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了鐘靈要自己在家溫書考取功名的建議，黃梁還是決定去燕州府謀個差事。

    雖然去了下面的縣鎮(zhèn)，憑借童生文位可以謀得更好一些的差事，不過現(xiàn)在家徒四壁，若不是陰差陽錯壓死了虎妖，得了一千賞錢，家里已經(jīng)揭不開鍋了，那里還有時間去當(dāng)什么鄉(xiāng)老，去府衙謀個差事，養(yǎng)活一家人最重要。

    鐘靈把半個黑面饅頭節(jié)省下來給自己當(dāng)宵夜，得妻如此，真的是相濡以沫了，自己又怎么能厚著臉皮去奔什么遠(yuǎn)大前程呢，先養(yǎng)活一家老小最重要。

    根據(jù)眾人所說，自己是不經(jīng)科考而得的文位，比燕州城所有的童生都要厲害，可是實(shí)際上自己對怎么考上文位都一知半解，連一些考不上童生文位的讀書人都不如，就算去考科舉，也是丟人現(xiàn)眼。

    而且現(xiàn)在州城里已經(jīng)有謠傳了，說什么關(guān)二公子嘲諷自己撞大運(yùn)得了個文位，根本沒有詩詞文章流出，肯定是個草包。什么國子監(jiān)的名士李德新說了，自己的文位根本就是被****運(yùn)砸頭上了，實(shí)際上自己狗屁都不會，不然怎么會沒有一首詩詞流傳。

    不過坊間也有正面的流言，說自己耽于科考，無心詩詞，自然沒有詩詞流出，現(xiàn)在考秀才文位需要文名，不久就會有大作現(xiàn)世云云……

    自己確然是個草包！

    這點(diǎn)黃粱還是承認(rèn)的，如果沒有那個神秘的在自己面前展開的道德經(jīng)、圖書館，自己恐怕不會有什么文位。到現(xiàn)在為之，自己都沒有鬧明白怎么稀里糊涂成了童生，那里還能去跟一幫國子監(jiān)的學(xué)生、燕州城內(nèi)公認(rèn)的天才關(guān)二公子比試詩詞呢。

    當(dāng)然，詩詞自己肯定是會的，而且都是大家的，不過黃粱倒不屑的拿出來。憑著自己的童生文位，肯定能夠在府衙謀個不錯的差事，雖然比不上一些達(dá)官貴人，可是也足以小康，讓鐘家姐弟跟自己過上小康日子。前街老六就是童生，現(xiàn)在他們家的日子過的就很滋潤，自己一個未來人，難道還不如老六。

    燕州城府衙的差事雖然不夠光鮮，不過對黃梁來說，在燕州城還有個院子，有房三間，再去燕州府衙謀個公務(wù)員的差事，這已經(jīng)是前世求而不可得的好日子了，讓周圍的親戚朋友羨慕的不得了的好日子。

    黃梁跟著鐘山去尋了前街的老六，按照輩分排行，黃梁要叫他六哥，黃梁兩人到了老六家門口的時候，老六正躡手躡腳的從院子里出來，小心翼翼的關(guān)院門。老六中等身材，白面長須，用頭巾包了發(fā)髻，一身灰色的粗布長衫。

    鐘山眼珠子咕嚕轉(zhuǎn)了一圈，迅速開口喊了一聲，“六哥?！?br/>
    正關(guān)院門的老六被嚇的渾身一抖，下一刻，關(guān)院門的動作陡然變快，“哐啷”一聲把院門拉上，老六敏捷的撩起長衫下擺，轉(zhuǎn)身就朝街上飛奔。院子里響起語聲尖銳的女子吵嚷聲音。

    “死鬼，你給我滾回來……”

