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淅淅瀝瀝下著小雨，雨打芭蕉，翠影沙沙，遠(yuǎn)處霧茫茫一片，水汽瑩潤。一人撐著傘從外面走來，穿著輕薄的淡綠衫子，身姿輕盈，窈窕婀娜，站在廊下收傘，抖了抖傘上的雨珠，順手抽出胸前雪白的帕子，拭著衣服上被濺濕的地方。

    “抱琴，你回來了。”青蘿迎了出來，往她身后看了看：“姑娘呢？”

    抱琴笑道：“姑娘在為老太君施針，還得好一會(huì)兒呢，福媽媽叫我先回來，吃過飯?jiān)偃Q她?！?br/>
    “是嗎？快進(jìn)來罷，午飯才剛剛拿過來，有你愛吃的酒釀丸子和粉蒸肉?！?br/>
    抱琴笑著與青蘿一同進(jìn)去。

    兩個(gè)大丫鬟相對(duì)而坐，小丫鬟正在擺飯，青蘿道：“令兒呢？”

    那小丫鬟道：“令兒姐姐在看收進(jìn)來的草藥?！?br/>
    “讓她也一同進(jìn)來吃飯吧?！?br/>
    “是?！?br/>
    一時(shí)令兒來了，以為要自己伺候，拿了大筷子站在一旁，被青蘿拉著坐下：“吃你的吧。”

    令兒笑嘻嘻的，也不推辭，做了一上午活兒，正餓著，接過一碗香噴噴熱騰騰的白米飯，等姐姐們下筷了，自己也大快朵頤起來。兩位姐姐互分了一碗飯，吃得慢條斯理，等飯粒咽盡才開始下一口。吃著吃著，令兒忽道：“青蘿姐姐，琳瑯姐姐什么時(shí)候回來呀？”

    青蘿眉眼不抬，抱琴笑著給令兒夾了一大塊粉蒸肉蓋在白米飯上面：“就你最聒噪，吃飯還堵不住你的嘴了？”

    有了肉，令兒的注意力就被吸引走了。對(duì)她而言，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原也不過是問一下，畢竟琳瑯平時(shí)對(duì)她們很照顧，突然說走就走，只道是琳瑯家里人生病，琳瑯回去照拂一下子，過兩天就回來。但這快要將近一個(gè)月去了，琳瑯也未露面。

    青蘿和抱琴都知道琳瑯不會(huì)露面了。她被姑娘趕了出去，臨走時(shí)近乎撕破了臉。從兩人的對(duì)話中可以感覺還有第三個(gè)人插了進(jìn)來，似乎是九殿下，抱琴并不十分確定。姑娘拒絕了一切從外面運(yùn)進(jìn)來的東西，以往藏在那些簍子里的零食小吃銀兩，再也不見。不過也沒關(guān)系，姑娘如今并不缺這些，那些艱難的日子已經(jīng)過去。

    自打琳瑯走后，姑娘又在床上躺了兩天，后來聽說老太君病的厲害，杜月鏡在她面前哭了一番，她強(qiáng)打精神起來了，到老太君病榻看望。老太君的病狀與二夫人的極為相似，都是頭痛至昏闕，杜月芷每日針灸按摩，又著人去外面買了藥材來，一一配成丸藥，以備不時(shí)之需。

    她想要悄悄將老太君的病治好，杜月茹的那只鼻煙壺是不能留了，然而她找了許久，并未找到，又不能去問老太君的丫鬟，免得她們生疑。針灸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一兩日沒什么，長久下來，精神難免不濟(jì)，有一日竟趴在老太君榻前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她聽到靈珠吩咐小丫鬟收拾多寶閣，聽到了鼻煙壺的名字。

    后來找著了機(jī)會(huì)，當(dāng)她找著了機(jī)會(huì)要取走鼻煙壺的時(shí)候，手突然一頓，想到了一件事。

    常氏是最先知道焦情與和息香犯沖的事情，老太君的癥狀與二夫人如此相似，難道她就不會(huì)疑心么？恐怕她也在查罷。杜月芷先不忙著收那鼻煙壺，萬一自己先動(dòng)了手，以后或許會(huì)成為隱患。

    杜月薇看杜月芷又因著自己的醫(yī)術(shù)在老太君面前露臉，心里氣不過，打量著老太君沒有精神理會(huì)自己，又隱隱起了其他心思。一日趁著常氏進(jìn)宮見貴妃，沒人管著她，專在杜月芷面前故意給自己的丫鬟使眼色。

    那丫鬟便笑道：“三姑娘醫(yī)術(shù)這么好，正好我們姑娘近日有些頭疼腦熱，不如三姑娘為我們姑娘把把脈，看看是怎么回事？”

    杜月芷雖然會(huì)醫(yī)術(shù)，卻并不是大夫，這丫鬟的語氣分明是將她看作那等醫(yī)女，福媽媽冷冷道：“薇姑娘若是有頭疼腦熱，自有醫(yī)術(shù)高超的大夫問脈開藥，我們姑娘可沒那個(gè)功夫?！?br/>
    那丫鬟語氣不屑道：“三姑娘反正會(huì)醫(yī)術(shù)，什么疑難雜癥都會(huì)治，連個(gè)頭疼腦熱也治不好么？而且放著現(xiàn)成的人不用，干嘛要再去請(qǐng)大夫呀。三姑娘不就是干這個(gè)的么？”

    福媽媽冷笑：“且不說三姑娘是干什么的，我先讓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br/>
    說著，不由分說就是兩記耳光，她老人家人老手辣，將那丫鬟打得臉脹嘴斜，幾乎快破了相，哭哭啼啼地鬧著要討回公道。

