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歷年馬上就要到了，卡當(dāng)?shù)哪撩穸技娂娫跍?zhǔn)備年貨。平常安靜的街上一下就熱鬧了很多，馬叫聲，吆喝聲，叫賣聲還有摩托車的聲音響成一片，各種極具地方特色的貨品也擺滿了整條街。查亞不在的時候，我就偷偷地在圍墻邊上張望，在卡當(dāng)這個地方體會熱鬧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藏歷年是藏族同胞最重要的節(jié)日，它和漢族的農(nóng)歷新年大致相同。藏歷年也是從藏歷元月一日開始，到十五日結(jié)束，持續(xù)十五天。據(jù)說，在唐朝以前，藏歷年是以麥?zhǔn)鞛樾履?，后來，唐朝的文成公主入藏，很多文化風(fēng)俗也傳入了西藏，藏歷年也改為與漢族同時節(jié)過年。只是由于藏族歷法和漢族歷法有一些區(qū)別，所以藏族新年和漢族新年在時間上并不一樣。

    這里簡單介紹一下藏歷。藏歷法的前身叫噶莫帕瑪歷法，始于公元前一百年左右，是由前藏雅隆地區(qū)一個名叫噶莫帕瑪?shù)娜?，根?jù)月亮的圓缺，初步推算出日、月、年，然后形成的歷法。后來在公元九世紀(jì)，藏族天文學(xué)家桑杰益西、堅(jiān)贊貝桑等人，以內(nèi)地的歷法和印度的時輪歷法和噶莫帕瑪歷法為基礎(chǔ)，創(chuàng)造出了藏族傳統(tǒng)歷法藏歷。藏歷采用金木水火土五行和十二動物生肖來計(jì)算年、月、日，每六十年為一周期，而公元1027年為藏歷元年。

    漢族過年重在休閑和敬祖，而藏族過年重在驅(qū)，供。驅(qū)是驅(qū)鬼，驅(qū)除災(zāi)禍，而供，則是供奉神靈，供奉菩薩。當(dāng)然，他們也注重團(tuán)圓。過年是團(tuán)圓的時節(jié)，但可惜的是，沒有我的份。

    眼看就是新年了，街上人越來越多，這天我像往常一樣躲在門口看熱鬧。

    “譙羽，我回家去了。這里就辛苦你了?！?br/>
    我在卡當(dāng)沒有親人，理所當(dāng)然地就我留守了。

    “知道了，你回去把嫂子搞定吧。到時別忘了請我喝喜酒?！?br/>
    “那是一定的?！?br/>
    聽尼瑪說他家里給他物色了一個女朋友，叫他回去相親。我真希望他能搞定，三十歲的人了，還單身，怎么也說不過去。再說了，要是找到一個能干的老婆，在所里我以后豈不是不用做飯，打掃衛(wèi)生了。

    “真幼稚，這什么想法。”

    我鄙視了自己一通后，又來到了門口，曬著溫煦的太陽，看著外面來來往往的行人。

    有詩說：“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蔽乙郧耙恢倍疾幌嘈拧Ｒ?yàn)槟莻€時候，過年要么是在酒吧，要么是在網(wǎng)吧，要么是在睡覺，哪有時間想親人，但這次不同，聽著外面的喧鬧聲，我的心就像是被貓抓一樣，無論如何也靜不下來。我想起了糖葫蘆、湯圓、廟會，還有母親做的年糕。是的，母親做的年糕，很甜，能一直甜到心里。

    “你的腳能走路了？”

    我側(cè)頭一看，查亞不知什么時候來到了我身邊。她穿著紅白的藏族長袍，頭發(fā)盤成一個髻，上面鑲嵌了各色的珍珠，頸上還掛著瑪瑙項(xiàng)鏈。她笑顏如花，但我卻能感覺她背后的生氣。

    “還不能。你看，還是疼?！?br/>
    我踮著腳走了一步，但由于重心不穩(wěn)，我身子一偏，就滾在了地上。

    “哎呀！”

    但這次，查亞沒有反應(yīng)。她背著雙手，饒有興致地看了看我。

    “裝，繼續(xù)裝。”

    不得已，我只得抱起了我的腳。

    “我可憐的腳啊，你咋就還不好呢，我不要做殘廢啊，我要當(dāng)一個完整的人。我求求你了，你快點(diǎn)好起來吧?！?br/>
    我不知道是我演技太差，還是查亞根本就不相信。她從屋里拿了張凳子，干脆坐了下來。很顯然，她比較欣賞我在地上的模樣。

    在地上倒騰了一陣，我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事到如今，再坑蒙拐騙，明顯已不合時宜。

