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玉泉宮回來之后，小章子便帶著人將雪夫人送回清風(fēng)朗月。鷹王事務(wù)纏身，需要挑燈夜戰(zhàn)。費(fèi)那么多時間陪在雪姬身邊，已經(jīng)非常難得。

    雪姬心里面并不情愿，也沒話好說。戀戀不舍、纏纏綿綿，最后，他回?fù)犴樀?，她會清風(fēng)朗月。

    睡在清風(fēng)朗月的床上，雪姬不停回味和他在玉泉宮的每一個小細(xì)節(jié)。那些叫人臉紅心跳的瞬間，明明知道其實(shí)不該去想，卻沒法控制，腦子始終要去想。那繾綣溫柔的耳鬢廝磨，那纏綿悱惻的肢體接觸，還有那……

    雪姬并非第一次這樣做，可是，第一次在那樣的環(huán)境，那樣的場合。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身體每一寸地方，而她，亦無任何遮擋，完全暴露在他眼前。天為穹廬地為溫床，所謂天作之合，莫非就是這樣的情形？

    就這樣，她帶著無限美好的感覺進(jìn)入甜蜜的夢鄉(xiāng)。在夢中，似乎還繼續(xù)著那旖旎的夢……

    撫順殿上，鷹王真的批文到深夜。子時，他坐在榻上，玄秘太虛功運(yùn)轉(zhuǎn)一周天，吐納完畢，疲勞盡去。從大殿里出來，天剛剛蒙明。山間的青霧好像仙女的白紗裙，在半空中飄飄蕩蕩。在花園里練了會兒劍，天就亮了。湯桂全為主子端來漱口的清水，又拿來擦臉的棉布。伺候主子整理清爽，鷹王回到殿上，小章子等端著漆盤過來，湯桂全伺候主子將白天穿的衣服換起來。黑色的綢衣，只在領(lǐng)口、袖口繡著金色的圖樣，正是要在簡潔中挑出些變化。

    用了幾口早膳，鷹王從撫順殿出來，準(zhǔn)備去東廂看看，迎面看見云杉帶著貼身侍女林蔻經(jīng)過游廊，急匆匆往前面走。

    鷹王連忙趕上去，沒到近前便開口呼喚：“云兒，云兒！”

    云杉聽到了，微微一怔，駐足轉(zhuǎn)身。

    從來沒有的，她的目光安靜得如同深山?jīng)]有一點(diǎn)波紋的潭水。瞧著鷹王急匆匆奔到面前，她沒有驚喜，也沒有激動，垂下目光，蹲身施禮，口稱：“見過殿下?！?br/>
    鷹王還沒有察覺不妥，笑盈盈伸手去扶她。云杉站直了身體，放在身前的手隨著身體往后一縮。鷹王扶了個空。

    鷹王忍不住叫：“云兒，你這是……”

    云杉說：“殿下有什么事要吩咐臣女嗎？如果沒有，臣女還有事情，懇請殿下恩準(zhǔn)離開?！?br/>
    鷹王終于聽出些不對勁來，皺著眉頭說：“云兒，你是在和孤鬧脾氣？”

    云杉低眉斂目，靜靜道：“臣女不敢?！?br/>
    鷹王負(fù)手身后，不開心起來。

    二人對面而立，云杉就是不主動開口，他想說，為了不碰釘子就沒法說，默然，漸漸便無語，氣氛變得尷尬。

    換作面前站得是別人，鷹王早就拂袖而去?？墒?，他感覺到云杉對自己的疏離，似乎，就這么負(fù)氣離去，她就會永遠(yuǎn)和自己隔離。

    她就會永遠(yuǎn)從自己的世界退出去，對不對？

    如果這樣，他該多么傷心。

    鷹王也不清楚自己這是怎么了，從三歲離開父母，十三歲接觸第一個女人，十四歲接掌天都王位然后組建屬于自己的軍隊，十六歲征討蠻湘火三部，為師父報仇的同時威震蓬萊洲，十八歲思念父**，率領(lǐng)心腹人馬回圣朝。從圣朝黯然回歸，途中順便救下她——云兒，這么個小小的丫頭，何以就這樣牽動起自己從來也不為任何事情跌宕起伏的情愫？