    杜月薇也鬧將起來，靈珠帶著人喝住，問清緣由，杜月芷堪堪道：“我才要給老太君針灸，這丫鬟突然風(fēng)言風(fēng)語，把我視為外頭野路子的醫(yī)女，福媽媽教訓(xùn)了她兩句，她不服，你可問問吧?！闭f著，似笑非笑，又補(bǔ)了一句：“問不清楚，我可沒臉出去了，少不得讓老太君為我主持公道?！?br/>
    靈珠眼睛一轉(zhuǎn)，陪笑道：“福媽媽是府里的老人，教訓(xùn)嘴不嚴(yán)實(shí)的丫鬟也是應(yīng)該的?！闭f著，指著那丫鬟道：“這丫鬟口舌不嚴(yán)，慫恿主子，帶去辦事廳，讓二夫人發(fā)落?！?br/>
    “是?！?br/>
    靈珠收拾清楚了，又對(duì)杜月芷笑道：“姑娘可別理會(huì)那等小人言論。”

    杜月芷正給福媽媽揉著手，道：“丫鬟說了什么不要緊，就怕她主子心里過意不去?！?br/>
    “怎么會(huì)？姑娘只給看得上的人醫(yī)治，誰敢拿您與外頭的大夫比？”

    杜月芷一笑，繼而認(rèn)真看著杜月薇：“不過那丫鬟說的也不錯(cuò)，大姐姐需要我，我自然不敢不放在心上，正想著要給大姐姐看一看脈?！?br/>
    杜月薇的丫鬟被靈珠懲制，心中原是不悅，聽了這話狂喜起來，紅唇微彎：“丫鬟說的話，做不得數(shù)，不過三妹妹真有此美意？”

    杜月芷道：“自然?！?br/>
    說著果真為杜月薇把了脈。

    杜月芷眼睛微微一瞟，見杜月薇滿臉得意，自己伸手在她手臂上的穴位輕輕一按，一陣酥麻酸痛之感奇襲而來，杜月薇疼得立刻跳了起來：“你干嘛？”

    “三姐姐這里痛，說明姐姐肉食過多，體內(nèi)燥熱，肝火旺盛，以后需要齋戒飲食，而且還要扎針?！闭f著，拿出針包來，上面幾排全是明晃晃的銀針，杜月薇臉色一下變得僵硬。

    “診脈就好了，其他的不必了?！?br/>
    “那怎么行？都到這一步了，索性妹妹就為姐姐治好了，以免落下病根?！倍旁萝普f著，命左右按住杜月薇，手快如刀在她身上扎了好幾針，針針不見血，卻比見血還要厲害。杜月薇疼得渾身大汗，偏偏舌頭像是堵了一團(tuán)棉花，叫不出聲來。

    她是坐在椅子上的，拼命搖晃，杜月芷擋住眾人的目光，捏住杜月薇的下巴，湊近了，那雙黑幽幽的大眼睛閃著報(bào)復(fù)的光芒，同時(shí)她另一只手還拿著一根針，細(xì)嫩雪白的手指，銀針閃著鋒利的光芒。

    “大姐姐，看清楚了?！?br/>
    杜月薇眼睜睜看著銀針的尖對(duì)著自己，拼命搖頭，但是杜月芷強(qiáng)硬地掌住她的下巴，令她動(dòng)彈不得。

    那針尖離左眼越來越近，杜月薇甚至能感覺到一股寒意從針尖直直沖入眼眶，好疼！

    “拿開，拿開！”

    杜月薇尖叫起來，但是她心里的狂叫并不能讓人聽見。

    她拼命眨著眼，在那根銀針的上方，是三妹妹那張臉。

    明明很是端秀明艷的臉，雪白香馥，卻好像惡魔，笑容淬毒，憑空給人帶來絕望之感。

    杜月薇是真的被嚇到了。

    杜月芷讓人放開她以后，她全身幾乎濕透，臉色白的嚇人，捂著嘴巴癱在椅子上。

    “大姐姐，出了汗以后，感覺如何？”她看見三妹妹笑靨如花，溫柔問道。

    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人，杜月薇瞳孔放大，連聲叫著自己的丫鬟，逃也似的離開了。

    等到了晚上，老太君知道了這件事，還以為兩姐妹吵架，盡管病著，還想著要給她們講和。結(jié)果杜月薇連晚飯也也沒來，老太君氣到：“薇丫頭脾氣越來越大了，不過是為著一點(diǎn)小事，芷丫頭被她的丫鬟冒犯，也未說什么，怎么她反而賭氣起來，顯見得她才是受委屈的那個(gè)。”

    夏媽媽勸道：“都是小孩子胡鬧，老太君別生氣，今兒她們姐妹別扭，等明兒見了，再勸勸也是一樣的?！?br/>
    然而到了明兒，老太君看杜月薇還沒來，差人去問，回來道：“薇姑娘病了，起不來呢?！?br/>
    “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

    底下不知誰說了一句：“早不病晚不病，怕是裝病吧，連老太君的話也不聽了。”

    老太君因而不喜歡，回頭又安慰杜月芷道：“芷丫頭，我心里都清楚著，你不白受這委屈，等薇丫頭好了，我還讓她給你賠禮道歉?！?br/>
    杜月芷輕輕將拔下來的針放入針袋，笑道：“老太君，不用了，我不在乎。況且姐姐與我之間的嫌隙也不在這一朝一夕，來日方長，您身體為重?！?br/>
    老太君欣慰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回去的路上，杜月芷想到那日她捏著針，比著杜月薇的左眼。

    她說：“大姐姐，以后可別再招我，再有下一次，針就扎進(jìn)去了?！?br/>
    杜月薇臉色蒼白，嚇破膽的樣子，令人有種意外的快感。

    這種控制他人的感覺，仿佛未知的力量，要突破一切，酥麻，刺激，令人上癮。

    她害怕這種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