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笑珊被送回了遠(yuǎn)揚鏢局，楚云卿又為她請來賀老道調(diào)理，身子很快恢復(fù)。

    陸總鏢頭憂心女兒，卻也不敢怠慢了宋太傅，好在宋太傅體恤他，說自己是微服私訪，不必在意那些個繁文縟節(jié)，要他關(guān)注女兒就是了。

    熱乎乎的湯藥端上來，陸笑珊乖乖喝下，將碗遞回，又不安地看了一眼佇立在不遠(yuǎn)處的楚云卿。

    從無極山莊一路至遠(yuǎn)揚鏢局，他一句話都沒有。

    也遍尋不著他面上有任何波瀾，就好像深冬的湖水一樣，靜的凄涼，沉的可怕。

    “楚……楚云卿……”

    “珊兒，你可看清那些殺手的身手是屬于哪門哪派？”

    姜到底還是老的辣，陸總鏢頭一語中的，在沒有任何線索的情況下，對方的武功招式就是唯一的線索。他女兒雖然武功不算出眾，但好歹從小也跟著那些武林世家子弟相處過，也算是博覽眾家，武功招式，她能看得出。

    誰知陸笑珊對著父親遺憾地?fù)u搖頭，“我……我從沒見過那樣的武功，飄忽不定，影同鬼魅，不像是我們中原正派的功夫?！?br/>
    “關(guān)外來的么……”陸總鏢頭沉吟著，陷入了思考，須臾，又道：“老夫關(guān)外也有些個朋友，興許有人曉得這門功夫，那么兇手就不難找到?！?br/>
    他這般積極查找兇手，并不是為了幫楚云卿，而是為了保護(hù)自己的女兒。無極山莊慘遭滅門，女兒是唯一的活口，對方隨時可能來取她性命。

    他就這么一個寶貝女兒，說什么都要保護(hù)好她！

    “楚云卿，你說該怎么做，我……我們都聽你的?！标懶ι簩ι铣魄涞捻霃乃哪抗庵卸聪にF(xiàn)在的想法。

    楚云卿不語。

    “楚……楚云卿……你說說話啊……”

    仇鴻朗是他的莫逆之交，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可能還能保持冷靜的。

    可是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流淚。

    這種仇恨，不是眼淚可以洗清的。

    現(xiàn)在的他，只想流血！

    血債還需血來還，可是他看不見造成這災(zāi)禍的人，他的內(nèi)心已像犬牙噬心一樣痛苦。

    這種痛苦，也不是能用語言輕易表達(dá)出來的。

    陸笑珊只好又閉上了嘴，神情比現(xiàn)在的楚云卿還要悲苦。

    房間一時靜默。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楚云卿沉沉吐出一聲：“陸伯伯，云卿先告辭了?！庇洲D(zhuǎn)過頭看向陸笑珊，臉上竟難得有了溫柔之色，“這些日子你在家好好休息，不要到處亂跑了?！?br/>
    陸總鏢頭自然不會放任陸笑珊再亂跑的，從今天開始，這丫頭要被禁足。

    “楚、楚云卿！”

    楚云卿對著陸總鏢頭抱拳一禮，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遠(yuǎn)揚鏢局。陸笑珊撥開被子想追出去，卻被爹爹擋住。

    “還想跑哪里去？你還嫌你的命不夠長嗎？”

    “爹！我……”

    她孜孜以求楚云卿能對她溫柔相待，如今求得了，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那抹柔如春風(fēng)的淡淡暖色，讓她心里莫名騰起恐懼，就好像，她以后再也見不到他的笑容，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來人！”陸總鏢頭見女兒如此不聽話，怒聲，“沒我的命令，不許小姐踏出房門一步！去取鎖來！”

    “爹！”

    陸總鏢頭振袖，冷哼一聲走出了女兒的閨房。

    “爹！放我出去??！”

    房門被緊鎖，奈何她如何晃動如何哀求，都是徒勞。

    從遠(yuǎn)揚鏢局出來，日已偏西，一天又即將過去。

    這時宋太傅終于忍不住道：“楚將軍，你有何打算？”

