘎荨?。丹楓你拿著母螺，只要對它說話，無論相隔多遠，拿著子螺的人都能聽見。”

    白珩好奇地探過頭去：“說是‘子母螺’，但這一盒里有六個啊?！?br/>
    景元：“這個啊，賣家說是五胞胎，其他還有八胞胎、十胞胎、一百零八胎……”

    白珩：“？”

    鏡流沒做包裝，直接從桌子底下提了一壇酒上來：“這是白珩第一次從外星給我?guī)Ь苹貋頃r，我參照配方自己釀的。我本打算待白珩成婚時再挖出來，但她說自己心意已決，她的戀人就是這片星?！?br/>
    應(yīng)星挑起眉毛：“你怎么只想著白珩，也不想想自己成婚的時候？”

    鏡流淡笑不語，指尖從腰間漆黑的支離劍上輕拂而過：“你看，這就是我的‘愛妻’。你不是說過嗎？只有這把劍配得上我，也只有我配得上這把劍?！?br/>
    應(yīng)星沒想到她這么給面子，一時間大受震撼，擠兌人的話都堵在嗓子眼里，老半天才憋出來一句：

    “那……照你這么說，你是不是該叫我一聲‘老丈人’？”

    鏡流：“？”

    最后輪到茉麗安，她罕見地有些難為情，雙手背在身后，低著頭拿眼角去瞥丹楓：

    “丹楓，我原本打算把‘圣龍樹’當(dāng)做禮物，但你好像不太喜歡。所以我臨時改變方針，找應(yīng)星商量了一下，我出原料，他出技術(shù)，我們一起湊一份禮物送給你，這次你肯定滿意。”

    丹楓蹙起眉心，尖銳地指摘道：“我覺得你沒必要拉上應(yīng)星。我不想把話說得太直接，但他的審美品味一直都與他的技術(shù)造詣成反比，風(fēng)格相當(dāng)‘質(zhì)樸剛健’，與我不太合得來。經(jīng)他之手打造的裝飾品，我用不著……”

    應(yīng)星：“我可以幫你改造擊云?！?br/>
    丹楓：“……你說什么？”

    “我說，我給你這輩子唯一一次對我提意見的機會，我會參照你的意見，幫你改造擊云?！?br/>
    大概是回想起了一百萬個龜毛甲方，應(yīng)星別開視線，不耐煩地咋了下舌。

    “你不是惦記很久了嗎？正好有茉麗安提供材料，我也想試試新的鍛造手法。話說在前頭，我是看在龍鱗的面子上，這樣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錯過這村可就沒這店了?！?br/>
    “…………”

    漫長的沉默過后，丹楓靜靜站起身來，將手探入懷中，取出了厚厚一沓印滿蠅頭小字的銅版紙。

    “不錯，這的確是我一直以來的期望?！?br/>
    “應(yīng)星，這是我近期歸納總結(jié)的詳細修改意見，分為七大項、二十四小項，總共八十一條。你就以此為依據(jù)，先給我一個初版方案，然后我們再討論……”

    話音未落，應(yīng)星已經(jīng)起身越過飯桌，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lǐng)。

    “喂，給我差不多一點你這混賬。像你這樣的甲方，在我們工造司是會被買兇暗殺的。”

    “話說回來，為什么你會隨身攜帶擊云的修改意見，這是你的護心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