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蘭柯刺耳的尖叫中,玫瑰掰斷了他的手腕,把他踢開,反駁他:“法蘭柯在說謊,茱莉亞很喜歡我的,不是把我當(dāng)成狗才和我一起生活的?!?br/>
法蘭柯本來就沒什么力氣,再加上今天花了大量的精神藏起來躲避殺手,在被玫瑰摔到房間角落里以后就爬不起來了。他仰著頭,眼睛緊緊地盯著玫瑰,用手指在地上抓,用腳在地上蹬,竟是毫不放棄地想要爬到玫瑰身邊殺了她。
“法蘭柯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喜歡把自己的錯推到別人身上,茱莉亞告訴過我,讓我要原諒法蘭柯的缺點。所以說,我原諒你?!泵倒蹇粗ㄌm柯,目光清澈而空虛,仿佛是個沒有感情的木偶。“我不生氣,法蘭柯?!?br/>
“不!”法蘭柯尖叫,“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都是玫瑰的錯!都是其他人的錯!我只是不小心推了姐姐一下!我不是故意的!都是那些人想要殺掉我!都是他們的錯!我才會在躲開的時候不小心錯手讓姐姐被刺到!不是我不是我,全部都不是我的錯!”尖利的喊叫嘎然而止,法蘭柯暈了過去。
紅色的發(fā)絲雜亂地粘連在他涕泗橫流的臉蛋上,他就像玫瑰在實驗室中看過的瘋子。
玫瑰取出他手里的玻璃碎片,他握得很緊,玻璃的碎片在他掌心里割下了深深的傷口,一絲一絲血紅色的液體在透明的玻璃上蜿蜒。玫瑰把法蘭柯被她掰斷的手腕復(fù)位,睫毛低低地垂著,眼底閃過迷茫。
“力道……不受控制了。”原本她只是想讓法蘭柯疼一疼,并不是有意要傷害他的。
玫瑰捂住胸口,難受地呻|吟了一聲。她明明沒有受傷,這個地方卻很痛很痛,像是小時候被人用手術(shù)刀劃開脊背的血肉,插|進脊椎骨里翻攪一樣的痛,甚至更痛。
她不喜歡疼痛的感覺。
從進門以后,玫瑰的目光就躲開了茱莉亞。玫瑰不知道為什么自己不想看到茱莉亞,明明在拿到項鏈以后她很想見到茱莉亞的。
作為人類,心情的變化太過復(fù)雜了,她還不是太了解。
可是現(xiàn)在不好好看一看茱莉亞的樣子是不行的。這里的人們死后會被埋進泥土里,那時候她就再也見不到茱莉亞了。
玫瑰走到茱莉亞的身邊,眼神不自覺地往兩邊飄,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控制住自己,才把目光集中在了茱莉亞的面容上。
茱莉亞的樣子很安詳,嘴角似乎是上翹著的。
玫瑰緩緩跪下,潔白的裙擺落到了茱莉亞身下的血泊中,黑紅的顏色迅速往上蔓延。
茱莉亞的頭發(fā)也浸泡在血中,濕漉漉的,還粘著凝結(jié)的血塊。玫瑰幫她理了理頭發(fā),卻整理不出茱莉亞平時弄的樣子,反而扯掉了一大把鮮紅的發(fā)絲。
“對不起?!泵倒宸瓷湫缘氐狼?,卻想起尸體是不會疼的,她用不著道歉了。不過她沒有做過尸體,萬一尸體也是會疼的呢?這樣想著,玫瑰又鄭重地道了歉。
茱莉亞不會再揪著她的臉原諒她了。心口空蕩蕩的,好像有一個大洞,風(fēng)灌進里面,又涼又冷。
裝著禮物的盒子在法蘭柯攻擊她時掉到了地上,白色的蝴蝶結(jié)有一半都染上了血跡。玫瑰拿起它,沾著茱莉亞鮮血的手指把另外半個白色的蝴蝶結(jié)也染成了紅色。笨手笨腳地拆了好久,玫瑰都拆不開緞帶,只能徒手掰開,取出里面美麗耀眼的紅寶石項鏈。
項鏈發(fā)出的光芒吞吐不定,玫瑰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正在發(fā)抖,抖得很厲害。
她爬過去幾步,把項鏈帶在茱莉亞的脖子上。茱莉亞胸前的肌膚是唯一沒有血跡的地方,現(xiàn)在卻被玫瑰抹上了幾團血跡。玫瑰伸手去擦,觸碰到她冰涼僵硬的肌膚。
死掉了啊。
茱莉亞死掉了啊。
心中的石頭落了地,卻開始沉甸甸地往無盡的深淵里掉落。
“我為什么不哭呢?”她想起法蘭柯的質(zhì)問,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在干凈的臉蛋上抹出兩抹血色。
哭不出來的話,會很惹人討厭嗎?