    “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不該騙你?！?br/>
    “那既然知道騙我不好，那你還騙我？”

    看著查亞那兩個鼓鼓的腮幫子，我知道此事難善了，可我不是會耍嘴皮子的人，這下難倒我了。我要是說實(shí)話，肯定要被鄙視，可我要是說假話，那也不是我風(fēng)格，我遲疑了。

    “你說啊，你干嗎不說話？”

    查亞的眼神還是那么犀利。沒辦法，我只有出下策了。

    “哦，我……我這么做，我這么做，是有苦衷的。”

    話說到這里，我就開始了狠命擠眼睛水。

    “我母親去世得早，我從小都沒有母愛的關(guān)懷。這段時間你鞍前馬后地照顧我，讓我找到了親情的味道，也體會到了被關(guān)懷的幸福。你是我的天使，你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出現(xiàn)了。你是那么的溫柔，那么的美麗，做飯，洗衣，換床單。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母親的影子，她也像你一樣那么溫柔，像你一樣善良。她有你一樣的大眼睛，她會做一手好飯，還會……”

    說到最后，我不知道是在編，還是在說實(shí)話。我眼里的淚水，我已經(jīng)分不清是真還是假。

    “好了，好了。我原諒你了……”

    也許是我的真情流露，查亞居然也擦拭起眼淚來。我不得不鄙視我的內(nèi)心，我真為我的懶惰感到悲哀。

    “你到我們家去過年吧，你一個人在這里也太孤單了?！?br/>
    查亞撫著我的臉。我忽然發(fā)現(xiàn)查亞是一座山，雖然不夠巍峨，但其秀麗婉約，猶勝青城峨眉，給人帶來的是舒心。

    我終于也可以過年了！

    冬日的西北風(fēng)盡管有些刺骨，但明顯阻擋不了牧民的熱情。大年二十九這天，有幾件事必不可少的，打掃屋內(nèi)外衛(wèi)生，整理個人的儀容，這和內(nèi)地的意義差不多，除舊迎新，還有就是準(zhǔn)備吃的。過去由于生活條件有限，導(dǎo)致食物很難豐富，所以準(zhǔn)備起來也簡單很多。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各種小吃，大菜都得準(zhǔn)備，尤其是羊頭，家家都得準(zhǔn)備，但有的地方是準(zhǔn)備牛頭，最普及的就是“古突”，是用面疙瘩、羊肉、人參果煮成的粥。

    “古突”不是單單的食物，它也承擔(dān)著預(yù)兆的作用?！肮磐弧钡拿娓泶窭锇M(jìn)石頭、羊毛、辣椒、木炭、硬幣等物品，誰吃到都要當(dāng)眾吐出來，以此預(yù)兆人的命運(yùn)和心地。石頭代表心狠，羊毛代表心軟，木炭代表心黑，辣椒代表嘴不饒人，硬幣預(yù)示財(cái)運(yùn)亨通。這讓我想起了內(nèi)地的湯圓，湯圓里也可以包東西。小時候，母親常常給湯圓里包硬幣，一元、五角、一角的都有，那時的錢珍貴，能吃到有錢的湯圓是一種莫大的喜悅。

    我是早上到查亞家的。查亞家里因?yàn)闆]有男人，我的到來，自然也就承擔(dān)了打掃衛(wèi)生的重任，以及修葺牲畜圈的任務(wù)。

    “黑人，這邊！”

    “喂，那邊，沒掃干凈！”

    “這，還有垃圾?！?br/>
    “快點(diǎn)啊，你干活怎么這么慢？”

    “對，架子要釘牢?！?br/>
    ……

    從早上開始，我就成了地地道道的農(nóng)民工。這本來沒什么可說的，但偏偏從小我就沒在農(nóng)村待過，更別說干農(nóng)活了，這下麻煩來了。被呼來喝去的我，臉成了花貓不說，還經(jīng)常好心幫倒忙。

    牲畜圈是用散石頭砌成的，可能是年久的關(guān)系，裂了幾道口子，我很想把它修好。但老天爺仿佛要與我作對似的，我修一截，垮掉一截，我再修一截，它再垮掉一截。于是，一個下午，我就被困在了牲畜圈里了。不知名的羊和牛偶爾還來湊個熱鬧，在我身邊拉屎、蹭癢癢，更有不聽話的牦牛，練習(xí)中國功夫時，一個后踢，圍墻又垮了一大塊。要不是那藏獒朵煞在旁邊，牲畜圈肯定亂得一團(tuán)麻。

    “修好了沒？”

    “快了。”

