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一覺睡醒了過來，發(fā)現(xiàn)蒼玉還沒醒,冬天里本就亮得比較晚,而此時(shí)的天際依舊還是灰蒙蒙的,蒼玉就在這還有些暗的天色里靜靜地熟睡著。

    我上前看了看他，覺得有些奇怪，昨日我的確有問過蒼玉,我們是不是在花宴上見過,而蒼玉卻是說了沒有，我的確想不出,若不是蒼玉,那一雙眼睛還會(huì)是誰？

    想到這里我又仔細(xì)地打量著蒼玉的眼睛，他的眼睫委實(shí)有些長(zhǎng)，就是我這么一個(gè)女人都會(huì)覺得心頭里有些妒意。

    “我總是覺得這都不是真的?！?br/>
    蒼玉突然開口,嚇得我連魂都沒有找到，然后我就看見了蒼玉的眼睫微微顫了顫，緊接著他便是睜開了他那一雙墨色的眼睛，他的眼睛也委實(shí)了好看，就是在這冰天雪地里，僅他那一雙漆黑的眼，便是如同墜了深夜里的星星般，灼人得厲害。

    “師父你說什么？”

    “你一叫我?guī)煾?，我便以為你還是金戈?！鄙n玉的聲音還是淡淡的，只是他那一又墨色的眸子緊緊地盯著我，讓我想避都無處可躲，許久以后，我才是沖著蒼玉笑了笑。

    這般一笑，蒼玉才是笑了起來，一掃臉上的陰霾，他認(rèn)真的模樣的確好看，便是這般云朗風(fēng)清地笑著，亦是無人能及得的半分的。

    “謹(jǐn)歌？”

    蒼玉撐起了自己的身子，那一頭墨色青絲順勢(shì)而下，揚(yáng)揚(yáng)灑灑鋪就了一地雪白的墨，如那白色宣紙上暈染開的絕色畫卷。

    “是我?！?br/>
    “果真是你？”

    我輕笑，笑他如孩子般稚氣。

    “你可別再騙了我，你一早帶我從青湖出來的時(shí)候便是知道我是謹(jǐn)歌而非金戈了。我?guī)煾刚伊宋胰f年，將自己的畢生修為給了我，你亦是尋了我萬載，將我從青湖之中帶了出來，我還沒傻到你看著金戈時(shí)就像看著另一個(gè)人那樣的神色。”

    這般說完我自己都有些訝異，原來這么些年，我與蒼玉兩人都是明白的，不是他不知道我是誰，亦是不是我不明白他是否知道我是誰，而是我倆都默契地沒有將這些都說出口來。

    “毀了我望雪山的梅，我還沒跟你算帳?！?br/>
    蒼玉站了起來，輕輕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雪，那一頭的青絲跟著就是垂了下來，讓我看得呆了去，沒有回過神來。

    他亦是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抓起了我的手，替我也拍去了滿身的落雪。

    “命運(yùn)就這般可怕，該來的總是會(huì)來，金戈，你怕不怕？”蒼玉的手有些暖，緊緊地拉著我，我看著他，也只能看到他的側(cè)臉，那明明滅滅的輪廓，終是給了我畢生勇氣。

    “怕什么，我金戈回來，就是向蒼月討回欠我的！”

    這般話落，雪就是越下越大，大雪的白茫之中，那兩個(gè)人的身影隱隱綽綽地印入了我的眼簾。

    那一衣紅衣，張揚(yáng)飛舞的發(fā)，那張臉亦如百年前，她拿了劍來直指著我，硬是想讓我死于她的劍下，我倒是忘了，她當(dāng)初設(shè)計(jì)我，無非也就是想得到蒼玉，如今蒼玉在我的身邊，她又怎么肯死了心去。

    說來也怪，就是瑤格這般大氣地向我走過來，也沒有什么，我與她早在萬年前便是了宿敵。只是讓我想不通透的是他楚衛(wèi)櫟，我一直覺著我在哪里同他相識(shí)過，他的眼睛像極了我的師兄，卻又不及我?guī)熜至忌啤?br/>
    我看著在雪里向我與蒼玉走來的兩人，我有些淡漠地看著他們，因著他們的師父是蒼月，我便更是對(duì)他們無甚好感。

    “師兄讓你們來是何事？”

    蒼玉的聲音也是淡漠得厲害，就是我站在他的身邊，聽了他的話，渾身上下就是一抖，冷汗就跟著掉了下來。

    真真是不一樣了啊，這么些年來，蒼玉竟真如那琦舞的哥哥所說，不是良善的人，如今我卻是真真信了。

    “師叔，師父讓我與師弟帶師叔和小師妹去冥界尋回小師妹的一縷魂?！?br/>
    瑤格低垂了頭，正色著臉看著自己的腳尖，行了禮才站直了身子。這般來看瑤格，呃……這丫蒼白了許多呀，回去估計(jì)著蒼月打了罵了吧，也是，聽他們說蒼月閉關(guān)了百年，一來自己傷了受，二來沒抓回我，他不出出氣又怎會(huì)是他蒼月了。

    那一身紅衣更是襯得她的那一張臉慘白慘白的，我有些不忍心，卻也是不會(huì)想同他們一起去的。

    “我知道金戈的魂都散在了哪里，不需得師兄與你們麻煩?！?br/>
    我心下高興著，這瑤格無非也就是想同我爭(zhēng)蒼玉來著么，想得也忒美了點(diǎn)，這男人尋了我萬年，就是我不在的這萬年里，她沒有從他那里討得一點(diǎn)好，如今我回來了，她又豈是能來分得一杯羹的？

