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姒夢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中的她修為大成,舉手投足間可移山填海,踏云登天。饒是李羽霜這等耀眼的天才,與她相比也是那般渺小。學成歸家后,往日里折辱她家人的賊徒惶惶而不可終日,也有只聽到第五姒夢名號而被嚇破了膽的,瘋癲如癡兒,余下的人終日跪在她家門前,乞求能多活兩日。經由此事,第五姒夢一時間風頭無兩,就連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名門大派,也為與之結交,踏破了家中門檻。家中食肆生意也是水漲船高,日漸紅火。按理說第五姒夢衣錦還鄉(xiāng),正是春風得意之時,當屬人間大喜,然而此間夢境卻并非始終如般美好。
夢中一日,暮落西山黃昏后,第五姒夢在食肆前廳送走了伏脈宮掌教一行人,折返之時聽到后廚傳來一陣異響,好奇心催使下,第五姒夢三步并兩步,推開后廚大門,只見她的生母第五秋雁蹲在角落的陰影處,上下顎頻頻張合,發(fā)出陣陣磨牙般的利響,似是在啃食著什么東西。
“母親?”第五姒夢輕聲喚道。
然而第五秋雁卻似未聽見一般,繼續(xù)低頭啃食,第五姒夢察覺有異,遂加大幾分聲量,喊道:“母親?”
聽到第五姒夢的呼喚,第五秋雁猛然一頓,隨后嘴上動作又快上幾分。
“咕嚕?!?br/>
一陣聲響頗大的吞咽音后,第五秋雁回過身來,一雙俏眼微瞇,暗褐色的血漬沾滿了她的嘴角,似是要咧到耳根處,齒間猩紅的肉絲,竟還在微微顫動,往日里和煦可親的面容,在此時第五姒夢的眼中卻是那般詭異可怖。
“母親,您受傷了嗎?”第五姒夢連忙上前幾步,關切的問道。
“怎么會呢,我的好女兒,為娘可是好的很?!钡谖迩镅憔従徴酒鹕韥恚@時第五姒夢方才得以看清那原先處在陰影中的事物,一具殘破不堪的肉體,雖然面目幾乎是不可辨認,但那唇下稀疏的胡茬,虎口處黃褐的老繭,分明給她一種熟悉的感覺,讓她心中泛起一陣惡寒。
“母親……那是,父親?”第五姒夢顫抖著問道,雖已猜了個大概,心中卻仍是期盼得到一個否定的答案。
“沒錯?!?br/>
得知真相,第五姒夢淚水頓時不受控制的翻涌而出,身子止不住的顫抖,似是用盡全身力氣般的嘶吼道:“為什么,娘,為什么要殺了爹?”
“我的好女兒,這還得多謝你帶來的《焚心燃血功》啊,娘這一生從未有片刻如現(xiàn)在這般歡愉?!钡谖迩镅愦藭r仍是笑著,但那笑容全然沒了往日的溫暖,只有讓第五姒夢如墜冰窟般的寒徹。
“我沒有,我沒有,我只是自己修煉的,我是為了保護爹娘才學的,我沒有,我沒有……”第五姒夢雙手掩面,歇斯底里的嘶吼道。
“我沒有!”隨著一聲聲的呼喊,第五姒夢突然從睡夢中驚醒,巨大的疼痛感再次襲來,她下意識的想活動身子,卻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別動!”
