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nèi)的光線有點昏暗。

    雖然是貴賓室，為了讓賓客滿意兼具展示自己的財力為理由購置了大量的奢侈家具，但考慮到密談的隱蔽性，這個房間并沒有開上窗戶。

    在散發(fā)著淡藍色光芒的魔法燈下，羅特斯――冒險者工會的會長正打量著房間里的賓客。

    羅斯特從本質(zhì)上來說是一個商人而非冒險者。在他的信念里面，他認(rèn)為冒險者所能提供的服務(wù)是一種商品。無論是去獵取珍稀的材料，殺死魔物，護衛(wèi)抑或是作為保鏢，這些凡是作為國家的力量騎士團所難以輻射到的范圍之外，都是冒險者魅力四射的賣點。

    正因為他是商人的同時也是冒險者工會的會長，所以羅斯特才會出席這場密談，雖然在他眼中不過是商議。這么想著的他看向了房間中央，那正坐著和這里最格格不入的客人。

    身上的布料并不高級，可以看出主人的財政并不富裕。神色似乎有點疲倦，黑色的頭發(fā)猶如雜草完全沒有梳理過。五官雖說不上端正也說不上差，但是總帶著一幅欠了別人很多錢的賭徒面容。黑曜石般的瞳孔卻流露出讓人莫明的冰冷感，和他整體給人的氣氛格格不入。

    萊爾?拉爾霍斯，這個男人正是這次會談的主角。從那個吸血鬼危機中挽救了幾近潰敗的戰(zhàn)局，并且將其擊退。有著這樣的實力即使在這個狗屎一樣的世道，被稱為英雄也并無太大不妥。

    然而。

    是看漏眼了么，這個男人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有這樣的實力，也絲毫沒有散發(fā)出作為商品的魅力。羅斯特一邊估算著到底能從他身上撈到多少利益，隨后視線從正好奇地打量著瓷器茶具的萊爾身上移開，看向了桌子的另外一端，這次會談的發(fā)起者――王國第三騎士團的團長格瑟爾夫和他的副團長安。

    “先容我對你挽救了騎士團和擊退了吸血鬼這件事表示謝意。”

    格瑟爾夫雙手互扣著放在桌子上，目視前方。

    “那么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萊爾?拉爾霍斯，你到底是什么？”

    “什么意思？”

    注意力從桌面上的珍奇東西回到這邊來的青年，有點困惑――格瑟爾夫一眼就看出是演技――地問道。

    “雖然這番話對恩人這么說話實在是讓人覺得不知廉恥，但這也是必須要確認(rèn)的事情――我再說一次，萊爾?拉爾霍斯，你到底是什么？”

    迎著直面而來的冰冷目光，格瑟爾夫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

    “還以為你找我來是什么事呢，結(jié)果一開口就是這種……嗯，無聊的事情啊。”

    從那個吸血鬼事件過去了差不多五天時間，在這段時間中完全沒有任何勢力派人來和萊爾接觸。

    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但是也在計算之中。

    正因為有著真正的萊爾?拉爾霍斯這名冒險者的記憶，所以萊爾很清楚自己所展示出來的實力對于人類來說是何種程度的力量，即使是基于偷襲和計謀所取得的勝利，但這也并非絕對性的力量。原本以為很快就會和格瑟爾夫他們有所接觸，結(jié)果萊爾就好像被當(dāng)做不存在一樣一直被放置到了現(xiàn)在。到底是什么原因不得而知，說不定是因為畏懼，也說不定是因為內(nèi)部還沒決定好如何應(yīng)對萊爾。甚至可能是出現(xiàn)了某些迫在眉睫的問題，不得不把萊爾暫且放置也說不定。