    查亞第一次看我的時候，我在東邊修。第二次來看我的時候，我跑到了南邊。第三次來的時候，我則出現(xiàn)在了西邊。

    “你行不行？怎么口子越修越大？”

    “年久失修?？炝耍炝恕?br/>
    整整一個下午，我就待在牲畜圈里沒有出來過。我拆了東墻補(bǔ)西墻，補(bǔ)了西墻還得拆北墻。我沒想到，小小一個泥工活，竟然讓我堂堂的大學(xué)生顏面盡失。

    “小羽，算了別修了。待會兒我去請人來修吧！”

    阿媽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門口。

    我知道她是讓我好下臺，可現(xiàn)在的人都在家里忙活，哪有時間管牲畜圈的事。不得已，我只得硬著頭皮撐下去。

    太陽要落山的時候，我看到了尼瑪。他顯然是路過，肩上還有一袋東西。我趕緊走了上去。

    “尼瑪大哥，幫幫忙，行行好，給我指點(diǎn)一下怎么砌墻？”

    尼瑪看著我笑了笑，然后放下了肩上的東西。

    “真難為你了。好，我教你?！?br/>
    來到圍墻邊，尼瑪就給我做起了示范。

    “砌石頭墻最重要的就是要找到平衡點(diǎn)。我們這的石頭都是從很遠(yuǎn)的山上馱回來的，都是不規(guī)則的，這就需要你注意搭配。你特別要注意兩個面，即上下兩面一定要契合，盡可能地做到無縫，這樣它們貼得緊，才能承受得住來自上面的壓力。兩邊也是一樣的?！?br/>
    “干這粗活，需要的是細(xì)心。千萬不能急，急則基礎(chǔ)不牢?；A(chǔ)不牢，地動山搖。那樣無論如何也砌不好墻?！?br/>
    “再大的道理也是從小事得來的。凡事都需要求一個穩(wěn)字，只有穩(wěn)才能走得遠(yuǎn)?！?br/>
    尼瑪教得很細(xì)心，也很用心，看來他很擅長總結(jié)生活當(dāng)中的道理。

    后來我按照他的方法，進(jìn)展就快了很多?？偹阍诔酝盹埱埃瑢⑸笕π藓昧恕?br/>
    “嗯，不錯。終于像個樣子了?！?br/>
    查亞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我身后?？此凉M意的模樣，我居然心里生出一種成就感，不就砌個石頭墻嗎？這不至于吧，我什么時候這么容易滿足了？

    “別愣著了，吃飯了。”

    一想到吃飯，我的興趣就來了。干了一天的苦力活，我肚子早就鬧革命了。

    我興致勃勃地沖進(jìn)屋里，想狼吞一番，但看見擺在桌上的是一碗粥。是的，就是一碗粥，也就是傳說中的“古突”。我張大眼睛在屋的四周掃視了一圈，終于在神龕下面看到了肉，牛肉、羊肉、牦牛肉，還有奶酪等食物。那誘人的香味撲鼻而來，我不得不咽了口口水。

    為了不讓阿媽和格?？闯鑫业氖?，我趕緊轉(zhuǎn)身把查亞拉出了屋。

    “你神神秘秘地干什么？”

    “桌上……”

    “桌上怎么了？”

    “桌上就是晚餐嗎？”

    “是?。　?br/>
    我感覺我的心在下沉。

    “那神案上為什么有那么多吃的？”

    “那是供奉用的?！?br/>
    “我能不能吃？”

    “你？”

    查亞雙眼瞪著我，以一種難以理解的眼神看了看我，然后說道：

    “你去吃嘛，你不怕得罪神靈的話?！?br/>
    我不得不為我辯護(hù)，我只是餓而已。人肚子餓就會千方百計(jì)找吃的，這是自然規(guī)律，這才是人的第一本征。至于拜佛那是精神追求了，屬于人的第二本征了。

    我理了理衣服，撒開步子就往屋里走。但走到門口，我又折了回來。

    “怎么？不吃了嗎？”

    “嘿嘿，明天吃，明天吃。今天不餓，不餓……”

    我不得不為我蹩腳的謊話感到悲哀。查亞知道我是難為情。我到底是客人，怎么可能不守規(guī)矩。

    “你們兩個干嗎呢？還不吃飯？”

    格桑叉著手，出現(xiàn)在了門口。我和查亞只得停止了友好的交流，回到了屋內(nèi)。

    雖然才幾分鐘工夫，我發(fā)現(xiàn)桌上有了小小的變化，多了一盤油炸果子。它們形狀各異，顏色不盡相同，有耳朵狀的，蝴蝶狀的，長方形的，勺子狀的、圓盆狀的，還有大麻花狀的。我正納悶是什么時，阿媽遞給了我一枚果子。