    楚云卿駐足，抬頭，高懸的烈陽似乎比往常離得更近，看上去通紅腫脹丑陋不堪，把天幕渲染成一片血紅。余暉籠罩下來，他的背影完全融入進(jìn)這片夕陽中。

    只聽他沉冷的聲音傳來：“北齊既有動作，那么當(dāng)以國事為最優(yōu)先。徹查無極山莊滅門慘案一事，我會拜托我江湖中的朋友幫忙調(diào)查?！?br/>
    仇恨當(dāng)此，卻仍能心系國家，宋太傅看著他背影的目光中已全是贊賞之色。他能有所悟，想來，也是經(jīng)他大哥犧牲后，心智的急速成長吧。

    “無極山莊，老夫會命人前來調(diào)查，就算是江湖兒女，可也是我東璃子民，朝廷不能坐視不理?！?br/>
    楚云卿回身看住宋太傅，眸中熒光流轉(zhuǎn)，后又微微點頭，輕輕一聲：“謝謝?！?br/>
    宋太傅微笑道：“當(dāng)是老夫謝謝你，愿意舍棄小我，為國家出力?！?br/>
    國家。是的，自大哥走后，他的心里就一直存著國家，以至于已裝不下其他的東西。

    楚云卿低下頭，看住自己腳尖，低喃：“仇兄，你放心，待征討完北齊，你的大仇我一定想方得報！”

    皇宮，烈陽下，更為輝煌。

    東璃帝身體不適，接待西閣使節(jié)的工作便全權(quán)交由尹太師處理。

    官話客套完畢，笑三生躬身附上一個長匣，解釋道：“這是西閣天山上的千年冰蠶，練武之人若服食，則可助功力大進(jìn)，尋常之人若服食，則可延年益壽。這是吾王對皇上的敬意，望皇上笑納?！?br/>
    千年冰蠶實屬罕見，這天下僅剩兩只。

    借吊喪之名，順便增進(jìn)兩國友好，送些適當(dāng)?shù)亩Y物也屬正常。

    但這次卻不是西閣王的安排，禮物是笑三生命人取來的，他解決問題的方法一向簡單有效。

    尹太師盯著他，似笑非笑道：“如此罕見之物，西閣王舍得進(jìn)獻(xiàn)？看來西閣王司徒陽對吾皇確實忠心可鑒?！?br/>
    笑三生聞言微笑，笑若三月楊柳之風(fēng)，風(fēng)華沁人，然后身姿越發(fā)恭敬，附屬國之臣應(yīng)盡禮儀做到謙卑周全。

    正對了尹太師的脾氣。

    “既然司徒陽這番有心，那本官就代皇上收了吧?！?br/>
    這似笑非笑玩味眾生的語氣……笑三生身后躬身侍立的兩位使節(jié)暗自對視了一眼，又都默默低下頭。

    尹太師……果然可怕！若非有公子善于應(yīng)付，恐怕他二人今日就要給王上闖禍了！

    “皇上雖龍體欠安，卻也交代本官，給爾等封賞。說吧，想要什么？”尹太師一雙眼灼灼，牢牢盯住為首的笑三生。

    笑三生頭便垂得更低，說道：“皇上龍體康健，是人民福祉，亦是我國福祉，爾俸爾祿，理應(yīng)為皇上分憂解難，不敢求封賞。”

    “血珀寒蟬好不好？”尹太師打斷他，“雖遠(yuǎn)遠(yuǎn)不及千年冰蠶，卻對習(xí)武之人修煉內(nèi)功心法大有助益。就算皇上對西閣的回禮?！?br/>
    笑三生不再推辭拒絕，有些人說出的話，你拒絕非但無用，反而顯得愚蠢。

    他便接下了血珀寒蟬，一如尹太師所言，這東西對練武之人助益極深，尤其是他練的功夫，這東西可以說是大大的補藥。

    尹太師笑了笑，又忽然道：“兩國的邊境線上出了些事，你難道不想知道原委？”

