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了接近一個月的人醒過來了。
多希亞家族上上下下都以為這人肯定活不成了,沒想到她一直吊著最后一口氣不肯死去。家族的年輕人建議給她一個痛快,老家主說既然人活著就沒有不救的道理。家族請來了時鐘塔的大魔法師來救治這名少女,使用了無數(shù)珍貴藥劑才使她活過來。
她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皺著臉試圖嘔吐,她嘴里苦兮兮的,藥劑的殘余味道實在不太好。發(fā)現(xiàn)她醒過來的青年在她眼前揮舞著手,被她一把拍掉。
“您現(xiàn)在在光明之都約瑟克,這里是多希亞家族的宅邸?!鼻嗄甏_認了她神志正常,撓著頭跟她解釋,“無論您之前遭遇了什么,都請您放心,這里是絕對安全的?!?br/>
少女聲音嘶啞地重復了一遍:“多希亞家族?”
“對?!鼻嗄暾J真地點頭,忽然有了某種奇妙的預感。
“羽族?”少女臉上的疑問更重了。
“您這是什么都不知道嗎?”青年挫敗地抱住了頭,他試圖說清楚,“就是羽族最尊貴的家族之一,神殿的主君出身的家族。”
“主君不是人類嗎?”
青年張了張嘴,訝異地看著她。
“伊登,閉嘴,你只會越解釋越亂。”大魔法師道格拉斯走進來,他說,“她沒有羽翼,魔力回路卻遠比人類強大。如果沒猜錯的話,她是在西部安里斯汀避世的魔人一族,根本不可能知道這么多年以來外面發(fā)生了什么事?!?br/>
少女點了點頭。
“在多希亞家主到來之前我要向您交代一件事,您不要說錯了話?!钡栏窭拐f,“現(xiàn)任的主君是名為戴納·多希亞的羽族,而不是安其羅?!?br/>
少女繼續(xù)點頭,表示自己記住了。
她灰色的眼睛里滿是迷茫,顯然不明白自己到底遭遇了什么。
過了沒多久,少女所在的房間來了新的訪客。
推開門人身披赤黑的甲胄,肩上系著紅黑兩面的飄帶。飄帶上有著淡金色的龍紋,組成花紋的字符繁雜難認,透露著歷史的沉重氣息。
神官側過身,將身后的人讓了進來。
映入視野的男人身著月白色的禮服,他樣貌年輕,如果不是那雙湖綠色的眼睛里明顯的滄桑感,根本看不出他的真實年紀。他的面頰輪廓柔和,帶著說不出來的親切感。
他旁邊則是頭發(fā)微白的老人,兩人的五官是有些相似的。
“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男人在床邊停住了腳步,他勾起一個清淺的笑容。“我是神殿的現(xiàn)任主君,戴納·多希亞?!?br/>
“古扎拉蒂。”她的聲音比剛剛醒來時清晰了一些。
戴納追問道:“姓氏呢?”
“沒有姓氏?!惫旁僬A苏Q劬Γ叛a充道,“安里斯汀只有王族才擁有姓氏?!?br/>
“那你的年齡呢?你看起來還沒有成年?!?br/>
“三十二歲,還有四年就成年了?!?br/>
古扎拉蒂是即將進入王族考核的藥劑師,在邊境附近采藥時踏出了結界。順應安里斯汀多年來的規(guī)則,她永遠不再有回歸的資格。而且事實上,離開結界之后,古扎拉蒂就再也看不到回去的路了。
她跟隨占卜術的指引,向北行走到亞利亞斯山脈,沿著山脈一路東行。
一路上沒有見到任何人,古扎拉蒂餓暈在奧古斯汀河的岸邊。她并不記得自己被毒蛇咬到,那大概是她失去意識之后的事情。
戴納繃緊的神經終于放松下來。
他最擔心的事就是魔人整個部族離開安里斯汀外遷,一改避世不出的態(tài)度,重新踏足到復雜的糾紛中。像古扎拉蒂這樣莫名其妙走出安里斯汀的魔人不是沒有先例,但在神域局勢相對緊張的時候,還是要小心的。
“古扎拉蒂小姐,在毒素對你的影響完全褪去之前,多希亞家族會收留你。”戴納在離開之前說,“你最好趁這段時間弄明白神域在這幾千年里發(fā)生了什么。既然無法回歸,那就必須適應外面的環(huán)境,要好好活下來?!?br/>
古扎拉蒂瞪著眼睛,懷揣著滿肚子的疑問目送主君離開。她只覺得自己好像一覺睡過了上千年,醒過來的時候好像到了另一個世界。她撓了撓頭,痛得皺起眉毛。她那一頭銀白色的長發(fā)在腦袋后面打了結,亂糟糟地纏成一團。
“你對現(xiàn)任的主君有什么看法嗎?”白發(fā)的老人和藹地笑著。
“他是個很溫柔的人,生活在他的統(tǒng)轄下的子民,一定會是非常幸福的。”古扎拉蒂回答,“他能夠登上主君的位置,就一定有著強大的能力。無論遭遇了怎樣的困阻,他總會引導神域走過去的?!?br/>
“對,多希亞家族為他感到驕傲?!崩先诵Σ[瞇地彎起眼睛,“他現(xiàn)在遭遇了一生當中最痛苦的事,但他一定會安然地度過難關?!?br/>
古扎拉蒂下意識地問:“什么事?”
