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躺在床上思考再三，還是決定再下去看看。
對，必須得再下去。
水里肯定還有別的東西。
我失眠了大半夜，好不容易睡著，外面突然一聲尖叫。
我一激靈，披上外套就往外跑，在院子里跟黃善軍他們?nèi)齻€撞上，很顯然，他們也是被嚇醒的。
黃善軍說：“是村里傳來的聲音。”
我們四個趕緊往村里走，剛出院子，大勇母親就驚慌失措的跑過來，滿手都是血。
看見我們，她躲到我們身后，說：“大勇瘋了，他要殺了我跟他爸。”
她剛說完，我就看見大勇拿著菜刀跑過來，滿臉兇狠，看著自己的母親跟陌生人一樣，說：“跑什么，下來陪我，你們不是愛我么？來陪我呀?！?br/>
我心頭一震，這聲音還是大勇的，但神態(tài)明顯跟之前我們看見的不一樣了。
鄭煥英立即拿出一張符紙，念咒起勢，然后朝著大勇扔過去。
大勇竟然主動接住符紙，冷笑著把符紙撕成一塊一塊的，放到嘴里嚼了兩口直接咽了下去。
我震驚不已，不怕符，那就說明他是個活人，難道他真是精神有問題？
符紙不行，黃善軍直接上，論身手沒幾個人是他的對手，幾下就把大勇用繩子綁了起來。
大勇拼命的掙扎，憤怒的朝著他的母親喊：“你不疼了我？為什么不來陪我？”
大勇母親臉色慘白，哭的滿臉眼淚。
在大勇掙扎的時候手臂被繩子蹭破皮，我看著他的傷口，目光一縮，走到他旁邊仔細(xì)一看，頓時心里咯噔一下，“他沒有血?！?br/>
我在他的胳膊上摁了下，看著皮膚正常，跟黃善軍要了把刀子，劃了一道小傷口，皮膚劃破后，露出里面的紅肉，傷口兩邊的皮膚外翻，看著就跟水泡過的豬肉一樣。
而且一滴血都沒有流出來。
鄭煥英臉色凝重的走到他跟前，用符紙等各種道器試了一遍，說：“奇怪，我始終看不出他是死人?！?br/>
我想了想，說：“或許咱們的符紙道器甚至是自身看臟看相的本事早在上島甚至是來的路上就已經(jīng)不管用了，這座島不是沒有問題，問題很大，只是咱們看不出來?！?br/>
鄭煥英跟范柔對視一眼，片刻后點頭，說：“真有可能?！?br/>
我轉(zhuǎn)頭看向大勇母親，“你跟我們說實話，你知道大勇出事嗎？”
她跌坐在地，怔怔的看著還在發(fā)瘋怒吼的大勇，片刻后，緩緩點頭。
“到底是怎么回事？”范柔冷聲問。
大勇母親哭著說：“大勇在外面上班，去年春節(jié)過后坐船離島，那天我們這里沒有船過來，他得自己開船先去離我們最近的大島上，當(dāng)天他是開開心心的走了，可直到天黑，我跟他爸都沒接到他的電話，給他打也打不通，第二天他爸去大島上問過才知道，大勇根本上島，他就這么失蹤了?！?br/>
“那他后來是怎么回來的？”我皺眉問。
大勇母親苦笑著說：“是我求回來的，其實我們這沒有禁水期，是我瞎說，我們這真正流傳的是佛島，在我小的時候，島上的老人就說我們這座島嶼是佛島，意思就是被佛拖起來的島嶼，在我們島下面有個大佛庇護著我們，所以我們逢年過節(jié)都會去島嶼另一面擺上哥供品上供?！?br/>
說到這里，她臉色開始發(fā)白：“大勇失蹤一年多，是生是死也不知道，我實在沒有辦法也去了島嶼另外一面，求大佛保佑他，在我上供完當(dāng)晚，我就做了個夢，夢里有道聲音問我，是不是想要讓我兒子回來，我當(dāng)然說想，誰知道三天后大勇就開著船回來了，穿的還是當(dāng)時離開的那身衣服。
“我本來以為是大佛顯靈，誰知道沒過幾天大勇就開始發(fā)瘋，可我想著就算是瘋了也比死了強，所以我也說其他的，仍舊好好照顧他，誰知道他今晚突然從廚房摸出菜刀，趁著不注意一刀把他爸的腦袋給砍下來了，還要來殺我，我……”大勇母親泣不成聲。
我聽著渾身一震，想起那個字：弒。
子殺父，便是弒。
“你說的那個大佛，島上的人見過嗎？”鄭煥英問。
大勇母親回道：“老一輩有人見過，就是村西頭的獨居宋老頭，他就見過。”