    此話出，兩位西閣使節(jié)猛然心驚，笑三生低垂下頭，搖了搖，淡淡道：“我不想知道，想必?zé)o論邊境線上發(fā)生了什么，一定都有很好的理由?！?br/>
    尹太師看著他的身影，笑容漸漸開朗，道：“很好，你果然從未令我失望！”

    沒有令尹太師失望，這便是如今東璃對西閣最好的保障。

    笑三生知道，所以他走出門的時候，嘴角也不禁露出微笑。

    可當(dāng)他走到中庭時，笑容忽然僵在了臉上，步伐也不禁放慢。

    殺氣！

    凌厲只一瞬，一瞬又恢復(fù)和煦。

    笑三生抬起的腳重重落地，爾后又像平常那樣，穩(wěn)穩(wěn)往宮外走。

    他內(nèi)心雖驚顫，表面卻不動聲色。

    視線若有若無地向斜后方瞥去，隱約瞄見柱子后一個清俊的身影。

    只一眼，笑三生便收回視線，大步離開。

    那人并沒有要攻擊的跡象。

    亦或說，若非笑三生這樣的高手，根本就沒人能察覺到那人在那里。

    殺氣也不是那人發(fā)出的警告，只不過是他正常的呼吸吐納。

    能將凌冽之氣混入氣息，江湖中沒幾個人能做到。

    沒想到尹太師身邊竟然暗藏了這樣一位高手，意料之外的狀況。

    笑三生面上沒有一點表情，心里面卻已打了個結(jié)。

    這個結(jié)若是不趁早解開……風(fēng)向?qū)⒆兊蔑h忽無從。

    月夜。

    煊盤坐在房頂，望著月亮，第一千零一次嘆氣。

    今日時機甚好，楚云卿和元青都不在家，他沒有悄悄跟在楚云卿后護(hù)衛(wèi)，而是在義云府翻找那本太公望所著兵書。

    就差挖地三尺，卻連個鬼都沒找見。

    “唉……”

    找不到東西，主人怪罪，他不怕，就是怕牽連到姐姐。

    明月光照依舊，雖有缺，卻不影響它的美。

    月下他的身影如煙一般，如風(fēng)一般，卻無法隨風(fēng)飄走，否則他一早便趕到她的身邊。

    姐姐，那日匆匆一見，你卻不留只言片語便離開，你可知道，我有多擔(dān)心你？

    你什么都不對我說，夏娘又不肯告訴我你的消息。

    姐姐，我接下任務(wù)為的就是替你分擔(dān)，可主人卻是不肯放過你，又給你指了更危險的任務(wù)。

    姐姐……

    姐姐……

    你在何處？

    “哎呀，你找的位置倒也別致?！?br/>
    一回頭，楚云卿笑嘻嘻站到他身邊，讓煊嚇了一跳。太過思念姐姐，竟沒有察覺到楚云卿的氣息。

    楚云卿也學(xué)他盤腿而坐，兩瓶小酒放在瓦上，“這里倒是比樹上更愜意啊，以后我們就在這里幽會吧?！?br/>
    “……”

    “你好像很喜歡盯著月亮瞧，是睹物思人？還是望月懷鄉(xiāng)？”

    煊唇瓣抿了抿，懷鄉(xiāng)？他又不是詩人，哪有那個情操！何況，一早，他便沒了故鄉(xiāng)。

    他便三分傷情，七分悵然著道：“二爺慧眼，的確是在睹物思人?！?br/>
    楚云卿臉上竟然有了些微妙的變化，兩兩對望，不知怎的，看見楚云卿此時的表情，煊心里竟然會莫名咯噔一下，若是借機逗逗他也是極好的，可煊此時卻沒了出息，解釋的話就這么快脫口而出了：“是……是在思念我姐姐?！?br/>
    楚云卿怔了一怔，旋即微笑道：“哦？原來你還有個姐姐？”

    記得元青拿回來的資料明明白白寫著，煊，孤兒。

    “是我的義姐……”煊落寞的苦笑盡收楚云卿眼底，“從小到大，都是她守護(hù)著我……我一直在心底企盼，要自己快快長大，好去為她分擔(dān)……然而當(dāng)我長大時，也沒辦法為她分擔(dān)什么，她現(xiàn)在在什么地方，受著怎樣的苦，我都無從知道……”