    鷹王是個冷冽的人，他從小就被惡毒和仇恨圍繞。離開父母，是因?yàn)楦赣H身邊的妃嬪們總是心懷叵測。在師父身邊生存，因?yàn)閹煾改险鞅狈サ木壒?，更需時刻警醒以免被殘酷的殺戮生活吞沒。功夫練得好，是因?yàn)椴痪毢昧藙e人會替代他在師父身邊的位置。用練好的功夫去掌控別人，是因?yàn)槿绻徽瓶貏e人，勢必自己的命運(yùn)將會被別人掌控。

    女人，對于他來說，一直都只是弦被繃得很緊的生活中別樣的調(diào)劑而已。所以才從開始認(rèn)識到她們清新、單純、美麗、嬌嫩起，一直不停在占有她們。占有了，也沒有拋棄，他依仗自己的本事，給她們修建了蓬萊洲最豪華的家園——明華宮。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小丫頭，就這么牢牢抓住他的心。

    有時候夜深人靜，他一人獨(dú)處，情不自禁在想：“是否是因?yàn)?，他們都是來自于一個地方的緣故？”

    而且，那一夜，看到她時，她的境遇，和自己從京城黯然離開的情境，竟然有著極大的相似？

    那時的她無疑是凄涼無助的。

    而自己呢？父親倒是一貫疼愛自己，可是皇后和貴妃用母妃的安危威脅自己，又稱如果自己再出現(xiàn)，必然讓和自己一母同胞的幼弟瀛烈死無葬身之地。也許誰都不相信，自尊要強(qiáng)的白瀛楚，有那么一天，自以為自己其實(shí)就是一只一無是處的喪家之犬。小時候是沒有本事，長大了，依然拿那些故人沒有任何辦法。

    怪只怪，那時候云杉真的是太小了。

    而自己，對年幼的女孩只有疼惜，絕不會愛慕。

    至于現(xiàn)在的云杉，恍若驀然之間便長大成人，海神祭那一舞，成功吸引住他，讓他剎那之間對她的美麗有些愛不釋手。只是，鷹王想為自己申辯：他從看到，到接受，還是需要一段時間。而這段時間，亦是超乎于他意料之外。

    他能夠在相識三天之后，讓一個女人心甘情愿和他上床。

    但是，他自己的心，突然想要交出去，呵護(hù)了又呵護(hù)，情緒醞釀了又醞釀，還不能立刻成行。

    或者，他轉(zhuǎn)念還會這么想：“其實(shí)我對她已經(jīng)很好了?！辈皇菃?？從浣衣局到金庭侍女，只用了三個月。之后，便冊封了“郡主”，賜住九重霄。郡主，那是因?yàn)槌鯐r的記憶，在他心里，她永遠(yuǎn)都擺脫不了第一次相見稚嫩、潦倒的樣子。哪怕后來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shí)根本看走了眼。天都城里，她要做什么便做什么，天都城里的人，包括他在內(nèi)，她想訓(xùn)斥誰就訓(xùn)斥誰?？凑l不順眼，他都可以立刻讓那個人消失。

    ——做成了這樣，她居然還不領(lǐng)情？

    鷹王低著頭，這樣才能看到她亦低垂的臉，他再說出話來，也禁不住低聲下氣起來：“你不要這樣——”

    云杉撩起了眼皮，冷瞥他：“那殿下究竟想要臣女怎樣呢？”

    鷹王噎住，好一會兒才說：“我要你抬起頭來，正眼看著我跟我說話?！?br/>
    云杉想了想，終于將臉昂起來些。目光中的疏離有增無減。

    鷹王斟酌了片刻，問她：“一大清早，你急匆匆的，想去哪里？”

    云杉說：“去看一個人?！?br/>
    “哦——”鷹王裝模作樣仿佛非常感興趣。云杉的態(tài)度，分明要據(jù)他于千里之外，但是偏偏他要硬湊上來。

    鷹王說：“你去哪里，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云杉想說“不好”，可是，既然已經(jīng)不準(zhǔn)備如往昔一樣對他，他是王，他說什么便是什么，也就順了他吧。

    這樣想著，云杉輕輕“嗯”了一聲，復(fù)低下頭，轉(zhuǎn)身往前走。

    鷹王終于得到不讓她離開自己的機(jī)會，也不顧今天是否要處理政事，熱乎乎追趕上去。

    依照王庭的安排，長烈今天全權(quán)負(fù)責(zé)陪伴十八盟主去獵區(qū)狩獵。獵區(qū)距離軍屯足足三十里，早晨出發(fā)，狩獵結(jié)束晚上也需天黑才回來。