    “我們大年二十九的飲食比較簡單。這是卡塞，里面是酥油，外面再包裹砂糖。你嘗嘗，看味道怎么樣？”

    我接過阿媽手中的卡塞，放進(jìn)口中，滿滿的酥油味和砂糖味彌漫開來，香甜綿長。

    “怎么樣？好吃嗎？這可是我們查亞專門做了幾天的?！?br/>
    “姐姐！”

    查亞的聲音明顯有些難為情。一旁的格桑笑了。

    “哎喲，我們的查亞居然害羞了?！?br/>
    格桑說到這里，轉(zhuǎn)頭然后對著我說。

    “卡塞在我們這里被譽(yù)為婦女勤勞的象征，誰做的好吃，花樣越多，那么誰就更能干。我告訴你，查亞做卡塞可是我們這里最好的，村里很多男子可是很想吃她手中的卡塞的?！?br/>
    “哦，哦，是嗎？”

    我不知道是不是該表揚(yáng)查亞一番，但后面這一句話卻在告訴我另外一個信息。所以最后我選擇了應(yīng)和，但這應(yīng)和明顯有吃醋的成分。

    “阿姐，我怎么今天發(fā)現(xiàn)你很八卦哎?！?br/>
    “是嗎？我說我妹妹的好話還有錯嗎？”

    查亞還想繼續(xù)反駁，卻被阿媽阻止了。

    “都別說了，再說小羽都不好意思了。辛苦了一天，都餓了，喝古突吧。”

    查亞嘟著嘴，不忘給格桑一個調(diào)皮的表情。我則響應(yīng)阿媽的號召，把注意力投向了粥。確切的地說，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了粥里的面疙瘩上。

    藏族同胞過年喝古突，這習(xí)俗已經(jīng)流傳了很久了，但要說為什么，沒幾個人能說得上來。但有一點(diǎn)是不容置疑的，那就是喝古突湯可以帶來很多歡樂，可以活躍氣氛。我猶豫了半天，結(jié)果霉運(yùn)還是如期而至。我吃到了木炭，不但難吃，更要命的是它代表心黑。不得已，我只有訕笑著為自己辯解。

    “嘿嘿，運(yùn)氣差，運(yùn)氣差！”

    “什么叫運(yùn)氣差，明明就是你心黑！”

    “查亞同志，說這話你可要講原則，要負(fù)責(zé)任。我什么時候心黑了？”

    “上次在西伽山的時候，你殺了多少紅魚？你要知道，魚是湖中的精靈，沒有它們，湖水就是死水。你不但沒有去欣賞，反而痛下殺手，你說你是不是心黑？”

    這下被查亞抓到了實(shí)證，再強(qiáng)扭下去顯然不合時宜，我只得轉(zhuǎn)移了話題。

    “先別說我，看看你吃的是什么？”

    “吃就吃，誰怕誰！”

    查亞從碗里夾了一個面疙瘩放進(jìn)口中，沒嚼到幾口，就吐了出來，她吃的是辣椒。我興致一下就來了。

    “吃的是辣椒。如果我沒記錯，這代表的就是嘴巴很厲害的人吧，查亞，你知道我們內(nèi)地叫這種人什么嗎？”

    “是什么？”

    “八婆??！”

    “八婆，你敢說我是八婆？你不想活了?！?br/>
    “什么叫我說，這是事實(shí)好不好。老天爺都承認(rèn)的，八婆！”

    “你還喊，看我怎么……”

    查亞的話還在嘴里，手就舉了起來。她從凳子上站起身，火急火燎地向我奔來，想把我抓住。我轉(zhuǎn)過身，撒開腿在桌子周圍轉(zhuǎn)起了圈圈。

    就這樣，一個追，一個逃，好好的一段晚餐變成了貓抓老鼠?？上У氖俏沂悄侵焕鲜?，反觀查亞，她撐開五指，的確有當(dāng)貓的潛質(zhì)。

    “哎呀！”

    追到第三圈的時候，我身后的查亞不知怎么回事倒在了地上，我回過身，想去扶她，卻被她抓住了。

    “這下被我逮到了吧！”

    “原來你是在騙我，看我……”

    我正作勢要揪查亞的臉龐時，她卻昏了過去。我心神一緊，趕忙把查亞扶到了椅子上。

    “查亞，醒醒……”

