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郡，古稱“申呂之國”，春秋初期楚國置宛邑，始稱“宛”。南宋宰相李綱在《獻遷都三策》中云：“夫南陽，光武之所興，有高山峻嶺可以控扼，有寬城平野可以屯兵；西鄰關(guān)陜，可以召將士；東達江淮，可以運谷粟；南通荊湖巴蜀，可以取財貨；北距三都，可以遣救援?！庇纱丝芍?，歷朝歷代兵家必爭之原因。城北二十里有一座孤峰獨立，時人喚作入云山；城東百里與汝南郡交界，有山名出云山，厄東出咽喉，自此往東北四十里為魯陽關(guān)；城西八十里，湍水之東青江北岸，有山名歸云山，再北六十里便是著名的荊紫關(guān)；城南面是河流縱貫的江漢水系，沃野遍布。

    食時已過，宛城里西北部一座宅院，傳出來一陣輕快悅耳的哼唱聲：“小兒小兒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臘八粥，喝幾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送灶王；二十四，掃廳房；二十五，糊窗戶；二十六，燉羊肉；二十七，宰公雞；二十八，把面發(fā)；二十九，掛桃符；三十晚上吃餃子，大年初一串門子?！?br/>
    蘇曉楓被歌聲從睡夢中喚醒，仆一睜眼，首先看到的還是床頂那六塊浮雕四季天地的版畫——這五個多月來天天如此。蘇曉楓掙開掖得嚴實的被頭，偏頭向床外看，“母親”甘祖兒正手拿一只雞毛撣子清理案榻和屏風——盡管那上面本就十分干凈，口中正歡快的哼著兒歌。聽到這熟悉的曲調(diào)和順口溜，宛若又回到了現(xiàn)代社會。

    這時門簾一撩，劉媽自外面進來，手里端著一個大海碗，進屋就把碗放到床前曲足案上，原來是一大碗臘八粥。劉媽道：“夫人歇歇吧，看小郎已經(jīng)睡醒了，先喂他吃點臘八粥，現(xiàn)在涼熱可正合適?！?br/>
    今天是庚申年臘月初八，是華夏民族傳統(tǒng)意義上的“臘八節(jié)”。昨晚兒剛下了一夜的大雪，太陽升起時，映得天空無盡的蔚藍，照得大地遍體的銀白。

    甘祖兒放下?lián)圩?，在幾面上的銅盆里凈了手，走到床邊抱起兒子，嘴里念叨著：“乖麟兒，娘喂你吃臘八粥，這好東西你這輩子可是頭回吃！”就曲足案上坐了，把孩子放腿上，左臂圈住頭頸，右手拿調(diào)羹勺先在自己口中試試熱度，然后將熬得稀爛的湯粥喂到兒子嘴里，劉媽在一旁端著碗。

    蘇曉楓覺出這臘八粥味道甜爽，和后世的略有不同，不由邊吃邊往碗里瞧，看得劉媽直樂。甘祖兒也笑，說道：“看看，你能看出什么來？娘跟你說”拿羹勺在碗里攪和幾下，邊喂邊慢慢講，好像裴襄一定能聽得懂一樣：“這臘八粥呢，是以紅豆為主的五谷雜糧，摻入些搗碎的梅子、栗子、紅棗、核桃仁、杏仁，用微火煮熟燉爛，再添加砂糖，做成八色的香粥，稱之為‘臘八粥’。粥煮成后，先得要盛上幾碗，放置于庭院天井、碾磨盤上、牛馬羊豬圈的門上，來表示同慶豐收、共迎吉祥之意?！?br/>
    蘇曉楓聽得認真，邊聽還邊似模似樣地點頭。他此時聽力和視力一如常人，唯獨聲帶還沒長好，難以發(fā)出準確的音符——他在獨處時曾特意試過，但說不成句。甘祖兒瞧著麟兒的認真模樣極是喜愛，也不管聽沒聽得懂，只管往下說：“這臘月的‘臘’字嘛，在遠古呢本是一種祭禮的名稱，夏朝叫‘清祀’，殷商稱‘嘉平’，周朝時才改作‘臘’?！D’是從‘獵’字演變而來，故‘臘’‘獵’相通。因為一歲之終，農(nóng)作物已收曬完畢，農(nóng)閑了，人們便到野外獵取禽獸，用來祭祖先、敬百神，以祈福求壽、避災迎祥，故稱之為‘臘祭’?！?br/>
    丫鬟樂巧兒打門外進來，掀開門簾的當兒，便透過過堂屋聽得后院“噗、噗，通、通”作響，夾雜著勁風聲。甘祖兒問：“巧兒，后院干什么吶？”