    按照昨天的請示，鷹王不打算和十八盟攪合這一天?？墒牵L烈想看看云杉，還是起了個大早，借來行宮給主上請安，順便溜到鶴鳴軒看一看。

    鷹**跟著云杉離開，長烈就到了撫順殿。聽說云杉是和鷹王走的，長烈的心立刻猛跳一下。不管，再怎么著急又有什么用呢？女人翻臉原本就堪比翻書，他難道還真指望云杉對昨天說過的話銘記在心？那小妮子對鷹王用足了心思，就差拿著刀逼著鷹王就范，一個晚上，對自己的承諾馬上記不得實(shí)在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心里很不舒服，往昌明殿走時，還抹不平那痛處，只是，司空隨性，到底不是苛刻自己計較自己的人，走出行宮后，也就將這事扔在腦袋后面。貼身部下季飛宇、劉林成、翟良東和傅連成在行宮外恭候，司空長烈率領(lǐng)他們?nèi)バ⌒?，長烈親弟弟長風(fēng)已整頓兵馬等待出發(fā)。

    十八盟主去狩獵，司空長烈?guī)ケＷo(hù)盟主們安全的，足足有一萬人。

    天都物資豐厚，軍餉足，當(dāng)兵的趾高氣昂爭先恐后。一萬人出發(fā)后，十八盟主的感覺與其說被保護(hù)，不如說是被監(jiān)視。十七盟都很安分，只有劉景空不服氣。司空長烈是主帥，別人對他都禮敬有加，劉景空一邊騎馬往前走，一邊卻想著怎么做，才能讓這個主帥吃吃苦頭。

    文有蘇和禮、王蘭青，武有司空長烈這個大能人，鷹王給自己放假放得一點(diǎn)兒壓力都沒有。

    跟在云杉身后左拐右轉(zhuǎn)，終于到達(dá)一處所在。鷹王心里暗記路線，估摸著，這兒乃是行宮北側(cè)。他從來不來這么遠(yuǎn)的地方，當(dāng)然，這兒的情狀也就顯得特別深幽。偶爾看到幾個宮人在打掃園子，看到他來，竟然都不認(rèn)識，既不參見也不行禮。

    云杉還是一直走，鷹王終于忍不住問：“你到底去看誰？”琢磨了一下，訝異說：“這是我的地盤，我怎么不知道，誰是住在這兒的呢？”

    云杉聞言站住，轉(zhuǎn)身看他，說：“你真不知道，你把誰安排在這兒?。俊?br/>
    鷹王想了又想，搖搖頭。

    云杉目光本就冷著，這個答案，讓她更加沒法對他熱乎。

    鷹王拉住她轉(zhuǎn)身便要走的身體，強(qiáng)制她重新轉(zhuǎn)過來看著自己，說：“你把話說明白了，好嗎？”四顧冷清的北苑，注視云杉的眼睛，接著問：“到底誰是住在這兒的？”

    他一旦強(qiáng)硬起來，便不可能再容云杉把玩他于股掌之間。有生以來第一次，這么陪著小心跟在別人屁股后面，他的自尊已經(jīng)被壓抑到極致，耐心也快使完。

    好在云杉沒有繼續(xù)把氣斗下去。云杉的臉色緩和了些，語氣也溫暖了許多，對他說：“是你的一名采女?！?br/>
    鷹王一聽，抓住她的手立刻放開。

    看云杉的神情，并非吃醋之后氣急敗壞。對雪姬的那般仇視，此時此刻真是一點(diǎn)兒痕跡也找不到。

    “你……”鷹王竟然局促起來，少頃，繼續(xù)問：“該不是要來找她麻煩？”這個“她”就是指云杉口中的采女。只是鷹王還是很納悶，他帶了雪姬來，也允許云杉跟來，還帶了一個什么采女，他怎么一點(diǎn)印象都沒有了呢？

    當(dāng)云杉帶著他，找到那位采女時，他突然怔住。

    香兒？香采女？宇文杰獻(xiàn)上來的人？哦，還有一個身份，便是昨天方聞雪帶出來跳十面埋伏的白衣少女！

    這時候，鷹王才想起，確實(shí)是帶了這么個人出來。知道劉景空要出幺蛾子，清晰少主藏了文藝上的殺手锏。方聞雪說需要一個舞者，他便想到她了。

    她，在和他初見時，告訴他，她其實(shí)是從中土圣朝來。

    蓬萊洲上，被他安置了許多來自于圣朝的人。這些人，都是些流離失所的窮苦人，一方面，鷹王給他們活命的機(jī)會，另一方面，利用這些人，鷹王企圖將蓬萊洲完全變成圣朝的土地。

