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能夠相助,晚輩實是感激不盡。今日之恩,晚輩日后定以涌泉相報?!迸R走之際,楚峙站在門口,向著霍梅寒鞠躬道。
“行了行了,你能活下來再說吧。”霍梅寒擺了擺手,說道,“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我得去把真相找出來,為自己也是為素玥討回一個公道。”
楚峙堅決道。如今自己的兒子已經(jīng)托付給了霍梅寒,楚峙便已沒有更多的顧忌了,他獨自一人行事也將方便不少。
“對了,記得一定要把當時各幫派所中之毒給探清楚?!毕念U提醒道,“聽說當時那些人的尸體未等朝廷六扇門的人來調(diào)查就被草草安葬了,我覺著這有些蹊蹺。找出這毒的種類或許是關(guān)鍵?!?br/>
“好,我知道了?!背劈c了點頭。
“之前聽你說,那梁文賢一直反對她女兒和你在一起,難道你是楚家人的身份已經(jīng)有他人知道了?”霍梅寒又問道,“要知道這唐鎮(zhèn)四大家可是永和盟系的堅實力量。你這身份如果暴露,你們楚家可就危險了?!?br/>
“這倒沒有。不過我當初是以除滅西涼盟系中的奸邪之徒而在武林闖出了名頭,后來又在梁文賢對我發(fā)出入幫邀約后坦言自己至死支持永和盟系,所以……”楚聞回答道。
“行吧,未來切記,定不可暴露自己的身份!”霍梅寒鄭重地說著。
“嗯,我會記住的?!背勔埠芮宄刂雷约荷矸菀坏┍┞秾砗蔚燃值暮蠊皶r候不早了,我這愚子就拜托前輩了。”
“放心,這娃娃未來只會比你強不會比你差。”霍梅寒從懷里摸出一個白色小瓷瓶遞給楚峙,“這是我煉制的玄燁青雨丸,對于重傷恢復有奇效,你且拿去,以備不時之需?!?br/>
“多謝前輩饋贈?!背沤舆^瓷瓶,抱拳行禮道,“晚輩先告辭。”
寒風如刀子一般毫不留情地剮著楚峙的面頰,他緊了緊衣衫,走入風雪中。
霍梅寒凝視著這道孤獨的背影,漸行漸遠:“這小子很不錯。”
“是啊,楚峙尚不及而立之年,卻只差臨門一腳便可踏入一品轉(zhuǎn)通,楚云升倒是生了個好兒子?!毕念U也贊嘆道,他轉(zhuǎn)過身來微笑著看著霍梅寒:“老霍,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楚峙現(xiàn)在的處境和你當年實在太像了。”
“世人之愚昧,難醫(yī)難變。他們總是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第一直覺,卻到頭來將無辜者逼上絕路?!被裘泛粗@滿天飛絮,喃喃道,“等到真正雪崩的時候,當初的雪花,沒有一片是無辜的?!?br/>
“你為什么忽然就同意要收楚聞為徒了?”夏頤對于霍梅寒的突然轉(zhuǎn)變感到十分好奇。
霍梅寒雙手抱胸,饒有興致地說道;“你可還記得這龍息草我當年一共采獲了兩朵?”
“對啊。可是。這……”夏頤皺了皺眉頭,卻猛地領(lǐng)會到了霍梅寒的意圖,不由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要?”