她剛說完，大勇突然身體一挺，渾身僵硬，死死地盯著村外，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見我上島的海邊。
這么一看，我突然發(fā)現(xiàn)海灘上有點不對，我讓黃善軍看著大勇，小心翼翼的往前走了一段，發(fā)現(xiàn)海面上竟然出現(xiàn)一串腳印，腳尖沖著我，明顯是從海里往外走。
我不由得瞪大眼睛，剛要出聲，就發(fā)現(xiàn)那串腳印不再向前延伸，頓了片刻，在那串腳印旁又出現(xiàn)一雙腳印，腳尖沖著海。
不過后出現(xiàn)的這道腳印要比從海里走出來的那串深，要么就是那人重，要么就是他身上有東西。
后出現(xiàn)的腳印緩緩?fù)＠镒?，我開了陰眼也看不見那人，最后還是老相師幫我。
眼前蒙上一層淡淡的血紅色的同時，我也看清了造成那串腳印的東西，走在沙灘上的人竟然是大勇，他的背上背著一個人，我歪著身子看了半天，發(fā)現(xiàn)他背著的竟然是他的父親。
我回頭看向黃善軍那邊，發(fā)現(xiàn)被繩子捆住的那個大勇還是直挺挺的倒在地上，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要追，卻發(fā)現(xiàn)大勇加快步子，跑了幾步，直接跳進(jìn)海里，這時海浪隨風(fēng)而來，把海灘上的腳印也沖刷掉。
“沒氣兒了?！狈度釃@氣說。
我回過神來，連忙回去，摸著大勇脖子上的動脈，沒有跳動，胸膛沒有起伏，還真是沒氣了。
大勇母親愣了下，嗷的一聲哭了起來。
我們安慰她半晌，抬著大勇跟她回了家，一進(jìn)門我就看見大勇父親的尸體橫在門口，腦袋跟脖子還有一層皮連著，身下都是血。
事發(fā)突然，也沒準(zhǔn)備棺材，大勇母親抹著淚去別人家里借了兩具棺材過來，我們跟著她料理了后事，真正處理后已經(jīng)是第二天的下午。
回到住處，我們幾人沉默的坐在院子里。
“從從，你剛才在海邊看見了什么？”半晌，范柔好奇的問。
我把我看見的腳印的事跟他們說了。
范柔說：“看來是真有必要再去一趟海里?！?br/>
黃善軍說：“我已經(jīng)聯(lián)系他們，明天早上會再送來兩套潛水裝備，正好這幾天也都累了，今晚都早點休息，明天咱們四個人一塊下海?！?br/>
我點頭，先起來往屋里走，關(guān)門的時候范柔追上來。
她盯著我，說：“從從，你沒騙我們？”
我感覺有些莫名其妙，“我騙你們什么？”
她打量我半晌，說：“你爸是第一相師，本事大得很，明明跟六爺不對付，卻讓你在六爺手底下討生活，這本來就不對勁，你們父女二人是不是在計劃什么？”
“真沒有?！蔽铱嘈χf：“我都五年沒有見到他了?！?br/>
這話我說的一點都不心虛，我爸雖然給我傳遞消息，可他確實沒露面。
鄭煥英走過來，說：“范柔，你就別疑神疑鬼了?！?br/>
“抱歉，我這幾天太緊張了?！彼业狼刚f。
我搖頭，“沒事?！?br/>
等到范柔和鄭煥英都回到房間后，我才關(guān)上屋門，躺到床上。
“老相師，你在嗎？”我在心里說。
好半天，他不耐煩的應(yīng)了聲，“在，干啥？”
“你說無面面具是不是在這里？”我問。
他沒好氣的說：“我咋知道，行了，這事別來問我，這地方是你自己非要來的?！?br/>
我摸摸鼻子，不敢再跟他說話了。
這幾天也確實折騰的累了，我一覺睡到天亮，醒來的時候黃善軍已經(jīng)把兩套潛水裝備帶上島。
吃過早飯，鄭煥英建議說：“要不要先去找一下大勇母親提起的宋老頭，他不是看過大佛嗎？”
我一想還真是，貿(mào)然下水確實容易出事。
范柔和黃善軍也贊成，我們死人一同去了宋老頭的家里。
宋老頭已經(jīng)七十多歲，獨眼，五官有些兇，但眼神卻很溫和。
我現(xiàn)在看不出面相，只能看出這些。
