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10-05

    夜色甚囂塵上。

    童維楨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秀眉略蹙。身旁的車一輛接一輛飛速而過，街燈猶如流動的星斗，隨著她輕盈的步履，不停地變化著角度和亮度。

    這座浮華渲染的三線城市繁星點點，路邊的酒吧燈紅酒綠，霓虹燈璀璨閃爍。

    熱鬧都是別人的，自己形單影只。維楨正低著頭胡思亂想，突然眼皮一跳，洶歘的血浪卷著濃烈的腥風(fēng)吞天沃日地撲面而至。她駭?shù)酶文懢懔眩幾H赤艷的顏色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一如出現(xiàn)時的猝不及防。維楨還沒能從幻覺中回過神，迎面一股沖力撞來，她踉蹌著退后幾步，險些跌倒在地，穩(wěn)住身體后倉惶地抬起頭：面容雪白，秀發(fā)如瀑披散，仿佛風(fēng)姿憐人的垂絲海棠里伸展出來的一點浮動不安的花蕊——維楨是穿梭于城市夜空的巫女，脫下了水晶鞋的灰姑娘，她的美麗本不該見天日。

    “操！瞎了你的狗眼！老子——”對面的謾罵聲戛然而止。許憲成耳中“轟”的一響，直如打了個驚雷，不學(xué)無術(shù)的腦子里奇跡般記起上學(xué)時無意中看過的一首詩：“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lǐng)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心里反反復(fù)復(fù)地默念：“要死了，要死了，九天玄女下凡塵了不成？”他剛從一名風(fēng)騷性感的陪酒女身上爬起來，眼餳骨軟，出來透透氣，豈料從天而降這么一位嬌怯裊娜的女孩子，單是一張脂粉不施，細若蓮瓣的臉龐便將剛才的夜店花魁比作俗艷不堪的老鴇。他難得地憐香惜玉起來，大著舌頭安撫驚慌失措的小美人兒：“沒事，沒事，不用害怕……”大手出其不意地攥住維楨的手腕，手掌相接處一片妙不可言的滑膩融酥。許憲成愈發(fā)色授魂與，強拉著維楨往自己隨意停在酒吧外的寶馬x5走去。

    許憲成滿身的脂粉香氣嗆得維楨喉嚨發(fā)癢，她趔趔趄趄被拖行了幾步，心中驚懼交加，失聲道：“你干什么？快放開我！”

    她聲如黃鸝，滴瀝啼囀，許憲成胯下一緊，五分的色心隨即燒到了十分，下身仿佛吹氣般脹大起來，隔著褲兜胡亂按了按遙控車匙，拉開車門，不顧維楨的叱呵掙扎，按著肩頭將她往車廂內(nèi)推去。

    許憲成的姑父是本市副市長，兼之有人在北京上頭照看著，派頭比正市長還大。許憲成乃家中獨子，標準的獨根孤種，孽根禍胎，聚賭嫖娼五毒俱全，斗雞走馬無所不為，在當?shù)叵騺砩儆腥烁胰?。俗話說酒壯慫人膽，何況他本來就膽大包天。美色當前，腎上激素像井噴一樣涌出來，大馬路上就將個俏生生的女孩子生拖死拽，大有霸王硬上弓的勢頭。幾名行人似乎要上前勸阻，許憲成神色囂張，高聲嚷道：“看他媽什么看！老子干自己的馬子有你們什么屁事？”維楨剛要否認，被他緊緊地握住了嘴。

    眾人瞅了瞅許憲成滿身珠光寶氣的招搖裝扮以及那輛價逾百萬的朱砂紅寶馬跑車，略微躊躇，紛紛視若無睹地繼續(xù)前行。

    維楨但見路人冷眼，呼救無效，嚇得魂飛魄散，半個身子已被撂入車內(nèi)。許憲成那張尚算周正的臉被酒色燒得浮腫赤紅，逆著燈光分外猙獰。人心不古，世道險惡。維楨的眼淚奪眶而出，不甘心引頸就戮，雙手抵著許憲成的胸膛上竭盡全力地往外推搡。許憲成喝得酩酊大醉，又剛經(jīng)歷了一場酣暢淋漓的欲望盛宴，將人拉過來已是強弩之末，被維楨推了一把，腳下趔趄，身體往后一晃悠，徑直跌了出去。

    一陣尖銳刺耳的車輪與地面摩擦滑行之聲伴隨著慘烈不似人聲的短促嚎叫剎那間撕裂夜空，周圍的人悚然大驚，喧嘩著一窩蜂似的涌了上去。

    維楨眼睜睜地看著拉扯自己的男子在電光火石間像個破布袋子一樣被甩出幾米之外，身下浸漫出來的血水在燈光下濃稠如潑墨，詭譎赤艷的色彩與方才所見一般無二，令她猶如置身于修羅地獄——爸爸說的沒錯，所謂命定，就是無法改變的事情，早一步知道根本于事無補。漸漸有人圍過來指指點點，一對年輕男女甚至掏出手機饒有興致地拍照，錄制視頻。