第五姒夢循聲望去,卻見李羽霜雙臂交錯之間,那冷峻的面容。也終于明白,先前種種只不過是因她對《焚心燃血功》的恐懼所衍生的夢境罷了。
“師叔,我這是怎么了?!?br/>
“你《焚心燃血功》的修煉出了岔子?!崩钣鹚鸬馈?br/>
“嗚嗚,師叔,我還能活多久?!毕仁窃趬糁杏龅侥堑锐斒拢笮褋碛殖惺苤眢w的痛楚,第五姒夢年少離家,雖不論心智如何成熟,也終究只是一名十七歲的少女,心中的委屈與不安此時亦是無法再承受,嚎啕大哭起來。
“你無礙,待我行針過后,你再服些益氣血的藥物,五日時間就可恢復。”
聽到李羽霜這話,第五姒夢情緒才稍微穩(wěn)定了些,鬼門關上走了一遭,除卻劫后余生的慶幸,她也是終于有有勇氣向李羽霜道出心中疑問。
“師叔,您和我說世間功法并無正邪之分,唯有修行者才有善惡之別,可方才我分明有種嗜血殺生的沖動?!?br/>
“《焚心燃血功》所需氣血之巨,極有可能非人族功法,而其之所以被世人稱為第一邪功,原因也是在此,修煉此法者,進境一日千里,遠勝世間所有功法,能有此等玄奧之用,皆是因為修煉《焚心燃血功》,不同于修煉其他功法那般,自穴道處納天地靈氣入體,再由經脈匯聚于丹田中,轉化為自身真氣。而是催動全身每一寸肌膚,對天地靈氣呈虹吸之勢,先經血肉,再入經脈,然靈氣雖對人體無害,但以此法大量竭取入體,血液會呈極速流轉之勢,修行者便會出現(xiàn)血液燃煮之感,進而心房處供血過量,臟器就會出現(xiàn)強烈的灼燒感,這便是《焚心燃血功》這名字的由來。”
“按我先前所想,待你修行《焚心燃血功》至筑基境界,我再傳你《宇心奪》,此法是四千年前魔道尊者宇心老人的秘技,修至小成便可強奪他人功力化為己用,經我手改良后,在《焚心燃血功》所吸取靈氣初入血肉時,強行將其掠奪至丹田處,以此化解《焚心燃血功》所帶來的肉體損傷。修煉兩法至壽勝境后,我再傳你禪宗《大梵禪陽經》,此功調理內息當屬天下一絕,以此功輔助可解修行過快產生的根基不穩(wěn)。最后修行成道山《空路心經》,《空路心經》中正平和,用以調和其余三種功法。集世間至剛至陽,至陰至柔四種功法,共筑無上法門。”
李羽霜講解詳實,意在解第五姒夢心中疑惑,然所言在后者聽來,實在是過于匪夷所思,世人皆知修行最忌博而不精,跟何況尋常人修行一門功法已是吃力異常,同時修煉四門功法,這等巧思,實難理解。
“師叔,您修煉這些外門功法,若是讓掌教師叔祖知曉了可如何是好……”第五姒夢擔憂的問道,修行其它門派功法,往往是門內大忌,更不要說李羽霜還修煉了邪功和魔功。
“道生萬物,衍化無形。我四法同修在成道山內可算不上什么秘辛,你要記得,萬法既能證道,便稱不上是什么羞恥之事?!?br/>
“哦?!崩钣鹚@話聽得第五姒夢云里霧里,一時間不得其義,倒也是知道修煉《焚心燃血功》這類功法不會被責罰,也是安心下來。
“今日你受此重傷,說來也怪我,若是能早些時日發(fā)現(xiàn)你是女兒身,每月氣血流失不可避免,我斷然不會傳你這套法門,現(xiàn)在想來你修行至筑基境前定會是磨難不斷。不過你也可安心,稍候我為你調配些丹丸,只要每逢月事前服下,自然無礙。待你入了壽勝境,氣血一事便不再是問題?!睂τ诘谖彐簦钣鹚闹惺菐е⒕蔚?,若是他能早些時日發(fā)現(xiàn)第五姒夢并非男兒身,她也不會因此險些喪命,這時他想起那日他說要帶第五姒夢走時,云心真人那一抹笑意。
“云心這老頭肯定早就知曉這事,卻故意不與我講?!崩钣鹚闹斜P算著,日后定要以今日之事要挾云心真人,換來幾件法器。
“師叔,您……您怎知我是女兒身?”第五姒夢未曾料想她極為精細的偽裝被識破,心下十分慌亂,連忙問道。
“行針不可有衣物阻隔?!崩钣鹚鸬馈?br/>
第五姒夢這才注意到,身前有微微涼意,俏臉上浮現(xiàn)處一抹緋紅之色,然而身子動彈不得,只能連忙將頭扭到一邊,羞得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二人久久無語,三刻后。
李羽霜停止運功,將木針自第五姒夢身上取出,打破了眼下這沉默:“你現(xiàn)在感覺如何?”
