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會開完，腦袋里暈暈沉沉的像灌滿了漿糊。會議要開三天，第一天幾乎全部是陳書記的報告，從上午念到下午。念到后來，我只能機(jī)械地看著他在臺上，嘴一張一合的，仿佛看一個老和尚念經(jīng)一般，耳朵里沒聽進(jìn)去半個字。

    秘書長一宣布散會，我如獲大赦般從椅子上蹦起來，擠開鄧涵宇就要往外走，還沒邁步，耳朵里聽到一陣掌聲。定睛一看，整個會場里的人都起身站著，鼓著掌歡送陳書記他們先走。

    我也只好站住腳，看著鄧涵宇一本正經(jīng)地鼓著掌，心里想笑。后面的毛平拉了我一把，我才看到劉啟蒙書記一邊鼓著掌，一邊在往后看。

    我嚇了一跳，自己的站位實(shí)在有些不雅，一眼就能看出是個想率先跑出門的人。

    還沒等劉書記的眼光看到我，我已經(jīng)像一棵松一樣，嚴(yán)肅認(rèn)真地鼓掌歡送了。

    出了門，放眼一望，禮堂外烏丫丫的一片腦袋。各自找著路，四散走散。

    開會是最容易餓人的活，我的肚子已經(jīng)餓得咕咕響了。按照會議內(nèi)容，我們一日三餐都在新林隱酒樓解決。

    下了臺階我就急匆匆要走，還是毛平一把抓住我，壓低聲音說：“等等啊，劉書記還沒出來呢?！?br/>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說：“劉書記出不出來跟我們有關(guān)系？他又不跟我們一路走。”

    “他就是跟我們一路走?！泵侥獪y高深地笑，眼睛四處找劉書記。

    我只好停住腳，百無聊懶地掏煙點(diǎn)火。抽了幾口，發(fā)現(xiàn)了一個新情況，開會的干部并不都往新林隱走，而是分成了幾股人流，四面八方地散去。

    “他們都不與我們住一起么？”我疑惑地問毛平。

    “你以為?。　泵絿K嘖贊道：“我們春山縣能住新林隱，得感謝你啊。新林隱是什么地方??？衡岳市五星級的場所。我們春山縣屬偏遠(yuǎn)縣，聽說平?？h委領(lǐng)導(dǎo)來縣里開會，住的都是三星級?！?br/>
    “還不是市委領(lǐng)導(dǎo)覺得我們比其他縣的兄弟要辛苦一些，特地犒勞我們的。”我十分肯定地說。

    “屁！市委領(lǐng)導(dǎo)才懶得管這些雞皮蒜毛的事。安排個住宿，還要費(fèi)他們的心思？”毛平不屑地磨著鞋底。

    “那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我一頭霧水地問。

    “不是說了要感謝你嗎？”毛平曖昧地笑：“我也是今天才聽老鄧說的，你女朋友不是抽調(diào)到接待處了嗎？是她的功勞。”

    我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心底浮起來一股自豪的神色。媽的，你們也知道得了老子的好了吧！沒有黃微微，你們就乖乖地跟著別人去住一晚上都能聽見耗子練兵的地方吧！

    毛平突然扔下我，從我身邊竄出去，我順著他看去，就看到劉書記被一群人簇?fù)碇^來。鄧涵宇緊跟在劉書記的屁股后，二十四個鄉(xiāng)鎮(zhèn)干部，除了我蘇西鎮(zhèn)，其他鎮(zhèn)的老大老二都在。

    我正要迎著劉書記過去，看到郭偉走在劉書記的右邊，左邊走著的是縣長，形成左膀右臂的架勢。心里就涌上來一陣不快，郭偉你還是個沒組織文件任命的人，架勢卻比劉書記還大??！

    劉書記一眼看到了我，抬起手朝我招了一下，示意我過去。

    我?guī)撞叫∨?，乖巧地站在他面前，等待他的指示?br/>
    “一起走！”他命令著我，談笑風(fēng)生地對簇?fù)硭泥l(xiāng)鎮(zhèn)干部們說：“今天都到齊了啊，這次大會啊，算是給你們開了一個眼界啊。今后，如何落實(shí)這次會議的精神，要靠大家齊心合力了哦?！?br/>
    干部就一齊鼓掌，幾乎是齊聲表態(tài)說：“我們跟著劉書記干就是了?！?br/>
    劉啟蒙就滿意地笑了，對郭偉說：“小郭啊，今晚一起回賓館？”

    郭偉忙不迭地點(diǎn)頭，說：“書記，我是肯定要跟你回賓館住的。您看啊，全縣干部都在，我能開小差嗎？”

    毛平插不上話，拽了一下我的衣袖，朝我使眼色。

    我就故意慢了幾步，落在隊伍的后面，問他：“有事？拽我干嘛?！?br/>
    毛平討好地笑，說：“你看這架勢，郭偉的副縣長應(yīng)該是鐵板釘釘了。他一走，你們鎮(zhèn)就要頂上去一個人吧?！?br/>
    我一下就明白了他的心思，心里罵道：“毛平你就是個混賬，這場合，心里還想著做官的事。蘇西鎮(zhèn)再怎么缺人，也輪不到你毛平上啊。”

    嘴里卻吐出另外一句話：“毛哥，蘇西鎮(zhèn)書記的位子，就等著你來坐啦。”