    話雖如此，在萊爾作為冒險者在城中活動的這幾天，他一直感覺到自己被人監(jiān)視著。

    “誠然，這確實是非常無聊的問題。要說為何的話大概是出自于好奇吧。萊爾?拉爾霍斯，現(xiàn)年十七歲，出身于王國南部的一個農(nóng)民家庭。在年幼的時期，一次獸潮之中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和財產(chǎn)之后被賣到一個盜賊團伙中，后來憑借著機智而得以加入其中。在領(lǐng)主率領(lǐng)軍隊掃蕩盜賊的時候，趁機逃了出來。逃過了絞刑的你因為能夠活用在盜賊團伙當(dāng)中學(xué)到的知識，被邀請加入了冒險者小隊\<三腿\>。之前活動的據(jù)點是王都，因為得罪了當(dāng)?shù)氐臋?quán)貴而不得不遠走他鄉(xiāng)來到這里，我說得對吧？”

    “沒錯。騎士大人肯定沒想到我居然還差點成了死刑犯吧。那么，閣下這次是想要絞死我么？”

    “怎么可能，”格瑟爾夫嘴角下彎露出了一個有點自嘲意味的笑容，“我剛剛說了――你是我的恩人。不止如此，我身后的這個男人，還有騎士團的其他兄弟都是被你所救。與此相比，這點事只能當(dāng)作未曾知道過吧。”

    “我還以為閣下肯定會把我繩之于法呢，看來是我太過高估王國騎士的責(zé)任心了?！?br/>
    “即使挑釁我也沒有任何意義，這么說吧?！备裆獱柗虬驯澈笸耆唤o椅背，感受著這份柔軟繼續(xù)說道：“生命的價值雖然相同，但是背負著的重量并不相同。我們騎士所能拯救的生命數(shù)量比起你在盜賊團的時候所殺死的人來說，根本無需相提并論。因此拯救了騎士團的你自然也等于間接拯救了那么多的生命……雖然聽起來并不是那么讓人愉快的說法，但這就是國家上面主流的價值觀。話題也岔得夠遠了，是時候回歸正題?！?br/>
    “啊啊，沒辦法呢?！比R爾聳了聳肩膀，“……這個回答真的很重要嗎？”

    實際上怪物一直在思考著自己是否有必要裝作真正的萊爾?拉爾霍斯來行動。

    答案是否定的。

    因為萊爾?拉爾霍斯根本沒有如此之深的人際關(guān)系。他是一名孤兒，作為盜賊型冒險者的他和他的小隊跟其他冒險者之間的關(guān)系非常差，一方面是尋常冒險者看不起萊爾他們這些干著盜賊勾當(dāng)?shù)拿半U者，另外一方面則是由他們天性孤僻所致。平日他所接觸的人大概只有個位數(shù)，而且全部都不存在著熟悉到能察覺出異常的親密關(guān)系。孤僻而且怪癖，這就是萊爾?拉爾霍斯這名人類在世上所活著的痕跡。

    不過這個問題不是在懷疑萊爾是不是偽造了什么身份，而是問他到底是什么，這說明格瑟爾夫很明顯是察覺到了些什么。理解到隱藏在話里的答案，格瑟爾夫先是楞了一下，隨后意識到無法深究這個話題的他點了點頭。

    “確實……這并不是重要的問題，讓我們就此打住吧。那么接下來的問題是――你到底是哪一邊的人？”

    氣氛顯得有點僵硬，萊爾皺了一下眉頭。

    “騎士閣下，這要看你們是如何希望的?！?br/>
    萊爾并沒有否認(rèn)自己或許會背叛的可能性，言下之意是看格瑟爾夫到底能給予多少利益把他拉攏過來。

    聽到這里的格瑟爾夫終于第一次因安心而舒了口氣。比起空談理想的人，格瑟爾夫更愿意和注重實際利益的傭兵合作，只有在雙方都有想要爭取的利益的時候，談判桌上談判才是可能的。而且只要自己一直能夠?qū)ζ渲Ц断鄳?yīng)的利益，便能得到相應(yīng)的忠誠。

    格瑟爾夫沉吟了一下，問道：“萊爾?拉爾霍斯，你對矜持一詞是如何理解的？”

    對于格瑟爾夫突然拋出來的奇怪疑問，萊爾短暫地沉默了一下。

    “貫切自身的道義與節(jié)制。”