“這娃娃服食了天山冰魄蓮,從體質(zhì)上來說是最適合不過了。”霍梅寒伸出右手的食指中指,將一股至陽之氣運轉(zhuǎn)而出,“當初因為形勢所逼,我迫不得已過早吞服了龍息草,這才導致我的構(gòu)想未能實現(xiàn)。而在他的身上,我卻再一次看到了希望?!?br/>
夏頤無奈地搖了搖頭,囑咐道:“這你可悠著點,別對楚聞這孩子造成不可逆轉(zhuǎn)的后果?!?br/>
“放心,我已經(jīng)吃了一次虧了,未能準備妥當,自不會讓他輕易嘗試的?!被裘泛h首道。
“好了,我來的目的已經(jīng)達到了,也差不多該走了。”夏頤說道,“等你出谷,我請你喝酒?!?br/>
“都一把年紀了,還喝?”霍梅寒憶起年少時和夏頤一起仗劍天涯,把酒言志的熱血過往,莞爾一笑。
“喝!怎么不喝,先倒下的付酒錢!”夏頤哈哈大笑,腳邁“踏雪尋梅”步法,縱身行入雪中,說話間便已輕飄飄走出數(shù)十丈之遠。
“這老東西?!被裘泛χ魅ヒ埋巧巷h落的雪花,將門關(guān)上,回身進屋。
天色漸暗,燃起燭火,又沏了壺茶,霍梅寒焚了一根龍腦熏香。白煙繚繞盤旋,升騰而起??|縷清欲靜心的幽香如水一般在屋子里流動?;裘泛o自己斟了杯茶,輕瞥了一眼還躺在床上的楚聞,說道;“醒了就不要一直裝睡了?!?br/>
楚聞之前在楚峙臨走時便已醒了,但是他不愿面對分別,于是一直沒有起來。聽到霍梅寒已經(jīng)知道自己在裝睡,便不情愿地坐起身來。他癡癡地看向窗外,許久后不由傷心地啜泣起來。他年紀尚幼,卻連番經(jīng)歷喪母之痛,父子分離之苦,獨自留下他一人于這偏僻的山谷中,也難怪他會忍不住哭泣。
“爺爺,為什么我爹和我娘都不要我啊?是聞兒做得不乖么?”楚聞抹了抹眼淚,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問道。
“是你還太小,還太弱了,你在你爹身邊不過是個累贅而已?!被裘泛牧伺纳磉叺囊巫邮疽獬勛^來。
楚聞爬下床,坐到霍梅寒旁邊,又問道:“‘累贅’是什么意思啊,是聞兒還不夠乖嗎?可是聞兒會好好聽話的?!?br/>
霍梅寒摸了摸楚聞的頭,聲音出奇的和藹:“是你還沒有保護自己,保護你愛的人的能力?!?br/>
“爺爺,你能教我這么讓自己能夠擁有這種能力么?”楚聞吸了吸流下來的鼻涕。
“你恨那些逼死你娘的人,那些追殺你爹的人嗎?”
“什么是‘恨’?”楚聞又不理解了。
“就是你討厭他們,對他們生氣么,你想用拳頭打他們么?”霍梅寒想了想,說道。
“想?!背劦皖^揉捏著手指,小聲道,“但是爹娘教過我要懂得原諒別人,理解別人?!?br/>
“狗屁道理!”霍梅寒突地站起身來,一掌拍在桌子上。但是驚奇的是,這桌子竟然僅僅只是顫動了一下,卻沒有任何損壞。要知霍梅寒雖然未使全力也沒能加上內(nèi)力,但畢竟是轉(zhuǎn)通強者,這含怒一擊的力道也不容小覷。顯然這屋中器物的材質(zhì)非尋常之料。
霍梅寒深吸一口氣,看向被自己嚇得渾身發(fā)顫的楚聞,將語氣盡可能放得輕柔:“聞兒,你要知道,現(xiàn)今天下動蕩不安,江湖險惡。你若對別人抱有太多的憐憫之心,到頭來真正受到傷害的反而是你。你去原諒理解別人,誰又來理解原諒你?所謂的江湖道義,不過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用來掩飾自己齷齪行徑的措辭罷了。弒母之仇,不共戴天!你懂了么?!?br/>
楚聞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覺得霍梅寒的話好像有道理,卻又和父親自小教導自己的大相徑庭。一時間也不清楚到底孰是孰非。其實兩者之觀點,并沒有絕對的對錯,可這其中的道理又怎是他這五歲大的孩童能探清的。
“唉!”霍梅寒看著楚聞臉上布滿了疑惑,暗嘆一聲,心念道,“楚峙這小子,怎么教的兒子,也想讓他像自己一樣身陷囹圄嗎?”