    對圣朝人，他的感情尤為特殊。不過，再怎么特殊，也沒特殊到愛情上會高看對方一等的地步（云杉除外）。冷香兒特別提出這點(diǎn)，讓他有一種這是一個別有用心女人的感覺。

    帶回明華宮后，他就沒有再見過她。

    方聞雪需要舞者，鷹王第一個想到的是云杉，但是，云杉之舞他看過，他人豈可再看？想來想去，他突然便想起另一個來自于圣朝的美麗女人。香兒跳舞時，鷹王和大多數(shù)人一樣，完全被方聞雪的琵琶聲吸引，離得又遠(yuǎn)，所以根本沒注意下面的人到底是誰。十八盟的事情又特別多，回來應(yīng)付雪姬，又要討好云杉，他實(shí)在分身乏術(shù)。

    云杉對他的苦衷可不了解。在云杉眼中，他終究不過是一個濫情同時又寡情的人而已。

    加上又萌生了退意，看到鷹王對香兒依舊那么冷淡，云杉更加心灰意冷。

    云杉說：“我本想來看看故人。既然你來了，就留時間給你們好好溫存?！?br/>
    鷹王臉一白，抓住她說：“你說什么？什么溫存？”五指用力，一把將她推在墻壁上，然后低吼：“你把我，到底看成了什么人？”

    “什么人？”云杉不由發(fā)出冷笑，輕蔑地說：“你是什么人，你自己難道不知道嗎？”說到這兒，免不了臉色一暗。因?yàn)椋v使他寡情薄意，還寵幸過香兒一次。而自己，從未被他看上過。

    可這心意，沒法三言兩語敘述。通過云杉言辭表達(dá)出的，只有諸如鄙視一類。

    鷹王不禁惱怒不已。

    不過，香兒居然和云杉是故人，這讓鷹王大為驚異。云杉說：“她本就和我一起長大，吃飯睡覺總是在一起，我碰到你時，她也碰到了你，這沒什么奇怪?！?br/>
    鷹王努力回想，最后說：“我真的一點(diǎn)印象都沒有?！?br/>
    云杉沒準(zhǔn)備在香兒和鷹王之間促成什么，但是，既然鷹王主動跟至，那就當(dāng)做天意如此。云杉說：“我已經(jīng)不奢求你能對我再特別一些，香兒和我一起長大，她被封采女時我沒有去看過她，現(xiàn)在我蒙殿下垂愛被封郡主，也沒有盡過一次可以盡的心意。今天就當(dāng)我懇求你，關(guān)照呵護(hù)她一次，就當(dāng)……就當(dāng)……”就當(dāng)自己一直想要得到卻不能得到的情意，他終于給出來吧。

    說完這話之后，云杉不想再在鷹王身邊多作逗留。那次風(fēng)雨之夜第一眼看到他，情根便已種下，在圣鷹的甲板上再次看到，那時的尊貴那時的英武，將她那顆要求并不多的心緊緊攥住。她從不奢求擁有他全部的溫柔，只想做一個普通的女人，用最普通的方式成為心愛男人的一部分。可是，人生無常世事捉弄，越是期望實(shí)現(xiàn)的事情越是不能成為最后的事實(shí)。

    而用自己的手，將他推到別人身邊，這本身又是讓她多么難過的事！

    人與人之間，即使面對面咫尺的距離，也會難以跨越。你的心在你那里，我的心在我那里，你知道你愛我，可是我又如何知道你真的就是愛我？當(dāng)你躲開我注視的時候，我怎么知道你其實(shí)是害羞而不是厭惡？我想將我自己完全奉獻(xiàn)給你，你說你只是不想這么倉促草率，我卻認(rèn)為，只是因?yàn)椴粣?，所以才不能接受?br/>
    鷹王如果想拉她的手，焉何拉不到呢？最后她還是決然而走，事實(shí)**不過是，他到底并不想真的那時拉住她！