    樂巧兒嬉笑著回答：“回主母，大柱子在后院子雪地里耍大棍呢。我才剛兒打后院來，折騰得暴雪揚長的，煞是威武！”

    劉媽道：“難得一場好大雪，還陽光明媚。帶小郎出去走走吧，也讓他見識見識屋外的萬千世界！”

    甘祖兒也連聲道難得，便就床上給小裴襄穿棉衣，巧兒打下手。甘祖兒邊穿邊隨口問：“吳嫂家里現(xiàn)今處理的如何？需不需要裴家?guī)忘c兒什么？”

    劉媽：“吳嫂的亡夫前天下的葬，現(xiàn)在家中守孝，應該不需要幫忙。說起來她也怪可憐，茅屋抵押作棺槨和喪葬費了，做完道場就要搬出去，年紀輕輕還帶著個不到六歲的兒子，拉扯大也不容易，恐怕以后生活都成問題。”

    吳嫂半個月前由于夫主病重回家伺候，家住在宛城東門外的城關(guān)，臨近彌陀寺，兩家距離差不多有四里遠，每天定會將奶擠出以竹筒盛裝，打發(fā)小兒苗俊徒步送過來，日日不落。如今丈夫到底無力回天，撇下孤兒寡母走了。甘祖兒對劉媽道：“見著吳嫂跟她說，給亡夫守完場子就回裴家來，把孩子帶上，以后就一起生活了，有我甘祖兒一口飯就少不了她娘倆的那份兒！”

    劉媽：“我先替吳妹子謝夫人了！你一下子解決了兩個人的生計，觀音菩薩也會保佑你的。”

    甘祖兒抱著小裴襄，由劉媽和樂巧兒一左一右陪伴著出了堂屋后門，巧兒丫頭手里還拿了個布老虎玩偶，一出門就是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裴襄身上裹得很嚴實，頭戴著羊毛織帽，只有臉露在外面。他是第一次用心打量這個奇異的世界，眼里不禁充滿了好奇，四下里看個不停?；▔蛨A月亮門還是當初一打井里出來時看到的那樣，但已多了些美感，還多了許多生活的氣息。幾個人穿過圓門，進到后院。園子不大，從圓門到北院墻大約十二三步，東西二十來步，在蘇曉楓算來也就250平方米左右?；▓@東頭有一座不大的谷倉，谷倉南面靠花墻是茅房；院子西側(cè)新搭了一座遮蔽雨雪的草棚架子屋，空間分為兩部分：南頭是馬圈，養(yǎng)著一匹大紅馬，北頭作車棚，內(nèi)里停著一輛時下常見的單轅軒車——出行時裝上帷幔，載家眷用。此時場地正中，一個只穿著短褂和燈籠褲、腳蹬圓口皂鞋的彪形大漢在舞條鐵棍，見主人出來，便停下動作，憨憨一笑，道了聲“夫人早！”從放在雪地上的斗笠里撿起件寬衫套身上。

    裴家不比有錢有勢的大宅門，里外院落有垂花門相隔，內(nèi)宅外宅分得門兒清。裴家是小門小戶，主仆全都生活在一個院子里，大柱子從齊伯那頭論，說來也算不得什么外人，沒什么可避嫌的。

    甘祖兒問：“柱子，過年不回家看看嗎？”