    尖銳的罵罵咧咧聲音中間，一個頭上挽了婦人發(fā)髻，粗布釵裙的婦人手里拎著搟面杖出了院子。

    老六跑過鐘山身邊的時候，瞪了鐘山一眼，一邊跑一邊對黃梁說了，“梁哥兒，你的事我已經(jīng)知道了，上街里正叔跟我提了，回頭你到衙門口等我，我?guī)闳ヒ姟??！崩狭〔饺顼w，不等把話說完，一溜煙的就沒了蹤影。

    頭戴小帽的里正正從街口拐了進(jìn)來，差點(diǎn)被老六撞了個大馬趴，在周圍幾個蹲在院門口吃飯的幾個短襖褐衣的街坊轟笑聲中，老六一個箭步街上爬了起來，竄的沒了蹤影。

    婦人拎著搟面杖追到街口，看追不上了，這才惱怒的跺了跺腳，揚(yáng)起好大一片灰土，喝罵了幾個調(diào)笑的游手流氓，氣呼呼的回轉(zhuǎn)過來，跟里正說著話走了回來，到了黃梁和鐘山身邊的時候，婦人眉目里滿是笑盈盈的。

    “呦，這不是后街梁哥兒嗎，聽說梁哥兒你金榜題名有文位了，而且還是最好的那種，恭喜恭喜啊，梁哥兒。”

    黃梁連道多謝，口稱婦人為六嫂。

    婦人眼珠子一轉(zhuǎn)，手里的搟面杖揮舞，“梁哥兒你以后可是有大能耐的人，不像我們家那口子，就知道在外面瞎搞。以后梁哥兒你若是跟我們家那口子一個衙門共事，你能不能幫我?guī)臀铱搭櫼幌挛覀兡强谧?？?br/>
    “六嫂你還真是個醋壇子?！?br/>
    鐘山在一邊嬉笑著說了。

    婦人也不著惱，跟鐘山笑罵幾句，扭著腰拎了搟面杖，自去歸家。

    一直沒有開口的里正看婦人進(jìn)了院門，這才和藹的對兩人說了，“老六家的就是這個樣子，連府臺大人都知道她是個醋壇子。梁哥兒，你們趕緊去衙門吧，六子這會子該是在衙門口等著你們呢?！?br/>
    鐘山和黃梁向府衙趕去，路上把老六一家的情形給黃梁講了一下。

    老六在府衙混了十幾年還是個書吏，這卻不是因?yàn)楦糜形奈坏娜硕嗳缗Ｃ?，而是家里的這位醋壇子。燕州城里學(xué)堂不多，識字寫字的人本就不多，有文位的人就更加少了，如老六這樣通過科舉考得文位的書吏，府衙慣例是會大用的，不過每次老六換了優(yōu)差，手里權(quán)力增加了一點(diǎn)之后，往來應(yīng)酬增多，就會惹怒家里的醋壇子。

    前年老六升任商科次主事，燕州城稻花香酒樓上趕著巴結(jié)新的次主事，在自家酒樓宴請老六，席間請了幾個歌姬，輕歌曼舞中間，老六身上就惹上了一些香味。老六歸家之后，被自家醋壇子聞出了袍子上的香味，醋壇子立即倒了個底朝天，家里鬧翻了天。

    老六擺平不了自家婆娘，被婆娘鬧上了衙門，商科主事、押司，六房主事，府衙主薄，府衙師爺，最后事情竟然鬧到了府臺大人那里，清官難斷家務(wù)事，府臺大人也說不出誰對誰錯，不過這些小事卻難不住府衙大人，按照以往慣例，府臺大人大筆一揮，老六從次主事變成平頭書吏。

    “背后不揭短，鐘山你小子不地道啊?！?br/>
    府衙門口石獅子旁邊抄手站著的老六看到兩人過來，嬉皮笑臉的過來跟鐘山笑罵了幾句，讓鐘山自去上差，自己帶黃梁去見主薄大人。鐘山叮囑了黃梁幾句，在老六嫌煩作勢欲踢的時候，敏捷的閃身溜掉了。