    云杉一足踏出北苑，回顧他并沒有跟來，念及長烈訓(xùn)斥：蓬萊之上又不是只有鷹王一個男人，沮喪之余不免還是心冷。

    是啊，就這么放了吧？

    放了他，又怎么樣呢？

    北苑的院子里，一聲琵琶響起，鷹王意圖追趕云杉的腳步竟然停住。香兒彈奏的是方聞雪昨天彈奏的《十面埋伏》，不同于古曲悲歌慷慨，始終高昂的曲調(diào)叫人聞之極為心動。

    昨日的舞也很精彩，配合方聞雪的曲子擊敗了湘少主的挑釁，鷹王自思：是否還是應(yīng)該嘉獎這位香采女！

    琵琶聲好像滾珠般不斷送過來，鷹王想著想著，腳步便跨入院中。院中，有一大片開得很好的美人蕉。一身素白的香兒，便坐在這叢美人蕉旁的石凳上。

    今天的香兒，并沒想到鷹王會來。自從離開紫荊，進(jìn)了明華宮，封了香采女，香兒和鷹王就成陌路。說起來是夫妻關(guān)系，可是誰都知道，香采女不過是明華宮里一個吃白飯的閑人。

    能被選到白麓跳舞，已經(jīng)出乎她意料之外。剛接到旨意時，她甚至幻想這是鷹王又想起她來的表示。特別是，本次隨同去白麓的女眷中只有剛?cè)雽m的雪夫人。這位雪夫人，據(jù)說美貌風(fēng)流得很，頗得鷹王喜愛。自己能和她同行，可見備受重視。

    方聞雪的琵琶果然彈得好，為她準(zhǔn)備的舞也出奇精彩。那一場演出，付出了她全部的心血，也寄托了她全部希望。實(shí)指望能夠改變現(xiàn)狀，而且，為了能讓鷹王更多驚喜對她，她還認(rèn)真向方聞雪討教，學(xué)習(xí)《十面埋伏》的演奏技法?？墒牵话仓迷诒痹?，當(dāng)天晚上鷹王也沒來。冷月孤燈，伴隨寂寞獨(dú)硬，香兒這才知道又是自己想錯了。

    鷹王從來沒有喜歡過自己——這是許多日之后的她終于清晰明白的事實(shí)。躺在來自于故鄉(xiāng)那個滿懷熱情年輕人的懷抱中，感受著源自于年輕人因?yàn)閻勰剿圆庞械闹T般寵愛中，她才徹底醒悟：如果有愛，焉何能沒有表白？而反過來講，既然沒有表白，也就說明其實(shí)從來沒有那份讓人心跳的感情。

    在天都呆了一年多，她也知道云杉也在這里。當(dāng)初是一起來的，她被分往紫荊的時候，并沒有去關(guān)注同來異地的云杉其實(shí)去了哪里。云杉和她，既是這輩子息息相關(guān)的，同時又是相互排斥的。就算云杉一直都沒這么看，香兒內(nèi)心就這樣以為。而這樣以為的原因是什么呢？是當(dāng)時左右宮主的紫陽老人對云杉特別的照顧？同為蓮花宮宮女，云杉可以不接受那些叫人非常難忍的訓(xùn)練，哪怕宮主對云杉的態(tài)度不如對任何低等宮女。至于后來，云杉的好命越來越體現(xiàn)出人與人之間的不公平。憑什么，同樣時候遇到的鷹王，同樣時候登上了圣鷹，同樣時候來到這個美麗的蓬萊島，她先做的鷹王的女人，卻要接受眼下被冷落的命運(yùn)，而云杉只是浣衣處低等宮女，一躍為鷹王親封的瑞祥郡主也就罷了，鷹王明明不愿意納她為夫人，連采女的名分都很吝嗇不給，偏偏對云杉倍加恩寵，賜住德勝宮，還要什么就給什么？

    她在美人蕉旁彈著琵琶，琵琶的旋律寄托著她的不平，輪指的動作宣泄著憤怒。

    她的表情卻是幽靜的，淡淡的眉頭籠著一絲縈繞不去的愁緒，好像雪山頂?shù)拿造F一般。眼簾低垂，朱唇輕抿，這神態(tài)又是如此叫人心生愛憐。

    便是這幅獨(dú)特的嬌柔，當(dāng)初在清華洲俘獲了鷹王的心。鷹王這個人，說白了就是對女人有著獨(dú)特的愛好。他喜歡這些迥異于自己又非同一般的異性美。

    黑色衣裳的鷹王，站在白色衣裳的香兒身邊，旁邊是橙紅色艷美的花，北苑的風(fēng)景，頓時生動起來。

    香兒彈完了整段曲子，側(cè)目才發(fā)現(xiàn)身邊有人。

    她急忙將琵琶放在旁邊的石桌上，然后站起來，蹲身施禮，口稱：“殿下——”