    “師父說了，冥界的孟婆是天帝的小女，這金戈小師妹的魂由她執(zhí)掌，她服下了遺情丹，便是忘了前塵舊事，定是不會(huì)將師妹的魂還與師妹?！爆幐襁呎f邊從懷中掏出一物，蒼玉看著就是微蹙了眉心，我自然也是明白瑤格說這些的目的。

    這孟婆原本也就是一天帝的小女，漂亮得緊，又是蓮華島的島主，后因著隨溜出了凡，助了上仙言喻渡了情劫，卻是難以接受男人的叛變，生生自行挖去了自己的雙眼，挖了自己的左眼，說是自己看走了眼，又在眾人的驚呼中挖去了自己的右眼，說是讓那男人永遠(yuǎn)記得他欠了她。

    這女子烈得緊，后來上仙歷劫成功，而這蓮阿柒卻是跑到了太上老君的煉丹爐邊吞下了遺情丹，忘卻了凡塵舊事。

    后又去了冥界做了孟婆。

    找孟婆，渡忘川，過三生。

    便是先忘卻前塵，再同孟婆說話。

    就是如今去三生石讓我看看我的前塵我都膽怯著，更別說是去喝了那湯，我害怕著忘記那些銘心與刻骨。

    顯然蒼玉也是知道我心頭在想些什么，他也只是慢慢地放開了我的手，走到了瑤格的面前。

    “將三生夢(mèng)給我，你師父想要什么？”

    “師父說，讓我與師弟同師叔們一同前往，將師妹的魂給要了回來，便是希望師叔把魂聚齊了后將煙雨珠送與師父?！?br/>
    “他只是想要煙雨珠？”

    蒼玉的聲音里夾了些我聽不懂的怒意，卻是只看得蒼玉緊緊地盯著瑤格，而瑤格竟也是直直地回看著蒼玉，這般許久，蒼玉終還是作了罷。

    “好，他要煙雨珠，我給他?！?br/>
    聽聞蒼玉這般一說，瑤格立馬像泄了氣的球般，只輕輕地吐了口氣出來。而一直站在她身邊的楚衛(wèi)櫟卻是一句話也沒說，靜靜地站著，若不是他的那一身黑衣在這大雪茫茫之中顯得太過扎眼，我可能壓根就不會(huì)知道這茫茫的天地間竟是有第四個(gè)人的存在。

    我上前拉了拉蒼玉的衣角，蒼玉會(huì)意，低下了頭來將耳朵付了過來。

    “煙雨珠本也是鎖了我的魂的，蒼月想要用煙雨珠去救蒼玄?！?br/>
    蒼玉聽到這里拍了拍我的腦袋，那寵溺的笑竟是讓我與瑤格都沒回過神來。

    “你將魂聚好了后，再取出煙雨珠，這珠子中就沒了你的魂，就沒法去救蒼玄。”

    “不對(duì)，師父不是這樣的。”我有些急，而蒼玉卻還是帶了暖如和風(fēng)的笑，讓我想說的話沒有說得出口，直卡在咽喉間，急得我快哭了出來。

    “是不是沒有三生夢(mèng)，我就會(huì)忘了前塵舊事，忘了你？”我死死抓住了蒼玉的手沒有放。蒼玉看著我那焦急的模樣，終是有些不忍心，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不想忘了你?！蓖鼌s是萬年，這一次，再也不希望是如此的結(jié)局了。

    “有三生夢(mèng)，你不會(huì)忘了我的。”他還是笑了，只是這一次的笑同以往有些不同，但若真讓我說哪里不一樣，我又是說不出來的，我只得愣愣地看著蒼玉，下意識(shí)地拉緊了些他的手。

    大雪掩了一夜留下的火種，金池一見我們快要上路了，一個(gè)撲騰就跳上了我的肩頭，我拍了拍它在我肩頭亂踩的爪子，它不滿地哼唧了一聲，就是沒有動(dòng)了。

    蒼玉拉著我的手走在前面，瑤格與楚衛(wèi)櫟一直跟在我們的身后，那雪卻是越下越急，還未走出多遠(yuǎn)，便是遮掩了我們的腳印。

    一路除了我偶爾會(huì)同蒼玉說些話以外，瑤格與楚衛(wèi)櫟是沒人開過口的，只是我看得瑤格極為隱忍著要?dú)⒘宋业臎_動(dòng)，便是楚衛(wèi)櫟卻為老老實(shí)實(shí)，有一次趁著蒼玉休息時(shí)，我也還跑去同楚衛(wèi)櫟說過話。

    我問他這冥界無非就是忘卻，緣何蒼月會(huì)讓他與瑤格跟著。

    楚衛(wèi)櫟只是神情復(fù)雜地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我直罵著他榆木腦袋，也沒有再同他交談過了。

    只是越靠近冥界，那一種不安感就是越發(fā)地強(qiáng)烈，我一直覺得蒼玉是有事沒有告訴我的，就是即墨想著回青丘也是不那么簡(jiǎn)單的事，然而我卻只能慢慢跟著蒼玉一步一步接近未知。

    這一天，當(dāng)我站在冥界，看著那穿了一衣黑衣，從頭到腳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孟婆的時(shí)候，我才真真是感到了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