    “梁哥兒你別聽鐘山胡扯，我那怎么會是怕老婆，那是敬內(nèi)，我等有文位的讀書人的事，怎么能說怕老婆呢。走，哥哥帶你先去我們商科歇會兒，等會主薄來了再帶你進(jìn)去?！?br/>
    老六勾肩搭背的扯黃梁進(jìn)了府衙，自側(cè)門拐了個彎，進(jìn)了六科辦事的院子。

    老六說的不錯，讀書人通過讀書或者考試得了文位之后，體內(nèi)會慢慢滋生出才氣，身體素質(zhì)會變強(qiáng)，慢慢能夠媲美練武有成的有些高手。像老六這樣成為童生多年的讀書人，身體素質(zhì)就算不強(qiáng)，也不是一個婦人能夠欺負(fù)的。

    甫一踏進(jìn)大門，迎面是一堵兩人多高的影壁墻，影壁墻后面不遠(yuǎn)又是一進(jìn)院落。四合院地上全部鋪上了青條石，院落四個角各擺了一個大盆景，東北角種盆景的花盆裂了個大豁口，顯出里面黃褐色的泥土。

    迎面跟一個頭戴紗冠的年輕人打了個招呼，老六拽著黃梁進(jìn)了四合院靠東的一間屋子。

    “自己找地坐。”

    老六交代了黃梁一聲，就去靠墻的那處桌子上拿了一個黒砂壺，跟房間里的書吏打了個招呼，出門灌熱水去了。

    黃梁在墻角的椅子上坐下，仔細(xì)打量了這房間，門旁一個大窗戶，因?yàn)槭乔锬?，窗上還沒有糊窗戶紙，紅色的木窗上雕刻出了一個大大的牡丹花?？看笆且粡堔k事用的桌子，桌子上擺著幾沓文件，兩方硯臺，兩個筆筒，桌子中間的黒木牌上刻著商科兩個字，桌子兩側(cè)各擺了一把椅子，剛才老六那茶壺的位子正是靠門的位子。

    靠墻角擺放的桌子擺設(shè)與老六的桌子差不多，只不過黒木牌上刻著的是兵科兩個字罷了，桌子兩側(cè)的一把椅子上已經(jīng)坐了一個中年書吏，另外一張桌子似乎還沒有人坐，桌子上的東西也放的亂糟糟的。

    門被推開，老六端著黑砂壺進(jìn)了屋子，把黑砂壺放在桌子上，老六擦了擦手，然后是忙乎乎的給屋子里的人沏茶，黃梁雖然連聲說了不渴，還是被老六塞了一杯茶。

    老六坐下來捧著茶坐下來開始品，同時跟另外桌子上趴著的中年人討論衙門內(nèi)發(fā)生的一些事情，剛才只是出去裝了壺?zé)崴墓Ψ?，老六就把衙門昨天發(fā)生的事情打聽了個大概，眉飛色舞的說東道西來了。

    “聽說關(guān)英在臨河園吟了一首好詩，文名大漲，風(fēng)聞有府學(xué)教授要推薦他今年參加秀才試，這可是個大事，我們燕州的國子監(jiān)可是沒有幾個童生的文名足以讓教授推薦參與秀才試的。對了，聽說昨天推官趙大人把女兒送入燕州國子監(jiān)了，這次他跟馮老將軍的賭約算是正式生效了，就看這位趙木蘭小姐能不能通過科考獲得文位，幫我們趙大人贏了這賭約了。”

    “哎，昨個晚上籠罩半個燕州城的金光你知道吧，聽你們兵科趙燈說駐扎城東軍營的定遠(yuǎn)將軍武功突破，成就柱國大將軍了。這下好了，咱們燕州都督的位子有合適人選了，代理都督的安國公這下要走人了?！?br/>
    “六哥你就吹吧，安國公可是代理都督十幾年了，他一個定遠(yuǎn)將軍突破成了柱國就能上任了，沒有軍功，啥都是瞎扯。我家那道街上就有處校尉府邸，撫遠(yuǎn)校尉的武功，可惜只是個隊(duì)長，連歸德校尉的實(shí)職都勝任不了?！?br/>
    趴在兵科桌子上的中年人反駁了老六的話，拿了身邊的事情來佐證。