    鷹王微笑，伸手虛扶，道：“不必多禮?！彼念櫲藲獠煌愫芮謇涞脑鹤?，自語：“如此清幽的地方，也生受了你有這等雅興，彈這樣熱烈的曲子?！?br/>
    香兒垂目道：“妾身生性喜歡安靜，清幽的地方住著剛剛好?！?br/>
    不疾不徐又恬靜穩(wěn)重的個性讓鷹王贊賞。鷹王一邊輕輕跺步一邊點(diǎn)頭，許久，負(fù)手說：“都隨孤到此處，也該四處走走。”頓一頓，道：“到底北苑住得深了，來往進(jìn)出很不方便。”轉(zhuǎn)身看著她說，“即刻起，你便搬去西苑吧？”突然想到雪姬的清風(fēng)朗月便在西苑，香采女前去，不免會有矛盾。東邊的鶴鳴軒，云杉又是火烈的性子，說是讓自己和香采女好好相處，其實(shí)小丫頭的心巴不得自己不要親近任何女人才好。如此思慮，鷹王便選了個地方，“霽光浮碧不錯，那里比北苑近些，長了許多芭蕉樹，你想清凈也是有的?！睖鹑缭谠鹤油饷嫠藕?，鷹王回頭便將這事交代給他。

    湯桂全即刻便去辦，沒多會兒，便有人來，將香兒從北苑迎出去。

    霽光浮碧這個地方，在穿過行宮活水的中段。往東走，需要經(jīng)過花園才到鶴鳴軒，往西，也有樓閣以及一大片竹林隔著才能到清風(fēng)明月。同時，這個地方本身種了許多芭蕉樹，那芭蕉葉子全撐開了，遮天蔽日的，將從外面延伸來的路都遮擋了去。院子還算寬敞，站在院子里，看到院子里外一片碧綠，不愧“浮碧”的名號。

    鷹王跟著一起來，和香兒一起在院子里賞看景致。香兒說：“多謝殿下為妾身勞心?！柄椡跣α诵?，沒有就這個話題再過多言語。

    沿著假山邊的路走，鷹王突然問：“離家這么久，想念過嗎？”

    香兒不知道他為什么會這么問，沉吟片刻，方道：“自然是想念的?！?br/>
    鷹王“哦”了一聲，駐足，昂首向天，然后才說：“因?yàn)槟莾河懈?*，是么？”又問：“你可有兄弟姐妹？”

    香兒實(shí)在摸不準(zhǔn)上意，無一不含糊其辭答應(yīng)。

    鷹王順著她的意思自顧說下去道：“孤和你一樣，也思念自己的父母，思念和我差了許多的同胞兄弟。”

    他對香兒說：“我的**是個非常婉約的人，喜歡讀書，也喜歡清凈。”熙朝皇帝姓龍，鷹王的**是圣元帝的宜妃，姓郁，閨名歆婷。那年瀛楚十五歲，平定了三部之后，他離開蓬萊返回內(nèi)陸。懂事之后第一次親眼得見自己的父母，誰料未呆滿半個月，就遭受后宮前朝連番逼迫。宜妃郁歆婷正懷孕，沒多少時候就要生產(chǎn)，為了不讓母妃以及未曾出世的兄弟出事，瀛楚含淚離開。

    武功高強(qiáng)又智慧過人的他，自然不怕那些明槍暗箭，可是，母妃畢竟柔弱，自己又確實(shí)保護(hù)不了她和未曾出世的兄弟。

    蓬萊地域廣闊，生活富庶，擋不住身在異鄉(xiāng)的人那顆強(qiáng)烈的思念家鄉(xiāng)的心。尤其看到香兒，尤其看到云杉——只要想起她們和他來自于同一個地方，他就不可遏止從內(nèi)心深處涌起那種淡淡的憂愁以及濃濃的憤恨！