    我搖了幾次查亞的手臂，查亞都沒有反應(yīng)。格桑正準(zhǔn)備進(jìn)屋拿診療器械時，查亞又醒了。

    “我就是想騙騙你們，我沒什么?！?br/>
    說完，查亞站起身又蹦又跳。她輕松的神情讓我們相信了剛才她就是裝的。

    “好了，別鬧了，吃飯了。要不飯?jiān)摏隽?。?br/>
    阿媽看到是一場笑話，趕緊剎住了我們貪玩的個性。

    晚餐過后，是驅(qū)鬼，也可以說是驅(qū)災(zāi)、驅(qū)病、驅(qū)邪，將沒吃完的面疙瘩在身上揉一圈后，扔在一個盒子里，然后將盒子丟在墻角處，人拿著樹枝邊趕邊罵。這里要說明的是面疙瘩之所以在身上揉一圈，目的是讓面疙瘩帶走身上的病邪。

    名義上是驅(qū)鬼，實(shí)則上反映了牧民對美好生活的渴求。尤其是在未解放的那個年代，作為農(nóng)奴的廣大牧民們，生活完全沒有保障，他們就只能把希望的目光寄托在祈禱，寄托在美好的祝愿當(dāng)中。這也是藏文化最顯著的一個特征，神秘莫測的大自然加神靈構(gòu)成了他們寄托的全部。

    不過我真希望驅(qū)鬼不只是一個儀式！

    屋外日上三竿，屋內(nèi)藏香入夢。

    查亞又掀開了我的被子。

    “你個大懶豬，快點(diǎn)起來了！”

    “睡會兒，再睡會兒！”

    我也知道我該起床了，可是雙腿加兩肢就是不爭氣，沒有半點(diǎn)掙扎的意思。于是我也只有聽之任之，繼續(xù)在夢里遨游了。

    人為什么會做夢？這問題沒人能回答。

    人為什么喜歡做夢？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多了。但歸根結(jié)底，夢里能得到現(xiàn)實(shí)中得不到的東西，比如財(cái)富、金錢、名譽(yù)、地位，當(dāng)然還有紅顏。這些都是一個正常人所追求的，我也不例外。

    “譙羽，你好大膽子！你敢偷王母娘娘的蟠桃！”

    我以為我能吃到那個仙桃，但是二郎神一槍刺來，就把我驚醒了。我一摸臉上，發(fā)現(xiàn)冷汗涔涔。

    “查亞！”

    外面沒人應(yīng)聲，安靜得出奇。這天是大年初三。

    我穿好衣服，來到外面，看到村子前面點(diǎn)起了桑煙。

    村子前面是一個小湖泊，雖然不大，但由于形狀酷似新月，也叫月亮湖。藏族人善山、善水，他們對于大自然有一種特別的情感，敬畏如神靈，所以，一到節(jié)日，他們都要拜山神，拜水神。

    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月亮湖這個時候正在進(jìn)行祈福儀式。

    當(dāng)我騎著黑子來到月亮湖時，月亮湖邊上已是人流來往如梭。穿著盛裝的牧民，從山上下來的喇嘛，還有握著六弦琴的說唱藝人，他們臉上都洋溢著節(jié)日的微笑。桑煙彌漫在周圍，無疑讓在場的牧民們又增加了一分神秘感。

    月亮湖的中部是個木頭支起來的架子，上面裹滿了經(jīng)幡，木頭架子的上方是一個鎦金的法輪。此時，牧民們都在向法輪靠攏，而帶領(lǐng)他們前進(jìn)的居然是查亞，還有一個老喇嘛。

    查亞穿著一件白色的藏袍，藏袍的袖子很長，一部分拖曳在地上。她頭上戴著一個白色的帽子，臉被一層白色的輕紗遮住。一身雪白的她，看起來更像是一個仙子。我沒法看清楚查亞的面容，但我感覺有一種神圣的光環(huán)縈繞著她，讓她圣潔不可侵犯。

    查亞帶著牧民來到法輪前，然后老喇嘛走上前，念了一通祈福的經(jīng)文，然后牧民們就開始禱告。他們閉著眼睛，雙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詞。讓我驚異的是，他們都很專注，就算是兩三歲的孩子，這個時候也沒了搗蛋的天性，居然也像模像樣地跟著父母禱告。這個時候的他們顯然無法明白禱告的意義，但他們無疑是虔誠的。

    “你杵在這里干嗎？”

    我側(cè)頭一看，是格桑。她扯著我衣袖，示意我也跪下來。

    我看著她認(rèn)真的樣子想笑，但最終沒有笑出來。我跪在地上，小聲向格桑問道：

    “查亞在前面干嗎？”

    “她是我們卡當(dāng)?shù)氖ヅ?，每年這個時候都要帶著牧民祈福?！?br/>
    “哦?！?br/>
    我不懂什么是圣女，但照眼下看來，查亞就是被上天選中，來到人間庇佑牧民的人。在地上禱告了幾分鐘后，接下來就到轉(zhuǎn)經(jīng)。牧民們跟著查亞圍著湖邊走一圈，邊走邊說著祈福的話。