    也無能為力。

    煊頭低垂著，劉海遮蔽他的雙眼。

    楚云卿看著他，忽然伸手，用一縷明月般的衫袖悄悄地拭去他臉上在明月下悄悄流落的淚痕。

    風(fēng)塵女子，平素受的怎樣的罪過，他又怎會不知？

    “你的心情，我能明白?！辈镣晟碜踊卣?，也望向銀輝渲染的天空，“我大哥也是從小護(hù)著我，就連從軍也是，我不愿，只想浪跡天涯，大哥成全我，護(hù)國天命便由他一人背負(fù)?！?br/>
    如果他當(dāng)年有乖乖聽爹的話，兄弟軍中相互照應(yīng)，大哥會不會就不會慘死在那山丘之上？

    他本就傷心，此時又提起大哥，心中苦水仿佛要得到宣泄般，話竟多了起來。他便看著月亮，又好像自言自語，講述他跟哥哥小時候的故事。

    煊靜靜聽著，許是此景所染，許是壓抑的思念也叫囂著要發(fā)泄，他也一搭一搭地講起他姐姐的事來。

    “我姐姐她啊……”

    這樣的開頭明明大有訴苦水之勢，什么“別看姐姐那樣有時也很任性”，可他臉上洋溢的表情，卻是贊美神往，還有無盡寵溺。

    二人圍繞自己的哥哥姐姐，相談甚歡，最后以一句“我們都是幸福之人”做了總結(jié)。

    天上有流星劃過，光芒雖短促，卻比群星更燦爛、輝煌。

    他倆便齊齊抬頭，望向夜空。

    他們看到流星閃耀，又目睹流星消逝。

    楚云卿忽然嘆了口氣：“人的生命，好像也和這流星一樣?！?br/>
    匆匆而來，匆匆而過。

    “老爹、大哥、樂陵王、仇鴻朗……我身邊的人，一如流星，匆匆而逝?！逼嗫嘁恍Γ阌殖聊?。

    煊睜圓雙眼，仇鴻朗他……？

    這本沒什么好驚訝的，煊明白，無極山莊必然會是這種結(jié)局。

    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樣快。

    果然是眼里不容一粒沙啊……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花謝了還會再開，春天去了還會再來。

    可若生命之火逝去，便將不復(fù)存在。

    楚云卿悵然一嘆，拿起酒，拋給煊一壺，道：“煊，今晚，陪我痛痛快快地喝一宿?！?br/>
    但愿長醉不復(fù)醒。

    然而這只不過是詩人的空夢而已。

    有誰能長醉不復(fù)醒呢？

    有誰？

    楚云卿喝了幾口，便懶洋洋躺了下來，慢聲道：“煊，白天我說這酒味道差勁，是參了水的竹葉青，那是騙你的?！?br/>
    這酒清香甘醇，是地道的好酒，未摻一絲雜，喝多了也不會上頭，他知道這一定不是煊從酒館街打來的酒。能費心找來這酒，足見他待他真心。

    “這酒叫什么？”

    煊淡淡回道：“歲月不折頭。”

    “歲月不折頭……”楚云卿反反復(fù)復(fù)喚著這個名字，“不向歲月低頭……好名字！”

    絕不向歲月低頭嗎？若是此生有人常伴身邊，倒也是妙不可言。

    楚云卿笑笑，坐起身子，看定煊，目光清明似明月，“煊，上午的賭約，說過要你答應(yīng)我一件事——”

    煊繃直身子，惴惴看向他。

    “這件事我已經(jīng)想好，但是你卻不必急于答復(fù)我，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br/>
    “……”煊仍勉強鎮(zhèn)定，等著他下文。

    “煊?！彼醋∷?，眼波澄澈，“等攻下北齊為大哥復(fù)仇后，我打算辭官不做，繼續(xù)浪跡我的江湖。你，能否一直陪在我身邊，如影相隨，直至作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