    憂愁是因?yàn)楹透改感值芊蛛x。

    憤恨，是那個地方那個人用強(qiáng)權(quán)強(qiáng)加給自己深刻的不公平。

    如果一早知道香兒是熙朝人，鷹王也不會臨幸她。但是，到底這份心情因?yàn)樵粕寄莻€丫頭更改了。云杉啊云杉，那是個多么奇特的女孩子呀。身處逆境，從不屈服。即時內(nèi)心異常柔弱，但是她就能因?yàn)樽约旱膱?zhí)著固執(zhí)地前進(jìn)最后一定要到達(dá)預(yù)想的目標(biāo)。

    他雖然還是很排斥不得不與熙朝保持藕斷絲連的聯(lián)系，但是，他知道他的心，早已經(jīng)為那個紫色的人影松動。

    鷹王站在香兒面前，沒有擁抱她，也沒有親吻她。無論如何，他是不會再做出和她親密的舉動。他只是吩咐湯桂全：“著人好生伺候。”又對香兒說：“等回宮，孤有時間會常去看你。”

    西苑花園里，雪姬正和宮女們一起游戲。靈欣想出的，將鳴玉的眼睛捂起來，然后讓鳴玉四處抓人。草地很大，鳴玉就放開膽子伸著手到處跑。正跑著，靈月被浮香一推，推到鳴玉面前，鳴玉感覺壓力拂面，伸手一抓，便抓住了。

    鳴玉高興地大喊大叫，靈月卻因?yàn)楦∠阕鞅撞灰啦火?。雪姬見狀，出來和稀泥，自告奮勇也來做一回抓人的。靈欣、靈月噤聲，浮香惹出來的矛盾，既然公主愿意出頭替自己背這個黑鍋，仗著和公主情同姐妹，也就托大，嚷嚷著，自己走過去將雪姬的眼睛給蒙起來。

    剛將雪姬的眼睛蒙起來，鳴玉突然輕叫一聲：“浮香?！?br/>
    浮香聞言朝著她目光著落的地方一看，也愣了。

    只見不遠(yuǎn)處游廊上，身著淡紫色紗衣的瑞祥郡主正站著，隔得有些距離，瞧不清確實(shí)表情，但是，依照一貫經(jīng)驗(yàn)，可想而知不過就是些傲然與不屑。

    公主如今是鷹王最寵愛的雪夫人，而那個女人，再怎么專橫，也不過是個郡主罷了，眼高于頂?shù)镍Q玉和浮香自然不需要因?yàn)槟莻€女人很乖張因而就忌憚、害怕。

    浮香瞧了一眼便移開注意，鳴玉也就輕蔑地哼了一聲。

    雪姬被蒙在鼓里，笑著問：“怎么啦？”

    兩個小丫頭不約而同笑起來，異口同聲說：“沒什么沒什么?！?br/>
    鳴玉推著雪姬說：“公主，我們開始吧？”

    浮香笑語：“這次，我們當(dāng)中誰都不能再幫你哦?！?br/>
    雪姬脾氣很好道：“不用你們幫我?！鄙焓珠_始捉人。侍女們環(huán)繞身周，躲來躲去都只意思意思罷了，不一會兒，就被雪姬抓住一個。按照道理，要換人來抓，但是雪姬興致高起，還要再繼續(xù)。大家便樂意奉陪。

    就這樣你來我往，草地上充滿了清脆快樂的笑聲。而這笑聲，自然刺痛了在一旁觀望的瑞祥郡主。

    云杉是從北苑一路過來，經(jīng)過撫順殿之后，不回頭，順著走，便來到這兒。鷹王留在了北苑，西苑雪姬偏偏又這么自在快樂。全天下最倒霉的人仿佛就是自己。這還真叫人心里不爽利。

    心里琢磨想找點(diǎn)茬兒，迎面看到行宮女官狄婉娘走過來。

    婉娘先向郡主行禮，接著向郡主介紹玉采女和清晰女少主。

    玉采女便是鷹王從紫荊帶回來的龍湘婷?！坝瘛弊?，是“亭亭玉立，美人如畫”的意思。

    而清晰女少主頭上戴著孔雀石，耳朵上墜著白銀鑲寶石大葉子耳墜，脖子上、手臂上、手腕上都纏著連篇累牘的裝飾，一條湖藍(lán)色裹身長裙顯現(xiàn)出湘族女人修長的身體玲瓏的曲線。