    “在我們的傳統(tǒng)習(xí)俗里，山神和水神都是具有很大力量的神。他們庇佑著我們，可以讓我們消災(zāi)躲難，讓我們歲歲平安。當(dāng)然，他們也養(yǎng)育了我們。沒有他們，我們必將處于水深火熱之中，何談衣食無憂?！?br/>
    作為一個唯物論者，我更贊同后者。的確，沒有山山水水的哺育，我們?nèi)祟愗M能發(fā)展到今天。我想起了漢族也有一個神，土地老爺。他的身份其實(shí)和山神、水神差不多，都是掌管生活資料的。我記得小時候，一旦遇到了天災(zāi)，人們都要去土地廟里祈福，祈禱風(fēng)調(diào)雨順，雖然藏族和漢族祈禱的形式不盡相同，但卻是相通的，這就是文化的神秘之處。就像音樂無國界一樣，其實(shí)文化又何嘗不是。

    祈福完畢后，月亮湖邊更熱鬧了。各種民俗活動熱熱鬧鬧地開展了起來，舉重、賽馬，還有踢毽子，騎馬射箭。

    舉重、踢毽子之類的我沒興趣，賽馬我沒有把握，但對于射箭，我就喜歡了，也可以說擅長、因?yàn)樽詮纳洗尾亓缪蚴录螅揖拖聸Q心練好自己的槍法，但由于所里子彈管得嚴(yán)，我只有以練習(xí)射箭來代替槍法的訓(xùn)練，這因此讓我的射箭技術(shù)有了長足的進(jìn)步。

    卡當(dāng)是一個尚武的地方，特別對于馬術(shù)和射術(shù)尤為熱衷。小學(xué)里就專門開設(shè)了射擊課，請的是卡當(dāng)最有名的射手來教學(xué)，說起這個人。在卡當(dāng)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叫哲列。

    哲列生得高大威猛，英氣逼人，從小在草原上生活的他，天生就有一股豪邁之氣，很像傳說中的格薩爾王。我和他年紀(jì)相仿，每次下鄉(xiāng)的時候，我都會找他切磋箭術(shù)，他也算是我的半個師父。

    和許多大賽的規(guī)則一樣，先是預(yù)賽。預(yù)賽沒有任何波瀾，我順利地進(jìn)入了決賽。決賽相比預(yù)賽難度有了提高，不再是射擊固定的目標(biāo)，而是牛頭靶。牛頭靶是用牛頭骨做的，準(zhǔn)星就是那雙空空的眼眶。牛頭靶有接近兩米高，被固定在繩子上，繩子掌握在一個老者的手上，繩子上的滑輪可以很輕松的控制牛頭靶左右移動。最佳的射擊距離是一百米，騎手從左邊往右邊沖出，在奔跑中尋找機(jī)會放箭。

    我前面有四個人，但無一例外都脫靶。輪到我上場時，場外不再是歡呼，更多的是好奇。他們在好奇一個生活在內(nèi)地的漢族人，有什么本事降伏牛頭靶。

    “把這個系上！”

    是查亞。她顯然是才趕過來，手里拿了一條紅繩。

    “這……”

    “這是勇氣結(jié)。我希望你不要愧對它，因?yàn)檫@是英雄才能佩戴的?！?br/>
    查亞將紅繩系在我的頭上。紅繩很像日本武士道精神的白布條，它帶給人的是勇氣。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騎上黑子的背，雙腿輕夾馬腹，黑子就沖了出去。

    二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時，我的箭離弦了。羊毛桿做的箭支在空中畫出一道瀟灑的直線，悄無聲息地穿過了牛頭靶的眼眶，最后“撲”的一聲落在了后面的草地上。

    “好！”

    場外爆發(fā)出了熱烈的喝彩聲。我勒馬看了看查亞，她給我投來了一個會心的微笑。我的確沒讓她失望，可是后來的結(jié)果證明，我也沒有讓她榮耀。

    哲列是第七個出場的。他披著大紅披風(fēng)，騎著黃驃馬，特別是他背著的那張金色的彎弓，讓全場都失去了顏色。

    號響了，哲列一抖韁繩，就沖進(jìn)了場內(nèi)。他的表情雖然僵硬，但卻掩飾不了骨子里的驕傲。他從箭筒里快速抽出箭支，彎弓、搭箭，一氣呵成。我看到了一道金色的光，從牛頭靶的眼睛穿出，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無出其右，都順利地通過牛頭靶的眼眶。最讓人驚訝的是，第三支和第四支箭是同時射出的，分別從牛頭的左眼眶和右眼眶穿過，這樣的射技，其速度和精度已達(dá)極限。我雖然早就知道他厲害，但此刻的表演還是讓我吃驚不小，李廣再生，也不過如此。