    “……，我們的報酬是名聲，金錢，還有地位。這正是我們接下來的話題了，在這個人們渴求英雄的年代，我們希望你可以撐起這個大旗――以s級冒險者的身份來領(lǐng)導(dǎo)眾多冒險者，守護民眾免受魔物侵害，讓城市回歸平靜。更重要的是在面臨那個吸血鬼的威脅的時候，奮勇戰(zhàn)斗的戰(zhàn)士們必須要有某種精神寄托才行――也就只有英雄的出現(xiàn)才能讓民眾保持安心感?！?br/>
    對于格瑟爾夫的提議萊爾并沒有表示接受或者反對，而是提出疑問。

    “我很清楚要升至冒險者的最高級s級需要的是什么，長期的功績，人望和實力缺一不可。”

    萊爾用眼睛掃視了一下面前的三個人。

    “對很多人而言萊爾?拉爾霍斯不過是一個一直默默無名的冒險者，突然冒出來不過是想要搶功勞。要讓他們接受我的話根本就是絕無可能，除非能發(fā)生什么能顛覆他們概念的事件。即使\<銀白之輪\>幾乎全滅，但只要被稱為\<獵首者\>的加爾加多斯――被世人稱之為斬斷邪惡的寒光利刃的他還在的話，擔(dān)當(dāng)英雄這個角色應(yīng)該遠比我適合吧？”

    聽完萊爾的話，格瑟爾夫和工會會長對望了一眼。

    “你的想法很正確，萊爾君。但是這事現(xiàn)在已經(jīng)辦不到了?！?br/>
    工會會長的回答讓萊爾驚訝地微微楊高頭，在短暫的沉默中思考。

    “……是在和吸血鬼的戰(zhàn)斗中，留下了什么讓他無法繼續(xù)作為冒險者活動的后遺癥嗎？”

    “不，普內(nèi)達大主教親自祈求圣跡，使用治愈祈文治好了。肉體上的創(chuàng)傷雖然能治愈，但是心之傷就不同……你應(yīng)該明白的吧，對獅子來說真正可怕的不是失去了牙齒和利爪，而是失去捕獵的這顆心。當(dāng)獅子不再捕獵的時候獅子就不再是獅子，也不會有人把它當(dāng)成百獸之王?！?br/>
    所以當(dāng)加爾加多斯他不再能夠戰(zhàn)斗的時候，他就再也不能勝任英雄這個職責(zé)了。工會會長羅斯特的聲音慢慢流進萊爾的耳中。

    “不過，”格瑟爾夫的聲音在旁邊傳來。“即便如此也并不意味著你能夠立刻就成為s級冒險者。在這個世界上個人的勇武有時候確實有著能夠匹敵一軍的價值，不，視使用方法而定甚至有著在其之上的威力。所謂強者就是有著這般威力的存在。”

    “哦哦，原來是這樣?！笨紤]到最近流傳的傳言，還有教會和王國之間的交惡，很多事情都變得無比明了，只要稍微分析就能得出結(jié)論。從一開始，他們就對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根本毫不在乎，想要的只是確保能夠和那個吸血鬼正面交鋒的那份戰(zhàn)力而已。

