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酒樓里已經(jīng)是一片狼藉,杯盤盡碎、桌椅斷毀，就連那平整的木地板也被這群武林高手的內勁震成了數(shù)段。若是往常，這樣的酒樓只怕就算別人給他們一千兩，他們也不會愿意在這里多呆上一刻。

    但此刻，鷹眼老七他們卻絲毫沒有想走的意思。實際上，這個時候他們連一口大氣，都不敢吐出。只因那憑空冒出的四名絕世高手,正與西門吹雪各占一方。鷹眼老七與高行空光是站在一旁，都能感覺到兩方如同實質的殺氣。

    西門吹雪依然如面如寒冰,那四名老者也淡然如初,但這旁觀之人沒有一個會小看了他們,覺得他們可欺。

    這一片靜默持續(xù)了半柱香的時間。

    華衣老人中年紀最長的那位先開了口：“你手中有劍，這樣舉著劍站在我們面前。莫不是想要試一試我們四人能不能接下你的劍？”

    “我若出劍,你們就不會再是四個人?！蔽鏖T吹雪對自己的劍從來很有自信，就算是面對這樣內力渾厚、身份神秘的老者，他也絕不會妄自菲薄。他說劍出必取對方性命，那就絕不會是虛言。

    華衣老者自然知道這一點。面對西門吹雪這樣近似威脅的話，他居然笑出了聲：“以一人換一人，換得還是威震江湖的萬梅山莊莊主，這買賣并不算是太虧?！?br/>
    西門吹雪能殺了他們一人，卻不能殺了剩下三人。西門吹雪若是出了劍，結局只能是兩敗俱傷，這個道理，西門吹雪、四名老者與在場諸人都心知肚明。

    話已至此，雙方又停了口。江湖中人既然拔了劍，就沒有隨意收回的道理，更何況是西門吹雪這樣名滿天下的劍客?？擅髦鍪謺?，還和素未謀面之人拼死一斗，這樣的蠢事，就算是西門吹雪再以劍道為終身所求也不會不假思索去做。酒樓里，氣氛又一次陷入了僵局。

    正在此時，木道人邁前一步，朗聲笑了起來。

    木道人只看著西門吹雪，對方才的打斗與言語交鋒視若不見、聽若未聞：“西門莊主此次可是來參加我武當?shù)氖甏蟮?？”這話說的似是無意，卻恰恰打破了酒樓里那一觸即發(fā)的戰(zhàn)意，解了五人進退不得的尷尬。敢在他人不敢說之時，說出他人說不出之語，可見木道人的膽魄與圓滑。

    西門吹雪看看木道人，順勢將劍收入烏鞘中：“我不會上武當?！?br/>
    “既然西門莊主已到了這武當鎮(zhèn)，為何不上武當看一看？”高行空與西門吹雪也算是有過數(shù)面之緣，見此便問道。

    西門吹雪已是抬腳準備要走，他沖著木道人點了點頭，看了高行空一眼：“武當有解劍巖。”說完這句話，西門吹雪已是人至門外。話音落地，那抹白影也已消失不見。西門吹雪離開后，那四名老者也仿佛與他約好一般，看也不看木道人幾人，施施然就從酒樓的門口走了出去。

    說起這武當?shù)慕鈩r，也算是武當聞名于當世的一個標志。解劍巖是一塊三人高的巨石，正立在武當山上山路口。凡是上武當山的江湖人，都要在此處卸下自己隨身的刀兵，將劍由方便拔劍的左腰側轉而系在右側。

    解劍巖既有解劍息仇之意，又可給來人以威懾，防止武林豪強在武當山上隨意鬧事。這本是武當山立派以來百年不變的規(guī)矩。偏偏西門吹雪是個追逐劍道、奉劍為神的劍客，這樣的劍客絕不會讓自己的手離開劍，更不會為了什么上山規(guī)矩，而放棄對劍的把握。這對他來說，無疑是對信仰的侮辱。

    所以他不會上武當，也不會參加武當?shù)氖甏蟮?。木道人聽出了西門吹雪這句話中隱含的深意，卻也不惱，只笑著搖了搖頭：“他有這樣的傲氣，也有與傲氣相匹配的資本。萬梅山莊主人，果然名不虛傳?！?br/>
    木道人這話本就是慨嘆，也沒有想要得到回答。他看了看心神未定的高行空與鷹眼老七，又看了看一臉傲然的龍猛，最后目光落到了不知在想些什么的靈素與花滿樓身上：“天色不早，不如就由老道帶著幾位上武當山安置下來。幾位認為如何？”

    花滿樓幾人聽了，自然拱手稱謝。

    武當山既有“亙古無雙勝境，天下第一仙山”之美譽，風景之絕妙自然非同一般。靈素與花滿樓縱是有滿腹心思，這一路走來，也不得不為這武當之美所感。幾人腳下踏云，經(jīng)過了箭鏃林立的七十二峰、望見了絕壁深懸的三十六巖，終于抵達了武當主峰天柱。站在氣勢恢宏、擺設古樸的真武殿，看著殿外云蒸霞蔚的無雙之景，靈素只覺心神一清，自覺有了幾分神仙道骨之感。

    這感覺直到與石雁相見敘言，隨著道童來到安置訪客的聽竹小院中，方才消退。

    小院中已是到了不少人，其中除了靈素曾經(jīng)見過的巴山小顧道人，還有一個胡須發(fā)白、目光銳利的老和尚，一個滿面紅光、笑如彌勒的矮胖子。

    和尚自然是少林的鐵肩大師。鐵肩大師武功極高，聲望極高，在少林中輩分也極高，但這卻不是讓黑道畏懼他的原因。鐵肩最讓人忌憚的，是他有一雙利眼。據(jù)傳在出家前，鐵肩曾是一名精通易容的神捕，昔年江湖飛賊“千面人”就是栽在鐵肩手中。

