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一番游子意

    時值盛夏，蟬鳴正歡。秦英躲在廊下乘涼。

    她一搖一搖地扇著竹骨折扇，瞇了杏眼看手里持的淮南子。

    相傳，淮南子是漢朝的淮南王與他手底下的門客編寫的。里面記載了許多怪力亂神的異事。

    志怪雜談最適合消暑。秦英閑閑地翻過一頁，心中感嘆淮南子可以寫地再恐怖些。

    低聲念叨著淮南子的短處，忽然覺得耳側(cè)有人說話。

    霎時，她結(jié)結(jié)實實地打了個寒戰(zhàn)。

    只聽那聲音咳了咳，道:“――亥時到老霄頂見我。來的時候順便捎兩壺洞天乳酒。”

    秦英拍了拍驚魂未定的胸口。暗道師傅越發(fā)為老不尊，總用傳音入密的方法嚇人。

    她已經(jīng)做了寧封子一百年的徒弟，卻還像開始那會兒一樣，時常中招。

    未到亥時，秦英便拎著兩壇子美酒上了老霄頂。

    寧封子遠遠地見到秦英來了，大笑道:“上旬讓明離小子來給我送壺酒，他果真只送了一壺。哎，真是個死腦筋的榆木疙瘩……如此看來，還是我徒兒了解我啊?！?br/>
    聽師傅公然說自己姊夫的壞話，秦英面色有些尷尬。

    她用掬身作禮掩去臉上的不自然，接著熟練地把酒壇子上的紅布蓋揭開。

    乳酒特有的氣味散發(fā)出來。

    秦英倒了一壺給師傅，道:“這是阿姊今年開春新釀的，應(yīng)該比之前釀的好。我今天下午從上清宮后院的酒窖，費了好大力氣才搬出來。”

    “辛苦你了，辛苦你了?！睂幏庾与p眼放光地盯著盛滿瓊漿的玉壺，連聲道。

    立在一旁侍候的秦英苦笑起來。

    他的師傅寧封子在教育方面很有經(jīng)驗，秦英在這百年間獲益不少。

    相應(yīng)的，他在吃喝方面也很有經(jīng)驗。

    于是秦英在這百年間，時常要親自下廚來滿足師傅的胃口。有時自己遇上應(yīng)付不了的飯食，便只能為他到處奔走。

    而洞天乳酒就是她沒法應(yīng)付的典型代表。

    恰好她的阿姊――秦溪釀地一手好酒，她順手牽羊也必不費什么周折。

    酒窖里的酒壇數(shù)不對，秦溪當(dāng)然知道個中緣由?？伤矐械谜覍幏庾拥穆闊?br/>
    其一是秦溪惹不起這位五岳真人，其二是小妹在寧封子這里求學(xué)，秦溪需要打點人情。

    于是酒就這么源源不斷地進了寧封子的口。

    “垂星，你可知道這悠悠揚揚的磷火為何被稱作圣燈？”寧封子指著遠處的光芒輕喚。

    問話把秦英叫回了現(xiàn)實。

    她回道:“傳說這圣燈，是仙人為朝賀張?zhí)鞄煻c亮的燈籠。”

    寧封子咧起嘴角，嘿嘿道:“我再問你，為何將磷火稱為燈……而不是別的什么？”

    這下可難倒了秦英。她揪著眉頭想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

    他倚在呼迎亭的欄桿上，不端酒壺的右手指向星星點點的磷火。

    “我想啊……這是因為這些磷火升起來的時候，像極了一戶戶逐漸亮燈的人家?！睂幏庾踊瘟讼虑嘤駢兀皑D―你看像不像？”

    秦英被他的描述驚艷到了。再把目光投向圣燈，只覺山林深處的那片幽光十分動人。具體是哪里感動了自己，她也形容不上來。

    愣了片刻，她才點頭答道:“山間自然產(chǎn)生的‘圣燈‘確實像燈?！?br/>
    寧封子朝她嗯了一聲，說道:“垂星啊…你已經(jīng)在丈人山清修了百年，卻一直沒能突破最后的障礙，結(jié)成九轉(zhuǎn)金丹。你可否知道其中原因？”

    見師傅把話頭轉(zhuǎn)到了自己的修行上，秦英立刻收斂了散亂的心神，道:“弟子不知?！?br/>
    “這‘圣燈‘再如何像油燈，也和它不同啊。一個不惹纖塵，一個沾滿濁氣。你現(xiàn)在就如同飄搖在風(fēng)中的圣燈，缺的剛好是俗世里的煙火味。

    “下山去吧。等你歷盡世情，沾滿紅塵，我想你定會邁過這個坎，順利地結(jié)成妖丹，再長成不輸于你阿姊的美麗姑娘?！?br/>
    秦英當(dāng)即擺手:“讓我下山歷練恐怕不妥?！彼€記著，上輩子的自己在人間過了十幾年，就被皇帝賜死。這讓她感覺人間太危險了，還是能躲就躲吧。

    他見徒兒如此不配合，便挑眉激將道:“……你一個人不敢下山？”

    “怎么不敢？我只是舍不得師傅和阿姊。”秦英垂下眼，閃爍著目光道。

    寧封子甩了甩袖袍，轉(zhuǎn)頭對她道:“跟在我身邊這么些年還沒膩啊。我都厭倦了。記得回來的時候，給我捎些好吃的好喝的。

    “至于你阿姊，我會對她解釋清楚利害關(guān)系的。”寧封子說完，又開了腔。

    “垂星啊，我知道――你怕自己逃不過上輩子慘死在人間的悲劇?？赡阍谏搅种型黄撇涣似款i，結(jié)不成妖丹。除了下山碰運氣，你別無選擇。”

    她悄然攥緊了雙拳，自言自語般說道:“別無選擇嗎？”

    這天晚上，秦英答應(yīng)了師傅初秋下山，而且在她結(jié)成妖丹之前絕不回山。

    寧封子建議秦英收拾好行囊之后，不要驚動阿姊，悄悄地離開這里。

    可她沒有忍住，在臨行前一夜告訴了阿姊。

    讓秦英沒有料到的是，阿姊沒有說她不爭氣，也沒說她天資差，只是和她講起了往事。

    “時間過得真快，轉(zhuǎn)眼…我們已經(jīng)度過了三百年的時光。還記得你小時候總是抓著我的袖子問，為什么山洞里只有我和你，阿爹阿娘去哪了。

    “那時的我避而不答，你后來也沒有再問?，F(xiàn)在的我可以告訴你了。阿爹阿娘還有我們的族人天劫未過，在你一歲的時候全部身死。那時你還小，不記得這事?！?br/>
    秦英偏著頭道:“他們沒結(jié)成妖丹，對嗎？”

    阿姊順著她接話道:“沒錯。他們各個修行了一生卻還是沒用。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所有族人從來都沒出離山林，進入紅塵?！?br/>
    聯(lián)想到阿姊去過人間，恰好丹成。秦英便猜測道:“如此說的話，出山入世才有希望結(jié)丹？”

    秦溪眨眨眼睛，道:“或許呆在山間也能行。不過進人間，妖丹大成的概率大些?！?br/>
    她又深深地看著小妹道:“人世險阻，此去小心。若是過不下去了就回來。因為無論何時，我都會在原地等你。”

    （作者話:丈人山篇寫完了。文中提到:朝陽洞、上清宮、老霄頂、呼迎亭，特產(chǎn):洞天乳酒。有讀者猜到丈人山在哪里嗎？丈人山，在唐玄宗時改名為青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