    維楨神魂俱亂，身上冷意涔涔，似有無數(shù)細小的蟲子在耳邊嗡嗡鳴叫，撲扇著翅膀。她推了那男人一把，不過是正當防衛(wèi)，誰叫他心懷不軌在先；她根本不知道正好有車開過來，這完全是個意外?？墒桥匀藭嘈潘矗磕凶右簧泶虬绶歉患促F，自己在這個小城市里默默無聞，舉目無親，當今世道弱肉強食，誰會幫自己？

    維楨是嬌生慣養(yǎng)的天真小兒，靡衣玉食的繡閣小姐，被權(quán)貴豢養(yǎng)在黃金籠子里的絕色夜鶯，枕穩(wěn)衾溫，不知道人間疾苦，沒有半點應(yīng)對困境的能力。

    “殺人”“撞死人”等指責(zé)不絕于耳，刺得維楨耳膜生疼。她從拎包里掏出手機，下意識地調(diào)出一個號碼，將按未按。事故恐怕很快會見報，自己的行蹤是無法再隱藏下去了，他幫助自己良多，何苦再將他牽扯進來。她往鍵盤里輸入一個久未使用的手機號碼，按下確認鍵。這些動作似乎耗盡了維楨的精力，一時力盡神危，跌坐在地。當日二人濃情蜜意之時，自己有一次向那人抱怨打他的手機足足占線了一個多小時，他立刻開通一個簡單易記的號，滿臉寵溺地保證只供她專人使用，隨傳隨到。如今時移世易，這個號碼不知還能用不能。

    電話一通旋即被接聽，對面沉默了將近五秒。

    “楨楨？”沈飛聲若太息，低沉嘶啞，帶著無法錯認的顫音。

    維楨仿佛整根脊梁骨一下子被抽離出來，分不清是驚喜還是更深的絕望。她咬了咬唇，怯聲說：“沈飛，我、我出事了……”

    維楨合上手機，蜷縮作一團，自顧沉浸在猶未脫離狼窩又再撞入虎口的恐懼中，絲毫沒有注意到一條矯健的人影鬼魅一般自許憲成的寶馬x5前座車門閃出，憂形于色地望了她幾眼，然后無聲無息地隱入黑暗之中。

    少頃，十數(shù)輛警車在尖銳的鳴笛聲中呼嘯而來。這批持械的警察罕見地由本市公安局局長親自領(lǐng)隊，與其說是拘拿人犯，不如說是保航護駕。一貫巧言令色，左右逢源的陳局長一反常態(tài)，言辭犀利，態(tài)度十分強硬，不顧許憲成雙親狀若癲狂的謾罵和威脅，彬彬有禮地將維楨請進自己的警車內(nèi)，又下令把駕車司機及圍觀的群眾全部帶回警局協(xié)助調(diào)查。

    到了局里，并無任何盤查審訊，維楨被好言好語地安置在一間整潔的會客廳中，又有人殷勤地送上溫?zé)岬狞c心茶水。夜寒露重，陳局長甚至捧來一條干凈的絲棉毯子。維楨勉強微笑著一一謝過，待諸人離去之后便醉山頹倒般伏在桌上，眼淚很快沾濕了衣袖，一時心亂如麻：意外害死一條人命，愧疚和恐懼如同跗骨之蛆，揮之不去；原本只需再藏匿一年半載，待風(fēng)頭稍退，沈飛不再窮追不舍，便可按計劃順利出國，從此天高海闊，自由自在，如今功虧一簣，前路茫茫，尚不知日后該如何安身立命……

    外面窸窸窣窣一陣騷動，自遠而近，陳局長熱絡(luò)中帶著諂媚的聲音傳進來，維楨敏感地捕捉到“沈二少”三個字，神色條然大變。

    沈飛直接調(diào)用了一輛武裝直升機從北京趕過來。他在一隊全副武裝的警衛(wèi)簇擁下進入公安局，身量異常高大挺拔，一襲拿破侖衣領(lǐng)，煙灰藍海軍色雙層拼接的長風(fēng)衣將他襯得格外內(nèi)斂貴氣。沈飛皮膚白皙，長相在一幫地位相當?shù)睦锼愕蒙铣鲱惏屋?，然而無論誰見了他，都會自動忽略掉原本能稱之謂雋秀倜儻的容貌，有的人氣勢天生就遠遠凌駕于皮相之上。

    陳局長始終與沈飛保持在一臂之外的距離，詳細地匯報著事故的始末。沈飛神色冷澹，不置可否，唯有當陳局長提及意外發(fā)生前，許憲成要將維楨強行拖入車廂，腳步略略一凝。陳局長被他似是不經(jīng)意的眼風(fēng)一掃，仿佛挾卷著什么如有實質(zhì)的力量，剎那間遍體生出寒意，豆大的汗“刷”地落下來。

    沈飛垂著眼瞼大步往安置維楨的小客廳行去，一推開房門，直直地撞入正好往這邊張望的一雙秋水瀲滟的濃黑眸子中，大大的杏眼波光氤氳，輕輕一轉(zhuǎn)，靈秀天成；兩只粉白嬌嫩的小手不安地在桌面上一點一點，手背上手指盡處，各有五個小小的圓渦。沈飛的身體微不可覺地晃了晃，那十只肉乎乎的小手指似乎直接敲擊在自己的心上，一下連著一下，帶來絲絲微妙而不容忽視的刺疼和戰(zhàn)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