    老六聞言嗤笑一聲，品了一口黑砂壺里的茶水，“老黃你就扯吧，還撫遠(yuǎn)校尉，牛二更那小子大字不識一個，咋做營校尉，咋書寫戰(zhàn)術(shù)條令，連口述都弄不成的人，能當(dāng)個隊(duì)長就不錯了。我前天跟著推官趙大人跑腿，可是聽府臺大人提了一嘴，說是朝廷要整肅燕州軍，從軍司馬查到伍長，有能力不配不上實(shí)職的，就算武功再高，也要一捋到底?！?br/>
    兵科的老黃聞言也顧不上喝茶了，放下茶杯走到老六的位子旁邊，朝桌子上一坐，“老六你說的是真的，這事可是大事，整肅燕州軍，這可不是小事！”

    “當(dāng)然是真的。”

    門被從外面推開，腰間束了條玉帶的年輕人手里拿著張紙走了進(jìn)來，一邊說著一邊把手上的紙張遞給坐在桌子上的老黃，在商科桌子的另外一把凳子上坐下，“剛才我從外面進(jìn)來的時候遇到主薄的差役史三，那小子讓我把這份通告交給你，說的就是這事?！?br/>
    “主薄來了，梁哥兒趕緊走，跟我去見主薄，等會他忙起來，又沒時間見你了?！崩狭勓苑畔虏鑹兀泻袅它S梁就向外走。

    黃梁聞言急忙跟上，臨出門的時候聽到年輕人跟老黃詢問這人是誰，老黃答曰可能是老六家什么親戚，想通過老六來府衙謀個差事云云。

    主薄辦事的房間在四合院更里面一層的院子，穿過幾道雕梁回廊，老六跟幾個辦事的書吏打著招呼，兩人到了一處門框木牌上刻著主薄兩字的房間門前，老六跟門口侍立的差役打了個招呼，聊了兩句之后，這才敲開了房門。

    正對門口是一處寬大的窗戶，陽光透過窗戶落在黑色的寬大條案上，半邊桌子宛若鍍上了金箔一般，頭戴四角紗冠，面容清越的老者正低首在條案上擺著的文件上，寬大的條案半邊擺滿了各種文件，另外一邊放了一方硯臺，一個茶壺，一個有半杯茶水的紫砂杯。老者抬頭微微抬眼看了一眼進(jìn)門的老六和黃梁，然后就繼續(xù)低首在桌子上的文件了。

    “六子，你來找我有什么事，這少年人身有文位，是你家親戚？”

    主薄大人雖然只是瞥了兩人一眼，卻把情勢理了個通透，頭也不抬的問了老六。

    老六急忙拱手作揖，口稱張大人明鑒，把黃梁的事情說了一遍，并且盛贊黃梁甫一獲得文位就能文淵閣掛象，未來肯定不會只是一個童生?，F(xiàn)在想要在府衙謀個差事，所以過來求了張大人。

    張大人聽到黃梁掛象文淵閣的時候，眼睛終于離開了桌上的文件，轉(zhuǎn)向了侍立的黃梁，待老六介紹完了，這才開口問了，“既然掛象文淵閣，可身有浩然正氣？”張大人說完目光灼灼的盯著黃梁，同時一旁的老六也滿臉激動的看著黃梁。

    黃梁表情一愕，仔細(xì)斟酌了語句再想開口的時候，張大人惋惜的嘆了口氣，把目光移向桌上的文件，“是我癡心妄想了，六子，你帶這位……黃梁是吧，去衙門吏員科做個身世緝查，然后就去……兵科吧，兵科現(xiàn)在只有小黃一個有文位的書吏，多了黃梁也能幫他分擔(dān)些事務(wù)?！毖粤T擺擺手，示意兩人可以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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