    兩個人彼此映襯，竟然搶眼得很。

    跳《十面埋伏》引來了冷香兒，玉采女突然也來了，估計不是為了鷹王自己，而是為了這位清晰女少主。

    玉采女是明華宮的人，但是，穿著打扮比其他夫人、采女多出若干艷麗，過多采用首飾的習(xí)慣倒是和清晰女少主如出一轍。

    云杉很聰慧，眨了眨眼，問：“玉采女，難道原本就是湘族人嗎？”

    龍湘婷如同所有不知道內(nèi)情的明華宮的人一樣，對這位郡主并不太敬畏，只是傲然道：“沒錯，你的眼力很不錯?！?br/>
    清晰瞧云杉品貌，笑著說：“明華宮里只有三位夫人，加上新晉的雪夫人之外，其他都是采女?！鄙弦谎巯乱谎鄞蛄恐瑫r說：“你是哪位采女呢？”

    狄婉娘連忙解釋：“女少主，這是瑞祥郡主，并非鷹王殿下的夫人?！?br/>
    龍湘婷當(dāng)先輕笑，笑聲中隱含輕慢。

    清晰是個謹(jǐn)慎的人，可是再謹(jǐn)慎這個時候也沒有把持得住，跟著龍湘婷，一起輕慢地笑起來。

    狄婉娘看著云杉的臉從白到青，心里覺得不好。還沒等她說出話來打圓場，云杉突然便發(fā)作了。

    云杉先是用手一指草地上，然后大聲說：“看那邊，是什么？”然后信手拔下清晰頭上一支樣式非常醒目的簪子隨手一甩。

    清晰頭上首飾甚多，只有這支簪子看起來既碩大又豪華。清晰是未來的湘部女主，湘部這種偏遠(yuǎn)貧窮的地方，裝飾成這樣又待在未來女主頭上的，必定是什么要物，搞不好就是象征女主身份的信物呢。

    云杉手快，打暗器的本事又高得很，迅雷不及掩耳之間，龍湘婷和清晰便看到了草地上閃著光澤的那支華麗發(fā)簪。

    那支發(fā)簪確實(shí)是湘族的圣物，云杉的眼光一點(diǎn)都沒錯。

    龍湘婷和清晰都很詫異，明明在清晰頭上戴得好好的發(fā)簪，怎么會落在那么遠(yuǎn)的草地上？特別是清晰，她察覺到是瑞祥郡主的手段，可是，瑞祥郡主怎么拔的簪子，如何又將簪子扔出去，作為當(dāng)事人，她一點(diǎn)兒都沒察覺。

    狄安娜急忙指派人去為女少主拿，可是，龍湘婷和清晰都覺得還是不要和這位郡主靠太近為好。龍湘婷和清晰相互對視，清晰開口：“狄大娘，無需勞駕，我自己去撿就可以。”

    可是，當(dāng)她和龍湘婷走到那里，雪姬蒙著眼睛跑過來。云杉簪子扔得巧，就靠著雪姬她們游戲的地方，雪姬既然自己湊上來，云杉自然不客氣，扣了一顆珠花上拽下來的珍珠在手指間，用彈指功夫打出去。雪姬被打中了膝部內(nèi)側(cè)，跑動之時往前撲倒。龍湘婷陪著清晰去撿發(fā)簪，清晰也沒把身邊跑來跑去的一眾年輕女子放在眼里，偏偏摔倒的雪夫人便將她給撞上了。

    雪姬撞上了清晰，這在清晰看來，完全是自己受了冒犯?？墒牵Q玉、浮香被公主的榮光給馴養(yǎng)壞了，尤其是鳴玉，性格特別急躁，只是看到公主摔倒，哪管其他，跑過來跳腳大罵：“怎么走路的，你們？沒長耳朵還是沒長眼睛，連我們公主也敢冒犯？”

    龍湘婷臉上無光，清晰更是大受冒犯。

    浮香扶起雪姬后，也沖到鳴玉身邊，讓龍湘婷和清晰給公主道歉。

    龍湘婷仗著自己是采女，伸手給了兩個丫頭倆嘴巴。

    鳴玉、浮香頓時給打得愣住。

    云杉站在游廊上看由自己一手導(dǎo)演出來的好戲。雪姬的貼身宮女被打了，雪姬九成九不會和兩個湘族女人干休。湘部女少主不是什么重要的人，龍湘婷更加掂不清自己的分量，明明不被鷹王看重，偏偏還要高調(diào)撒潑，這會兒，可有姓龍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