    毛平受寵若驚地樣子，搓著雙手說：“這個.........這個........，還要陳鎮(zhèn)長你在縣長面前多美言幾句啊?！?br/>
    我笑道：“沒問題！你老毛來蘇西鎮(zhèn)，我們鎮(zhèn)必定有一個翻天覆地的變化。大家還等著你領(lǐng)著干大事呢。”

    毛平?jīng)]聽出我話里譏諷，反而拉著我的手說：“兄弟，夠兄弟！不枉我老毛的眼光。要不是你一句話，我老毛早就把舉薦信送上去了?！?br/>
    他是在暗示我，敲打我。我心里像一面鏡子一樣明亮。

    “必須的！”我說，看著走在前邊的隊伍，提醒他說：“快走，免得別人說我們拖后腿?！?br/>
    新林隱酒樓為我們這些開會的干部準(zhǔn)備的是自助餐，一進(jìn)入頂樓圓形餐廳，大家都停住了腳步。

    餐廳四周擺著無數(shù)食品，飄著誘人的香味，幾十張桌子上鋪著雪白的桌布，卻沒發(fā)現(xiàn)擺一個菜，甚至看不到一杯水。

    我們都是從鄉(xiāng)里出來的干部，沒吃過自助餐。突然被這么宏大的場面一嚇，差點(diǎn)就摸不著北。

    吃飯事小，關(guān)鍵是怎么吃。桌子上看不到一個碗，連個盤子也沒見著，圍著圓形餐廳擺著上百種菜肴，是每個菜都要吃，還是只能吃一個？大家面面相覷，不知從何入手。

    系著白圍裙的服務(wù)員一齊弓腰喊：“歡迎光臨?！?br/>
    聲音響亮，嚇得幾個干部后退了幾步。平常大家在鄉(xiāng)里習(xí)慣了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突然進(jìn)入這樣高雅的環(huán)境，就感覺自己身上不干凈一樣。有幾個人還偷眼瞄一眼自己的皮鞋，害羞地往后躲。

    郭偉是個見過世面的人，他在大家面面相覷的時候就看出了端倪。他不露聲色地帶著劉書記往桌子邊走，其他干部就跟著他們的屁股后，躡手躡腳的，大氣也不敢出，生怕整出一個什么聲音來。

    劉書記在桌子邊坐下，抬眼發(fā)現(xiàn)后邊還站著一溜的干部，臉上的肌肉就抽了抽，揮揮手說：“大家都找地方坐吧。”

    餐廳里突然涌進(jìn)來我們這一大幫子人，頓時顯得有些滿。

    鄧涵宇不等郭偉動手，先拿了一個盤子過來問劉書記：“書記，您想吃點(diǎn)什么？”

    劉書記起身說：“還是我自己來。這自助餐，就得自己動手。別人代勞了，就沒有了自助的趣味了，是不？”

    說完哈哈大笑起來，餐廳里頓時輕松了不少。

    其他干部有樣學(xué)樣，各自端了一個盤子，跟在劉書記后面，看到劉書記夾什么，也跟著夾什么，不敢隨便亂動劉書記沒動過的東西。

    毛平跟在我后邊，悄悄地問我：“陳鎮(zhèn)長，這么多東西，吃不完，能打包么？”

    我微笑道：“你打包干什么？”

    “當(dāng)宵夜吃啊?！彼J(rèn)真地看著我：“這么多好吃的東西，浪費(fèi)多可惜??！”

    我忍俊不禁，差點(diǎn)笑出聲來：“毛哥，別土包子好不，這是自助餐。只可以吃，不可以帶，更不許浪費(fèi)?！?br/>
    毛平也跟著咧開嘴笑，說：“老哥我本來就是土包子，我跟你說實(shí)話，這么和吃法，老子還是頭一回。不懂得規(guī)矩，你也笑？”

    我拍拍他的肩膀輕聲說：“以后啊，要多來這些地方。你沒看郭偉和鄧涵宇，他們輕車熟路，因?yàn)閬淼枚嗔寺??！?br/>
    毛平嘴一撇說：“你莫笑話我，老子要是兜里也有他們那么多的錢，什么場合不想見識啊。”

    繞過前面幾個人，我和毛平夾了滿滿一盤子菜，毛平還端了一個大蛋糕，看到劉書記早已坐下在吃了，就徑直朝劉書記走過去。

    毛平跟著我走了幾步，發(fā)現(xiàn)方向不對，停住腳步不走了。

    我回頭看他一眼說：“怎么不走了？”

    毛平為難地笑，說：“我不過去了。我怕被領(lǐng)導(dǎo)看到吃相，不好。”

    我哈哈大笑起來，毛平這人可愛，就可愛在有自知之明。

    我的笑聲引得大家都朝這邊看，毛平就紅了臉，腿差點(diǎn)就要軟下去。

    劉書記一眼就看出了原因，朝我們兩個招招手說：“過來一起坐?！?br/>
    毛平只好無奈地跟著我，低著頭，半眼也不敢看四周，亦步亦趨地在桌子邊坐下，朝劉書記尷尬地笑笑，低頭專心致志地對付起面前的菜肴來。

    劉書記含著笑，拿起餐巾紙優(yōu)雅地擦拭著嘴角，對郭偉說：“小郭，你要不要喝一杯？”

    郭偉一怔，停住手里的筷子，看著我。然后搖了搖頭。

    我還沒等劉書記問我，就立即爽快地說：“書記，我來陪你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