看見我們過來，他一點都不意外，抽了口煙，指著范柔和鄭煥英說：“在這兩個上島的時候，我就在想你們什么時候來找我，本以為會提前，沒想到是最后出了人命才過來。”
他這話說的我們都有些羞愧。
“宋爺爺，你當(dāng)初看見大佛，到底是怎么回事？”鄭煥英問。
宋老頭似有似無的瞥了我一眼，說：“那是十年前，我當(dāng)時六十二歲，雖然年紀(jì)大，可身體不必年輕人差，每次出海捕魚，我都比他們捕的多，當(dāng)時我的眼睛也還在……”
他絮絮叨叨的說了半天自己六十歲的事情，而后嘆息一聲，道：“不過自從我跟一人下海，勉強活著上來后身體就不行了，這十來年也不過是茍延殘喘罷了?！?br/>
“你跟誰下海？”我問。
他緩緩道：“一個女人，長得……跟你有幾分像。”
我脊背一僵，黃善軍四人也都看向我。
我咽了口唾沫，拿出手機，翻出我媽的照片，問他：“是她嗎？”
這照片是我從我爸媽的結(jié)婚照上照來的，黑白照片。
他點頭，肯定的說：“就是這個女人?！?br/>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她現(xiàn)在在什么地方？”
“她入海后沒再出來?！彼卫项^惋惜道。
我腦袋里嗡的一聲，好半天才緩過來，卻又覺得不對，我媽的尸體是在七難河發(fā)現(xiàn)的，怎么會來這里？
除非……來這里的是她的魂魄！
宋老頭說：“當(dāng)時她找上我，說是聽說我們這里有個大佛，她想去看看，但不知道具體是哪個方位，讓我?guī)^去，我本來不想，后來看她出價很高，只是領(lǐng)一回路就有三千塊錢，我就同意了?！?br/>
說到這里，宋老頭看向我們，說：“大勇媽應(yīng)該已經(jīng)告訴你們，我這島傳說是被大佛拖起來的，她不知道的是大佛是位于陰面，就像是人捧著東西一般，陰面正好對著大佛的身體?！?br/>
“不過領(lǐng)著那女人去找大佛之前，我也就是聽老人提起，并沒有親自見過?！彼又f：“我領(lǐng)著她走到陰面，本以為她也就是在巖石上跪一跪，誰知道她竟然毫不猶豫的跳進(jìn)了水里，我當(dāng)時嚇壞了，以為她要自殺，也趕緊跟著跳下去，想要把她撈上來，不曾想我一下去就看見一顆碩大的佛像頭，足足有島的三分之一那么大?！?br/>
他突然停下不說了，我連忙追問：“后來呢？”
他苦笑著說：“我剛看清這些，右眼就一陣鉆心的疼，緊接著腦袋里嗡的一聲，我就沒知覺了，等我再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漁船上，漁船主人說我飄在海面上，他以為我死了，撈上來一看才知道我暈了過去，當(dāng)時我的右眼雖然疼，但還能勉強看清東西，上岸后沒幾天，右眼眼珠子就跟那離了水的魚，逐漸干癟。”
鄭煥英上前兩步，掀開他的右眼眼皮，我湊上前往里一看，眼珠子還真是干癟了，眼白和黑眼珠還能看得出來，但是明顯沒有任何水分。
我著急的問：“那入海的那個女人呢？”
他回道：“不知道，當(dāng)時她跳下海之后就沒再出來，我跳下去也只是看見那個佛像腦袋，沒有看見她?！?br/>
跟他道謝后，我站起來就往外走，我媽的魂魄肯定在這里。
走到門口的時候，宋老頭說：“你們應(yīng)該發(fā)現(xiàn)，我們島上不正常?！?br/>
我停住。
他接著說：“島上曾經(jīng)來過一個道士，他說之所以這樣就是因為大佛，所以在這島上分不清人和鬼。”
我心里咯噔一下，扭頭看向他。
他坐在凳子上，神情淡淡的，剛開始看著正常，現(xiàn)在卻發(fā)現(xiàn)他有些不對。
他很瘦，正常像他那么大年紀(jì)的老人手上很容易就能看出青色的血管，可他的看不出來，仿佛就是皮膚貼著骨頭。
“你們能看出來，我是人是鬼么？”他緩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