“茱莉亞,對不起,我不會哭。”玫瑰認(rèn)真地對失去了呼吸的少女道著歉,“茱莉亞,對不起,我把法蘭柯弄傷了。對不起,我讓法蘭柯討厭我了?!?br/>
“茱莉亞……你可以活過來嗎?”
窗外飛過幾只小鳥,除了翅膀拍打著空氣的聲音,她只能聽見沉默在緩慢地爬行。
是啊,當(dāng)然不會有人來回答她了。
“茱莉亞,對不起。”明明不是她的錯,她剛才還很鎮(zhèn)定地反駁了法蘭柯。但是玫瑰的心底卻涌上巨大的愧疚和歉意。她體會到了痛苦,卻不了解這種東西就叫做“痛苦”,只知道呆呆地跪在茱莉亞身邊,用軟軟的聲音叫著茱莉亞的名字,不停地道歉。
玫瑰把手伸向茱莉亞的眼睛,她的手帶起了微小的風(fēng),使得茱莉亞的睫毛顫抖了一下。玫瑰頓了頓,方才把手落到她的眼皮上。
“茱莉亞看著我的時候,我會覺得很高興,因為茱莉亞的眼神很溫暖。以后不能這么看著我了嗎,茱莉亞?”
在以后的漫長時光里,她的生命中不再存在叫做“茱莉亞”的姐姐了。
再一次,她失去了珍貴之物。
*
雨下得很大,玫瑰剛在水洼里看到自己模模糊糊的樣子,密密麻麻的雨點就將水洼擊打出無數(shù)漣漪,讓她根本看不清楚。
“好餓啊……”玫瑰抬起頭,看向陰沉的天空,雨水順著她削瘦了不少的臉頰流下。凌亂的白色短發(fā)濕答答地垂下來,緊貼在她的臉頰上。她眼神空茫,像是一只毛茸茸的棄犬。
茱莉亞下葬后的第二天,法蘭柯就消失了,現(xiàn)場沒有打斗的痕跡,是他自己走的。
她在這個已經(jīng)不能稱為家的廢墟里等了很久,沒有等來任何人。
哭不出來,真的有這么讓人討厭嗎?