    大柱子拄著長度到下巴頦的鐵棍答：“回夫人，俺家遠在揚州吳興郡，來回一趟得一個多月。家里那頭有我仨姊妹照應，俺娘身子骨也硬實，不用俺操心，今年就不打算回去了?！?br/>
    甘祖兒：“那么說，這年貨置備就要偏勞了，需要的用度直接到劉媽這兒支取，一般的款項也不用知會我?！贝笾討恕?br/>
    甘祖兒回頭又對劉媽說：“劉媽，這舂米磨面、殺雞割肉的活兒交給大柱子；還有縫制新衣、粘糊燈籠、準備祭品的事情便由你和曾嬸子代勞，準備起來太麻煩的東西就去市場上采買。另外，這東首的下屋你告訴曾嬸子一聲，這幾天抽空收拾出來，過些日子吳嫂娘倆兒回來時好住。過年的吃穿多準備出一些，把她娘倆兒的也帶上?！?br/>
    甘祖兒吩咐著家事，懷里的孩子扭臉朝著大柱子直瞅。瞧這大個子，身量直追姚明，但比姚明可壯實多了，這一頓飯得費多少糧食??！

    大柱子見小裴襄盯著自己看，就做了個囧臉，小娃子“咯咯”直樂，心道：行，這大個子不悶，有點兒意思。

    樂巧兒站一旁舉著玩偶在裴襄眼前晃，見小娃不理她，就撅起嘴。裴襄掉過頭，沖巧兒也做了個囧臉，登時就把小丫頭逗樂了。

    無話少敘，到了臘月十八，這一天是農(nóng)歷立春日，是庚申[猴]年的結(jié)束，辛酋[雞]年的開始，這一天的到來，意味人們即將度過冰天雪地、葉脈凋零的寒冬歲月，迎來草木復蘇、萬象更新的明媚春天。上午，夫君裴良允使人往府中傳話，中午約齊伯和李疾醫(yī)過府吃飯，囑妻要多預備些春盤招待客人。“春盤”即后世的春餅，吃春餅的習俗起源于晉朝，興于唐朝。立春時節(jié)春回大地，大蔥已出嫩芽稱羊角蔥，鮮嫩香濃，吃春餅抹甜面醬，卷羊角蔥，稱為“咬春”。《本草綱目》中記載：“元旦立春以蔥、蒜、韭、蓼、芥等辛嫩之菜，雜合食之，取迎新之意?！碧拼鸥τ性娫唬骸按喝沾罕P細生菜，忽憶兩京梅發(fā)時。”那時不僅立春這一天食用，春游時人們也常常捎帶上招待友人。

    甘祖兒不到巳時就吩咐劉媽張羅著開工和面，曾嬸子在下屋廚房準備蔥蒜、春蒿、黃韭、蓼芽、蕓苔、胡荽等辛嫩待卷之菜佐用。樂巧兒則搬來面板就西屋案子上鋪好，又從陶罐里舀出半碗精鹽，加冷水化開，預備和面時添入；另抓出一小把面粉到又一碗里，用冷水和成稀面糊，與裝入細布口袋的干淀粉一起放一旁備用。

    甘祖兒將裴襄放到床邊靠里，口中道：“麟兒乖啊，今兒立春，娘要做春盤給你阿父午間回來吃，你要安靜躺著別亂動?！卑训衲菊燮料騼膳酝屏送?，方便隨時照顧到孩兒，然后主仆幾人就都歸于案子邊上，一起動手做起春盤來。蘇曉楓乍聽“春盤”不知為何物，便歪著頭睜大眼睛瞧著。

    見劉媽將揉好的面團分成五份，取過一份像后世包餃子一樣搓條，用兩尺長的面杖橫著壓扁，卷于面杖上搟滾，等面皮松馳時放開，撒一層干淀粉再搟，如此循環(huán)，至面皮厚薄均勻成半透明狀時，把面皮多層疊起，每層要撒一些干淀粉，用刀切成15厘米見方的面皮。蘇曉楓看明白了，這不是春餅皮嗎？原來這個時代叫春盤??！劉媽先后將五個面團都做成皮，整齊地摞在五個大盤子里，等到了臨近隅中時刻好用平底鍋上火，輕烤至起皺，揭下疊碼到食盤里用濕布蓋好，預備上桌即可。

    臨近午時，一家之主裴良允推開院門走進來，然后站過一旁，禮讓兩位長輩齊旃和李定真入內(nèi)，三人一起走向中房。

    (戰(zhàn)場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