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亂的竹林內(nèi),徐淵臉色慘白。
數(shù)不清的竹葉飄然落下,似要將身前人徹底埋葬。
方才……明明還好好的……
怎么……怎么就變成了這樣……
突然,徐淵腦海中掠過一張白皙且俊秀的臉龐,就像溺水人抓住了最后一塊木板。
對了,蘇云曾說過這件事。
當(dāng)時自己還罵他胡亂咒人,現(xiàn)在想來,他一定是早就看出來不對勁的地方。
“去找他,他一定會有辦法的?!?br/>
心中抱著這個念頭,徐淵不再猶豫,起身回頭,正欲沖向竹樓,卻又緩緩滯住身子。
在他身前不過五步之地,一襲白衣微蕩。
清冷月光下,那身影仿若出塵謫仙,神色淡漠,徐徐走來。
不知為何,徐淵看見對方的剎那,慌亂的心莫名平緩,大石落定。
他想要解釋一下眼前的情形,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不由吶然“蘇蘇蘇……蘇云,張坐席他他他……”
“……”說著,心中便有些氣惱,自己平日里說話不口吃的。
白衣少年郎看著模樣凄慘的竹林,不由淺嘆一聲,揮手間一粒泛著青綠微光的藥丸子落入徐淵的掌心。
“等他醒來,記得告訴他,若不將這竹林恢復(fù)原樣,我會不高興?!?br/>
嗓音中并沒有帶什么情緒,更沒有什么威脅的意思,可徐淵看著手中丹藥,后背忽然冒出一層虛汗,木訥的點點頭。
“知道了。”
想了想,蘇云蹙眉蹲下,眉眼間略帶嫌棄的扒開張芝林緊攥的五指,將一疊黃紙塞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他順手拎起燒雞和酒葫蘆,面不改色的轉(zhuǎn)身離去。
只留下徐淵在原地發(fā)神,片刻后才反應(yīng)過來,趕忙將張坐席抗在肩上,邁開兩條腿朝遠(yuǎn)處奔去。
……
……
下堂停課三日。
眾多弟子疑惑,卻并沒能得到解釋。
翠微居的布置雖不奢華,但別有一番味道。
此間,一方小院內(nèi)。
徐淵搓著手,滿眼期待的看著身前的張芝林。
坐席醒了,三日前就醒了。
不過整個人一直都處于極度虛弱的狀態(tài),只能躺在床上。
奇怪的是,他醒來的第一時間,居然將部心神放在了手中之物上。
沉浸其中,面色怪異。
最初是震驚,接著是濃郁的喜色,最終又化為了滾燙的熱淚。
捶胸頓足,肆意揮灑,幾十歲的人了,嘴里還發(fā)出稚童般的怪叫聲。
灑完淚,便又暈厥過去。
“夫子啊夫子,你可害慘我了?!?br/>
徐淵端起飯盒,忍不住搖頭嘆息。
為了照顧這老學(xué)究,他可是足足三天沒有出過門,心中疑惑更甚。
在回來后,想將思緒捋清,卻發(fā)現(xiàn)越想越亂。
蘇云是誰,上山不足半月的新弟子,卻身懷筑基修為。
而張坐席在下堂呆了數(shù)十年,跑到一個新入宗弟子的陋居之下,足足等了四五日。
怪人,怪事,怪哉!
想著,他扒拉一口白米飯往嘴里送去。
突然,一只顫抖的手搭住他的手腕,驚異之下看去,只見張芝林緩緩撐起身子,一把將自己的飯盒奪了過去。
披頭散發(fā)的捏緊筷子,埋著頭便是狼吞虎咽。
“張坐席?!”
“喂,那是我的午膳!!”
“聒噪……”
不過瞬息,飯盒見底,張芝林撿起唇邊的米粒,扔進嘴里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我……您沒事兒吧?”徐淵咽了口唾沫問道。
“這個,是他讓你給我的?”張芝林拍著胸口,揚了揚手中的黃紙。
“嗯……他還說,等您醒來,記得去幫他把竹林修繕一下,否則……”徐淵撓撓頭,不知道這古板先生聽了會不會發(fā)怒。
“否則他會生氣的?!?br/>
扔下這句話,他趕緊揮手表示與自己無關(guān),和蘇云撇清關(guān)系。
“……”
沒想到,張芝林聽了之后呆愣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上氣不接下氣的扯著嗓子喊道
“當(dāng)去,當(dāng)去!”
“???”徐淵驚愕的看著對方掙扎起身,拖著鞋子就朝門外奔去,活脫脫像個老瘋子。
無奈之下,他只能緊趕慢趕的跟了上去。
“您慢點,等等我呀!”
出了屋子,有幾個弟子正在閑談,見了徐淵,眼底頓時多了幾分不喜,干脆扭過頭去,眼不見心不煩。
這里是翠微居,只有上堂弟子才有資格居住。
而徐淵身為下堂弟子,自然是靠了別的方法。
“大呼大叫,成何體統(tǒng)?!?br/>
“誰讓別人有靠山呢,羨慕不來的?!?br/>
這些話鉆入徐淵的耳朵,他的腳步忽然緩了下來,默默看著他們,欲言又止。
沉吟片刻,他嘴角噙著些許自嘲,揉揉臉擠出一個自以為灑脫的笑容,轉(zhuǎn)身朝張芝林的方向跑去。
“坐席你等等我!”
見了他的背影漸漸遠(yuǎn)去,那幾個弟子眼底掠過一絲不屑。
“命好哇。”
“真是好啊?!?br/>
“可惜資質(zhì)不行,嘿嘿嘿,這東西可求不來喲?!?br/>
……
……
張芝林先是回了自己的小屋,深思熟慮后,拎起一個小袋子,再從架子上取下兩條泛紅的臘肉抱在懷里。
“坐席,您今日不去講課了?”徐淵氣喘吁吁的跟了過來。
“明日再去?!睆堉チ帜弥鴸|西,枯槁老臉露出鄭重之色。
“那您現(xiàn)在要去做什么?”
“去拜師?!?br/>
“哦……啊?!”徐淵眨眨眼,難以置信的看了過去。
東岳宗一百三十脈。
其中有一脈受人嗤笑,那就是張氏。
坐席一日不成金丹,便一日掛著筑基長老的名頭。
可……筑基長老,那也是長老!
除了宗主以外,還有誰敢做他的師尊?
難道張坐席是要去東岳山巔?
帶著疑惑,他緊隨其后,接著臉色越發(fā)怪異。
因為,他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又回到了那處竹林。
前方,張芝林尋了一口井,將涼涼的井水拍在臉上,仔細(xì)的打理著頭發(fā),將衣裳上面的泥漬搓去。
直到井水中,隱約映出一張干凈且略帶緊張的老臉,張芝林輕輕吐了一口氣。
毅然朝著竹樓而去。
宛如朝圣一般。
一步。
兩步。
三步。
踏上竹梯,站在屋外,抬起手。
指尖微微顫動,他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數(shù)十年前,第一次跟隨父親學(xué)習(xí)修行之術(shù)的時候。
穩(wěn)住心神,輕輕敲了上去。
咚咚咚。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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