    胖子則是以輕功聞名的長江之主，水上飛。沒有見過水上飛的人，永遠不會想到輕功一流，水性天下第一的長江水上飛會是這樣一個重逾百斤、肥肉震顫的胖子。

    靈素與花滿樓并沒有與這些江湖成名已久的人物深談，連日的奔波讓大家都有些疲憊，他們最好的選擇是飽飽地吃上一頓素齋，好好地睡上一覺，再安心地在這個聽竹小院中等待后天的武當大典。

    告別了眾人，花滿樓將靈素送到了小院中專為女客準備的西廂房。廂房布置得很整潔清爽，雖然擺設并不名貴，但桌椅杯盤俱全、還有四季常青的盆栽擺在窗前，卻是能讓客人有賓至如歸之感。

    “最遲明日，他必上武當?！膘`素推開客房的窗戶，看著外面空曠的庭院，狀似隨意地開口。她雖沒指名道姓，但花滿樓一定知道她的意思。這個必上武當之人，既是指那潛伏幽靈山莊的陸小鳳，也是指隱在幕后操縱陰謀的老刀把子。

    花滿樓的確明白，他輕輕拍了拍靈素的手，替她將窗戶關上：“睡吧。有我在?！?br/>
    靈素一笑，不再多言，安心上床，一夜無夢。

    天剛蒙蒙亮，武當派的雜役弟子已經(jīng)起床開始燒火做飯。裊裊的炊煙飄蕩在半空中，將這半明未明的天色染上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氣息。整個武當派隨著這縷炊煙的升起，也漸漸變得熱鬧。若是在半空中俯瞰此時的武當，就會發(fā)現(xiàn)這座仙山好像在夜色中，被喚醒的巨人，開始有條不紊地活動開來。

    靈素習慣了早起，破曉剛過，她已經(jīng)洗漱完畢。靈素剛想開門，就聽到了門上三聲輕響。這敲門聲不疾不徐，不長不短，聽起來十分悅耳。

    靈素也不問來人，就笑著將房門打開。往外一看，果然是花滿樓。

    “你怎么知道我這個時候要出來？”靈素語帶笑意。

    花滿樓感覺到靈素的愉悅，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難道不知道你七哥能掐會算？”

    靈素努力壓下嘴角，擺出一副驚詫模樣：“我還真不知道？七哥何時有了這門功夫？”說完又調侃道：“七哥可能算出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事？”

    花滿樓當真舉起右手，拇指在四指間輕點，煞有介事地踏著九宮八卦步，念著天干地支算了半晌。這模樣仿佛真的對易學頗有研究。

    靈素原本只當花滿樓是在與她玩笑，這一番陣勢下來，靈素也不由地有了幾分動搖。她打起精神看著花滿樓的動作。

    花滿樓左右踏步一圈，又繞至靈素面前，認真道：“我已算出稍后我們會在何時何處，做何事?！?br/>
    靈素心中半驚半疑，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此話當真？你算出何時？何處？何事呢？”

    花滿樓背過身，快走了兩步，方才深沉回道：“半個時辰后，在聽竹小院的云房。”

    靈素光聽這開頭，就知道花滿樓算出了什么。忍不住收了方方生起的鄭重之意，用與花滿樓如出一轍的深沉語氣接著說道：“與江湖群雄共進早膳?！边呎f，邊運起輕功追上花滿樓。

    花滿樓早就掩不住滿臉笑意，剛剛才故作深沉地轉身，此時倒是被靈素看了個正著。他連忙沖著靈素討好一揖。這謙謙君子突然耍起了寶，靈素詫異之余，轉念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緣由。

    從紫禁城之戰(zhàn)后，他們因著康家之事、幽靈山莊之事，連日來天南地北地到處奔波，又經(jīng)歷了數(shù)場生死之斗，本已是精疲力竭。偏偏此時種種布局已到了關鍵時刻，眼看著幽靈山莊這般大敵今日就要前來，靈素心中的擔憂雖未明言，花滿樓卻早已有數(shù)。

    她知道花滿樓所為實際上是為了緩解她的心情，故作姿態(tài)來逗她一樂。這份放下姿態(tài)、費勁心思的討好，不是因為畏懼，更不是因為利益，全然是出自一個男子對相愛已深的女子的真心。愛情會讓一個本就已經(jīng)完美的人，變得更讓人無法割舍。

    靈素心中和暖，知道花滿樓需要的絕不是她的感動，而是她的開懷。索性就扯著花滿樓的袖子，擺出一副小女兒情態(tài)，滿面笑意地柔聲問道：“花大師可替小女看看，小女在易學上可有天賦？”

    花滿樓點了點頭：“天賦頗佳，日后姑娘可跟在我身邊。我必悉心傳授?！?br/>
    花滿樓話未說完，已忍不住笑了出來。兩人邊笑邊走，這短短路程倒是一掃連日陰霾，顯得陽光燦爛起來。

    兩人到云房之時，屋中只有木道人、鐵肩大師還有小顧道人。這幾人非僧即道，聽的是晨鐘暮鼓，修的是清心寡欲，起得自然也是極早。不比高行空等人，身居高位縱情聲色慣了，此刻大約還在補眠回神。

    鐵肩見到花滿樓，雙手合十，頷首微笑：“花施主來得正好，木道人方才正巧說起你?！?br/>
    “說起我？”花滿樓腳步一頓，又邁進了屋中：“那我來得倒是巧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