“從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師父了,你跟著我在這谷中好好學武。將來,好替你父母報……”霍梅寒頓了頓,終歸沒有說出那兩個字,“替你父母伸冤,討回公道?!?br/>
“是!師父?!背勔彩呛苈敾郏苯痈目谡f道。他又想到楚峙曾經(jīng)教過他如若拜師學藝,需行跪拜叩首禮,于是連忙跪伏于地,磕了三個頭。
這一次霍梅寒沒有再阻攔,而是負手而立,慈祥地看著楚聞。待得楚聞行完禮才說道:“好了,今日時候也很晚了,早點休息?!?br/>
這一夜,霍梅寒想了很久,該如何培養(yǎng)楚聞,直到蠟炬將盡,霍梅寒反復打量了幾遍床上熟睡的楚聞,終于騰躍飛上房梁,仰面睡下。
第二天剛及拂曉之際,楚聞便被霍梅寒叫醒帶到屋外的雪地上。
只見霍梅寒運轉(zhuǎn)功法,內(nèi)力凝聚,右掌向下虛拍,霎時間地上的積雪被震得分散開來,裸露出一小塊圓形泥土空地。他轉(zhuǎn)身看向穿著單薄,被凍得瑟瑟發(fā)抖的楚聞,指著空地說道:“馬步會吧。從今天開始的這一個月,每天早上你都先扎半個時辰馬步,一個月后,再逐步增加時長。給我扎穩(wěn)了!偷懶或者沒扎夠時間,今天就不用吃飯了。”
楚聞不敢違逆霍梅寒的話,點點頭說道:“我知道了,師父?!彼驹诳盏靥帲凑栈裘泛目谠E技巧做好動作。
“雙手握拳,屈肘插腰,手心向上,目視前方?!被裘泛畤@著楚聞邊走邊念道。
“兩膝彎曲半蹲,兩大腿微平,腳尖內(nèi)扣,五趾抓地,重心下落于兩腿正中。立腰、開胯、沉肩、收臀!蹲下去咯!”霍梅寒踢了踢楚聞膝蓋后窩,又用手在他的肩上壓了壓好讓他蹲下去一點。
“扎穩(wěn)了!”霍梅寒見楚聞雙腿抖了抖,呵斥道。
楚聞?wù)A苏Q?,雙腿用力蹲穩(wěn),這才沒有多久,他就已經(jīng)開始覺得痛苦難忍了,可是他害怕霍梅寒的責罵,只能盡力堅持。
“不錯,你雖然底子極差,但是貴在有些子韌性?!被裘泛c點頭,從懷里掏出一片狀如牛角的綠葉,塞入楚聞的口中,“將他含在舌底,這牛角麝炎葉可在你扎馬步的時候為你驅(qū)寒,也可以補充你的體力。你先蹲著吧。”言訖,霍梅寒轉(zhuǎn)身進屋,不再管楚聞。
雪越下越大,如扯絮一般,簌簌然落將下來。漸漸地,楚聞腳下的空地上又開始堆聚起積雪。而這北來的凜冽之風也不甘示弱,奔咆如虎。一口一口,兇狠地撕咬著楚聞稚嫩的面頰。
楚聞抽動了下凍得通紅的臉,咬了咬嘴唇。雖然痛苦不堪,可楚聞自小經(jīng)歷與別人不一樣,懂事得早,一想到父母的境遇,便拼了命的想要堅持。很快,牛角麝炎葉,也開始產(chǎn)生作用。雖然肌膚依舊感受著寒意,而在體內(nèi),楚聞卻覺得有一個火爐在染著,不斷驅(qū)逐著外界而來的寒意。只是在那丹田深處,一道安靜的至寒之氣巋然不動,不受任何影響。
屋內(nèi),霍梅寒站在窗前遠遠望著楚聞,又是點了點頭:“好娃娃,未來之路無比艱難,你必須得付出比常人多百倍的努力才是?!?br/>
遽地,天邊一只白羽信鴿飛來,霍梅寒伸出左臂讓白鴿停在上面。他取下綁在白鴿腳上的信筒,從里面抽出信箋。
“我已將你‘漫天星’舊部聚齊,以后外界情報他們會匯報給你?!念U”
看完信上內(nèi)容,霍梅寒抬頭望向天際,喃喃道:“二十年了,有些債,也該慢慢討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