    而且，在教會不參與的情況之下拉攏自己，也證實了萊爾的另外一個猜想。

    “也就是說……你們是打算先把我晉升成a級的冒險者，同時也準(zhǔn)備讓我加入到騎士團之中吧。雖然聽說騎士團的大人們非常看不起我們冒險者，看到會長和騎士團長這么親密無間地坐在一起，看來這個說法僅僅是適用于一般成員啊?！?br/>
    “很有趣的說法啊，萊爾?拉爾霍斯。我向來不討厭和聰明人打交道，”格瑟爾夫用銳利的目光盯著萊爾：“告訴我……把你招進騎士團的理由?！?br/>
    “很簡單，這次教會的動向。相比起教會所派遣出來的大軍，王國的那點兵力簡直少得可憐。這樣下去的話不管那個吸血鬼是否真的前來報復(fù)，又或者這個城市是否能在吸血鬼的報復(fù)下守下來，輿論都必定會對王國有所不利。――對這個國家而言，普通人的死活根本無關(guān)緊要。要是到時候成功地從吸血鬼的報復(fù)中守下這里的話，所有功勞都必定會歸于教會，而失敗的話會被歸咎于這個國家的無動于衷。實際上，雖然并不清楚原因，但是你們似乎已經(jīng)認(rèn)定了自己在下次的戰(zhàn)斗中必定會擊敗這些吸血鬼取得勝利。也就是說你們騎士團需要的只是這么一個工具，能夠扭轉(zhuǎn)你們在世人的評價中處于不利位置的工具”

    即使把自己稱之為工具，萊爾的表情也毫無變化。

    “你說得并不完全正確。要是劍圣哈萊斯特他能夠出手的話根本就無需如此麻煩，這點程度的事完全算不上威脅，那個人可是被上天所眷顧著的特異點，有他這件事根本輪不到教會占任何便宜，正因如此教會才會大費周章地調(diào)動軍隊，高調(diào)地宣傳自己的行為?？上КF(xiàn)在劍圣根據(jù)盟約已經(jīng)被派遣出國了，即使緊急召回也已經(jīng)來不及了。開門見山地說吧，殺死那個叫做雅維安娜吸血鬼的功勞必須要屬于騎士團才行，因此你所展示的價值將會決定我們今后的關(guān)系――我們國家似乎有點過于依賴劍圣這個人了，即使是英雄也有可能會過勞死，所以我們一直都在尋求著，繼任者這一存在的出現(xiàn)?！?br/>
    “雖然你們的提議還是挺誘人，但請容我拒絕?！?br/>
    “為何？”

    “很簡單，那個吸血鬼的眼線――崇尚吸血鬼這種有力魔物的人，被教會稱之為邪教徒的家伙可不是少數(shù)，而且肯定也存在于這個城市中。我可不想那么快就把自己暴露出去招惹麻煩，我想你們應(yīng)該也能理解這種心情吧。而且看來你們?yōu)榱吮苊饨虝瓟n我而封鎖了消息，這還算是萬幸的做法?！?br/>
    騎士團是想要宣傳自己手上擁有能夠和吸血鬼抗衡的強者，借此來振興士氣。對格瑟爾夫來說，在有教會派重兵把守的現(xiàn)在萊爾出場的可能性已經(jīng)非常輕微，為此更加需要利用好奇兵這一特性才行。

    “……我明白你的憂慮了。就讓一切維持原樣，你繼續(xù)維持著現(xiàn)在的身份和地位吧，既不會把你作為冒險者的階位提上去，你的所有事情都會保密。不過在談?wù)搱蟪曛?，我們?yīng)該討論一下如何對付那些吸血鬼的事宜吧。”

    “……沒問題。關(guān)于要怎么應(yīng)對這些吸血鬼我早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辦法了，我向你約定到時候必定會將那些吸血鬼――”

    ――不留慈悲，盡數(shù)誅殺。

    萊爾那悠然的聲音，平淡得好像敘述著晚餐吃什么一樣。但是眾人知道，在著聲音背后所隱藏著的狂氣是什么。

    那是英雄的氣概。

    羅斯特咽了一口口水，看了一眼有點愕然的格瑟爾夫他們。這氣勢的轉(zhuǎn)換根本沒人能夠料到。

    既然共識已經(jīng)達成，那么接下來就是細節(jié)方面的討論了。這是他最為得意的領(lǐng)域，誰也別想從他掌心逃脫。不管對方是英雄還是怪物，還是騎士團的貴族大人，羅斯特都一視同仁地當(dāng)作對手而且絕不輕視，所有的利益的分配都必須經(jīng)他之手，被他緊緊握在手中才行。

    羅斯特擠出了他所擅長的，故意為他人所輕視的笑容，假咳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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