老人輕輕搖頭,拒絕回答這個疑問。
神官的手掌搭在佩劍上,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你不用這么緊張,沒有誰會傻到在約瑟克對我出手?!贝骷{拍了拍他繃緊的背脊,示意他放松。“就算動手,他們也打不過我啊?!?br/>
“主君。”神官無奈地嘆息道,“還不是您一直在走神?!?br/>
戴納卷起手掌抵在唇邊,輕輕笑了一下。
“魔人的壽命還真是挺短的?!?br/>
“您信了?”神官訝異地瞪著他,“您不能因為那個小姑娘有銀白色頭發(fā)就放松警惕,您要動腦子啊。越是魔力回路密集的種族,就需要越長的成長期,魔人從出生到成年怎么算也需要百年?!?br/>
“雖然很不可思議,但魔人的成年齡的確在四十歲以內。”戴納瞇起了眼睛,“但古扎拉蒂小姐在別的問題上對我撒了謊?!?br/>
“請您說明白一些?!?br/>
“我認為她撒謊了,但她的故事清奇且邏輯嚴密,我根本找不到漏洞可鉆。”主君攤了攤手,“我試圖引導她露出馬腳,可是她的時間觀念停留在千年之前安其羅在任的時候。我不懂她,她也不懂我,交流就變得困難了?!?br/>
古扎拉蒂醒來的第三天。
伊登跟隨大魔法師道格拉斯離開了多希亞家族,他們攜帶著一只黑色的木匣,前往神殿拜訪主君。
道格拉斯將一枚信封遞給了戴納·多希亞,信封捏起來薄薄的,里面大概只有一張紙。料想這封信里沒交代什么重要的事情,但象征著迦南之地領主身份的火漆印恰恰讓人難以不重視。
“奧利維亞公主失蹤過二十年,三年前才回到迦南。時鐘塔勒令她退學,但她讓龍鳥送來了畢業(yè)作業(yè)以及這封信?!钡栏窭固崞疬@個學徒來,頗有些無奈?!斑€有一張字條,告訴我信里面是她畢生的學問,如果校長不允許她畢業(yè),就把信交上去打動他?!?br/>
“誰教的她這些把戲。”戴納頭痛地摁了摁額角。
“事實上這封信根本不是交給校長的,她只是想借我的手保管一些東西?!钡栏窭拐f,“她的畢業(yè)之作足以被載入史冊,校長撤回了對她的處分,并且允許她畢業(yè)。”
戴納接過神官遞來的拆信刀,小心地打開信封。然而里面并沒有信紙,他不明所以地拆開了整個信封,淡淡的金色紋路遍布信封的內里。戴納被這紋路晃得眼疼,心想這對神域大部分人來說還真是畢生都達不到的學問——全是龍族從出生起就懂的古文字。
“這是她的畢業(yè)作業(yè)。因為局勢問題,時鐘塔不認為這份驚世作品可以被他人知曉,于是選擇了保密。”道格拉斯打開木匣,將厚厚的一摞紙拿出來?!皧W利維亞公主研究了逆轉的魔法陣,只要魔力供應足夠,甚至能融化極北之地所有的冰雪。”
戴納訝異地接過邊角泛黃的紙張,每一張都是手稿,邊角處還有演草的痕跡。
“奧利維亞公主早已預料到神域會有天災,如今神域由北至南都遭遇大雪,這份作品恰恰能派上用場。”
奧利維亞何止預料到神域會有天災。
她甚至還知道,她和奧蘿拉終有一天會遭遇不測。
當天晚上,從荷耶格趕到神殿的塔里奧斯得知了這件事,他捏著信封反復看了兩遍,當著戴納的面笑出了聲。
“的確是寫給你的,她罵你傻?!彼飱W斯笑道,“她說智慧種能平等相處的唯一可能性,就是神域沒有龍族的存在。一點好話也不會說,但每一句都是實話?!?br/>
戴納面色不善。
塔里奧斯將信封仔細地折起來交還,接過失蹤的公主的畢業(yè)作品。他在魔燈石發(fā)散出的橘色光芒下,大致看完了一百三十一張牛皮紙上的文字。
他輕輕摩挲著最后一張紙上簡短潦草的署名。
“也真虧她能在曠課二十年之后拿到畢業(yè)資格,這個魔法陣如果能早點出現(xiàn),我們那時也不用在永暗付出那樣慘痛的代價。”他說,“這孩子故意在手稿里留了漏洞,等著看得懂的人來修改。”
“我真是越來越不信她死了。”戴納說,“她留了這么多后手,也一定有一招是給她自己準備的?!?br/>
“戴納,龍族在奧利維亞的生死上達成了共識,我們都認為她還活著?!彼飱W斯把手稿收起來,他說,“所以我們會繼續(xù)遵守與蒂亞達的約定,不會主動發(fā)起戰(zhàn)爭。但是,如果哪一天奧利維亞被確認死亡了,龍族會把數(shù)萬年來的賬放在一起清算?!?br/>
“那她可一定得活著?!贝骷{苦笑著回應。
“希望吧?!彼飱W斯握著茶杯,轉移了話題?!奥犝f多希亞家族收留了一個魔人?”
“家族的商隊從亞利亞斯山脈東部救回來的,挺漂亮的小孩子,一看就知道還沒成年。但是不好交談,她以為安里斯汀以外的神域還是安其羅的地盤?!贝骷{抿了口茶,“名字叫古扎拉蒂,沒有姓氏?!?br/>
塔里奧斯驚訝地看著他,半晌才確定他是真的不知道。
“古扎拉蒂是姓氏?!彼f,“魔人兩萬年前開始避世時,他們的王族的姓氏,就是古扎拉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