“已經沒那么痛了?!钡谖彐艄o衣衫,掙扎著站起身來,不料身子還是過于虛弱,腳下一滑,向后倒去。
李羽霜眼疾手快,一把攔住第五姒夢那纖纖細腰,順勢將她抱了起來。
“你身子還弱,莫要勉強,今日不急趕路,你好好休息.”
“嗯?!钡谖彐糨p聲應道,將羞紅的臉扭向別處,不敢直視李羽霜的雙眼。
……………………
第五姒夢斜倚在銅駒踏云車的車板上,望著不遠處為她調制藥羹的李羽霜,一股暖意在心間蔓延開來。
“你怎么臉這般紅,身體可還有哪里不適?”李羽霜手中端著木碗走來,關切的問道。
“沒沒沒?!钡谖彐魮屜吕钣鹚种心就耄伙嫸M,咸腥苦澀的藥汁在口中迸發(fā)開來,出身于食肆之家的第五姒夢,對味道極為敏感,嘗出藥羹內有一股血腥之氣,只不過此時的她過于慌亂,并未太過在意。
“慢些喝,燙?!崩钣鹚f給第五姒夢幾顆紅果。說道。
“謝謝師叔?!奔t果入口,酸甜的味道沖淡了藥羹帶來的不適之感。
今夜不急趕路,李羽霜難得抽出些時間鉆研那鴉青手鐲,便尋了一處空地,盤膝而坐,用真氣探查起來。
此時第五姒夢則是望向夜空,心中若有所思,半晌后開口道:“師叔,您看那夜空有繁星為伴,而家中客人卻告訴我,道心孤絕,最是無情,我有時在想,修行若是像彼時陰云密布不見星辰的夜空那般寂寥,我還要不要繼續(xù)修行?!?br/>
“世間盡是庸才,他們說的,你聽后忘記便好。我想你修行,也不是為了享受那眾星捧月之感吧?!崩钣鹚鸬?。
“師叔說的沒錯,世間紛繁事,大勢隨能者變,我這等凡人心中所想所盼,也不過是能在這世上保我家人一生平安無虞罷了?!钡谖彐艨嘈Φ溃瑓s并不愿直言心中難處。
“你既入了成道山,這世上敢欺辱你的人倒也是少了大半。”李羽霜說道。
“但愿如此,那師叔您又是為何而修行呢?”第五姒夢問道。
“我本是棄嬰,云心真人二十年前途經成道山北面一座小峰,于鷹巢之中發(fā)現(xiàn)了我,當時我以巢為席,以羽為被,恰逢那日霜降,便有了我名中羽霜二字。幼時眼見門人可御劍而行,馳騁天地,瀟灑愜意,心中想若是如他們那般必定十分快活,便決心修道。誠如你所言,道心孤絕,最是無情,也最是無趣。待我年歲稍長些便是發(fā)覺,修行雖可延長壽數(shù),但所耗時之巨,讓人這一生都是虛耗于此,與那山石花草亦無差別,生有所念,死有所憾,方才為人,這也是我創(chuàng)出這四法合一的緣由。”
“師叔天縱奇才,實非我等凡人能及,也會有憾事嗎?”第五姒夢問道。
“生老病死,豈能無憾。”李羽霜想起那日的玉月羽衣,雙拳不由得攥緊了些。看到他這般動作,第五姒夢也知曉這番談話,可能觸及了李羽霜的傷心事,便岔開話題說道。
“師叔,咱們這一行去南瞻部洲可有什么目的嗎?”
“到南瞻部洲,去見洊雷宮的不休童子前輩?”李羽霜答道。
“不休童子前輩?既是童子,又何談前輩呢?”第五姒夢不解道。
“我不也是成道山的大師兄嗎?”李羽霜答道。
“對哦,說不定那位不休童子前輩和師叔您一樣也是位驚才絕艷之人呢。”
………………
夜已深
李羽霜將剩下的藥羹煮制成丹丸,以備路上不時之需,不知為何,自離開成道山后,每每想起云心真人那日的神情,他總是有些心神不寧,這一行恐怕并非只是將手鐲送到洊雷宮那般簡單。
第五姒夢沉沉睡去,清風徐來,李羽霜脫下鶴氅蓋在她身上,皓月繁星映于水面,不見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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