明明身體又冷又餓,玫瑰的臉頰卻帶著異樣的嫣紅,她從來沒有生過病,自然是不知道自己發(fā)燒了。她就這么不躲不避地淋著雨,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想要讓自己稍微暖和一些。
那把正中茱莉亞心口的匕首如今就靜靜地躺在她的小鴨子挎包里,刀柄上是一只抓著鳶尾的老鷹。是阿隆基家族下的手。
玫瑰沒有告訴法蘭柯,她覺得如果法蘭柯知道了真相的話,一定會去報仇的。而阿隆基家族人多勢眾,殺死法蘭柯就像是碾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即使是她也有力有未逮的時候,她害怕沒有保護好法蘭柯,讓他也死掉。
法蘭柯不要玫瑰了,可是玫瑰想要法蘭柯活著。
天空中墜落下無數(shù)雨點,如同貫穿天地的利劍。玫瑰伸出手,雨水很快在她奶白的掌心里積攢了一小汪,手腕傾斜,積水灑下,將她的倒影打得七零八落。
她腦子里空蕩蕩的,卻又奇異的沉重,讓她的視線也跟著模糊起來。
她想起她才被爸爸救出實驗室的時候,那時候的她很笨,沒有人要求就不會動。爸爸也不是細(xì)心的人,經(jīng)常會弄丟她。她就站在和爸爸失散的地方,一動不動地等著。有路過的人和她說話,她不開口,也不動。常常被人誤會是只仿真的大娃娃,被抱起來摸頭掐臉。
她那時候總會等到爸爸。他會很無奈地看著她,揉亂她梳得整整齊齊的羊角辮,背對著陽光傾身看她:“跟緊一點啊,小笨蛋?!?br/>
爸爸看她的眼神,她最喜歡了。
可是現(xiàn)在的她卻很沒有用,誰也等不來了。
密密的雨點落在玫瑰的身上,形成一圈朦朦朧朧的水霧輪廓。她在等待著,卻不知道自己等待的是誰。
皮鞋踩破水洼的平靜,來到玫瑰面前。
玫瑰抬起頭,那個人剛好彎下腰。他站在逆光的方向,面容模糊,只能看清一頭滴著水的濕潤金發(fā),軟軟地垂下來,蓋住他英挺的眉眼。
玫瑰呆呆地伸出手,觸摸到他溫暖的臉頰。
“彭格列?”
“嗯?!眊iotto應(yīng)了一聲,隨后抓住玫瑰落在他臉頰上的手?!昂脿C。”他皺了皺眉,手一伸,攬著玫瑰的腰把她半抱起來,額頭貼近她的額頭。
很奇怪,giotto的手很暖,他的額頭卻冰冰涼涼的,讓玫瑰覺得很舒服,忍不住蹭了蹭。
他的聲音聽上去帶著一分怒意:“你發(fā)燒了?”
“發(fā)燒?”玫瑰疑惑地問。
giotto把她推遠(yuǎn)了一些,玫瑰不想要離開,伸手摟住他的脖子,像個孩子一樣掛在他的身上。
他沒有再推開她,而是一手抱著她的腰固定住她的身體,一手費力地解下披風(fēng),把她包住,打橫將玫瑰抱起來。
這件披風(fēng)不知道是什么材質(zhì)做的,明明看上去、摸上去就和普通的布料差不多,偏偏能把風(fēng)雨都擋在外面。玫瑰從披風(fēng)的包裹中伸出雙手,抓住giotto胸前的衣料。那兩只手小小的,像是兩個軟糯糯的白饅頭。
“哭不出來的話,會很惹人討厭嗎?”對這個談不上認(rèn)識的人,玫瑰睜著蒼青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不會?!彼蛑恢膫€方向行走著,雨水從他的下巴尖掉落下來。giotto把玫瑰稍微抱高了一點,用下巴蹭了蹭玫瑰**的發(fā)頂?!拔蚁肟茨阈??!?br/>
“可是我也不會笑。”玫瑰的聲音更小了,話音里帶著無措。
“沒關(guān)系,這不是你應(yīng)該擔(dān)心的事情。”giotto的胸膛震動了幾下,像是在笑。
玫瑰的頭就靠在他的胸膛上,他的心跳很有力,一聲一聲鉆進她的耳朵。
明明是個陌生人,她卻覺得很安心。“我覺得很奇怪,身體輕飄飄的?!?br/>
“你生病了,別怕,我?guī)闳フ裔t(yī)生。”
意識在模糊,身體也在失去控制。原來這就是“生病”嗎?啊,原來她生病了。
“玫瑰。”
“嗯?”她發(fā)出嬌嬌軟軟的鼻音。
“我,我只是從來沒叫過你的名字,所以,所以……”giotto慌亂地解釋了一下,隨后莞爾,柔聲道?!澳愕拿趾芎寐?。”他是從鎮(zhèn)上的人那里打聽出玫瑰的名字的。不是由她親自告訴他,這一點讓他有些失望。
“嗯?!泵倒灞硎举澩?。
他停頓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能叫我giotto嗎?總覺得,想要跟你更靠近一點。玫瑰,能叫我的名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