    比賽結(jié)果，哲列當(dāng)然是第一名，而我則是第四名。雖然不是正式比賽，但頒獎的程序還是有的。獎品是手工鍛造的“折刀”，金色的刀身上面繪著龍紋，在太陽的照射下，發(fā)出耀眼的光芒。

    給哲列頒獎的人是查亞。她的神情是欣賞，也是祝賀。我忽然有一種想法，我要是哲列該多好。

    “自古寶刀贈英雄，而英雄配美人！”

    我側(cè)頭一看，是尼瑪。他并沒有穿寬大的藏袍，而是一件短襖，顯得精干利索。身后則旦也一副戎裝，頭上套了白色的馬套，馬鞍也明顯是新?lián)Q的，看來他是想在賽馬場上好好表演一番。

    “在我們卡當(dāng)，以前只有最勇猛的勇士才能配得起圣女。雖然現(xiàn)在崇尚自由戀愛，但要得到大家的祝福，必須得拿出一番本事來，要不然就名不正、言不順?！?br/>
    尼瑪是在告訴我一個信息，英雄和美女的結(jié)合自古都是大家津津樂道的。相反，要是美女配給了一個無能的人，只能帶來諷刺。就像武大郎和潘金蓮一樣，人們在罵潘金蓮的同時，其實(shí)也在變相訴說著武大郎的無能。

    我不是武大郎，查亞也不是潘金蓮。但擺在面前的是，我和查亞目前還無法對等。

    “女人是天生天養(yǎng)，男人自力更生。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區(qū)別?！?br/>
    “所以，譙羽，你得努力！”

    尼瑪拍了拍我的肩膀。而我只得苦笑，我是英雄嗎？

    “喂，你們在說什么，神神秘秘的？”

    查亞背著手，出現(xiàn)在了我們面前。

    “如果我們在說你，你相信嗎？”

    查亞聽了尼瑪?shù)脑?，臉稍稍轉(zhuǎn)紅，語氣變得有些嬌嗔。

    “怎么可能，我有什么好說的？”

    “對了，尼瑪哥哥，你要去賽馬嗎？”

    “當(dāng)然啊，我還想讓卡當(dāng)圣女給我頒獎呢。”

    尼瑪說完，做了個查亞頒獎的動作，引來了查亞的笑聲。

    “尼瑪哥哥越來越會開玩笑了。對了，阿媽給你介紹的女朋友怎么樣了？”

    “這不在那呢！”

    我們順著尼瑪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個年輕女孩，個子很高，雖然不是傾國容貌，但氣質(zhì)天成。

    “她說待會兒要看我比賽，這第一印象得留好啊。所以我得去準(zhǔn)備準(zhǔn)備?！?br/>
    尼瑪說完，面露笑容，牽著“則旦”走開了。我看著他的背影，發(fā)現(xiàn)他也有可愛的時候?？伤匈Y本可以顯擺，我呢？難道我也要去賽馬，可我這技術(shù)，能勝任嗎？

    “我也去試試！”

    我最終還是下了決定，就當(dāng)是考驗(yàn)自己了。

    如果說射箭帶來的是窒息，那么賽馬帶來的就是張揚(yáng)。二者在草原文化中一弛一張，在豐富草原文化的同時，也讓草原男兒更好地傳承了好戰(zhàn)的秉性。

    賽馬的比賽規(guī)則很簡單，一共八圈，每圈一公里，一共八公里，誰先到達(dá)終點(diǎn)誰就是勝者。這里面呼聲最高的當(dāng)然是哲列，他那黃頭大馬膘肥體壯，筋骨強(qiáng)勁，一看就是萬里挑一的好馬。和他站在同一個起跑線上，我心里一點(diǎn)底都沒有，只是黑子還沒見過世面，兩只蹄子不停地在地上劃拉。

    “小羽，加油！”

    馬上的尼瑪給我送了一份鼓勵。加上身邊的梁成，讓我信心增強(qiáng)了幾分。賽馬也靠戰(zhàn)術(shù)，有隊(duì)友的幫忙，贏得比賽的概率就大很多。

    喧囂的人群中我沒看到查亞的身影。我相信，她此刻正在某一角落看著我。想到這里，我不由得膽氣又增加了幾分，我絕不能讓她失望。

    “出發(fā)！”

    一聲號響，我就覺得我的胸膛燙如烈火。黑子也一樣，怒吼一聲，就像箭一樣地沖了出去。

    賽馬和田徑上的賽跑是一樣的，這里面也有個很核心的問題，如何分配好體力，掌握好速度。一個好的騎手，必須要有一個很好的統(tǒng)籌分配，這是尼瑪教我的。他原話雖然沒有這么有條理，但意思卻也差不多。他畢竟參加過好幾屆的賽馬節(jié)，雖然都是鎩羽而歸，但心得自是積累不少。

    第一圈的時候，我在大部隊(duì)的中部，到了第二圈，我就沖入了第一梯隊(duì)。最大的熱門哲列則是一馬當(dāng)先，甩下了第二名好大一截。來到第四圈的時候，第一梯隊(duì)就精簡了很多，哲列、尼瑪還有四名年輕的選手，再后來就是我了。

    輪到第六圈的時候，我擔(dān)心的事情發(fā)生了。尼瑪被哲列甩掉了，他落到了我的后面，而梁成早就看不到身影了，不知道落在哪個梯隊(duì)里。于是第一梯隊(duì)就剩下了三個人，我，哲列，還有我前面的黑大個。

    “羽，加油！”

    是查亞，我終于看到她了。她站在白龍的背上，正揮舞著白色的絲帕吶喊?？赡苁鞘芰怂母腥荆液罋忸D壯，狠夾黑子馬腹，黑子悶哼一聲，速度加快了，很快就超過了第二個人，來到了哲列的身后。激動中，我已聽不清周圍的吶喊，我只有一個信念，超過哲列，那個神話般的人物。但哲列就是哲列，我和他的距離就差一步，但就是沒法超越。

    轉(zhuǎn)眼就來到最后一圈，我看到前面的紅絲帶，仿佛感覺查亞在前面招手，禁不住手中的鞭子變頻繁了。黑子像已經(jīng)陷入瘋狂，居然在不停地加速。而哲列的馬顯然已經(jīng)沒了那份沖刺的力量，他只得眼睜睜看著我慢慢超越他。但就在這個時候，黑子不知為什么，竟然瘋了似的朝臨時設(shè)置的護(hù)欄沖去。我沒想到眼前這個局面，觀眾也沒想到，四散奔逃。我想勒馬讓黑子停下來但黑子根本就不聽我指令，“砰”的一聲將護(hù)欄撞碎，又繼續(xù)向前瘋跑。

    我已是第二次遇到眼前的局面，但這一次要比第一次危險得多。因?yàn)榈谝淮魏谧悠鸫a有意識，它能控制自己的行為，但現(xiàn)在，黑子明顯已經(jīng)處在瘋癲的狀態(tài)，根本沒辦法控制自己。這個時候我已經(jīng)管不了這是為什么，我只想讓黑子停下來。但無論我怎么勒緊韁繩，都沒有用，黑子一如既往。我想跳馬逃生，但是黑子速度太快。要是莽撞跳馬，我很可能落下殘疾，嚴(yán)重的話，性命都會不保。

    第一次是害怕，這一次我卻嘗到了恐懼的滋味，因?yàn)槲仪懊娌贿h(yuǎn)就是月亮湖。不會游泳的我，就感覺前面是死神，在靜悄悄地等著我。

    “二百米，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十米……”

    我腦袋正糾結(jié)著要不要跳馬的時候，我就感覺一身冰涼，黑子已經(jīng)把我?guī)нM(jìn)了水中。我張口呼叫，水一下就涌進(jìn)了我的喉嚨，將我的嘴滿滿堵住，恍然間，我就感覺死神摸到了我身邊。

    “我叫你不要偷仙桃你不聽。有些事情是不能強(qiáng)求的！”

    我不知道是誰在耳朵邊述說，但我確定那是對我說的話。

    那是一張淡雅的素臉，因?yàn)榻辜保行┳冃?，頭發(fā)有些零亂。熟悉，抑或是陌生？她看起來像天使，因?yàn)闈嵃兹缪?br/>
    “醒了！”

    喉嚨一陣難受，一口水穿嘴而出。

    “沒事了，沒事了！”

    她手舞足蹈，焦急的臉色不復(fù)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滿臉欣喜。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她是那么的美，沒有一點(diǎn)瑕疵，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足可傾人國。

    “博美人一笑，戲天下又當(dāng)如何？”

    周幽王算是懂得美的極致。

    “譙羽，怎么樣，沒事吧？”

    “是啊，沒傷著吧？”

    尼瑪和格桑一臉急色。

    “沒事，就是有些口渴，多喝了幾口水。”我的戲謔，換來了尼瑪淺淺的責(zé)怪。

    “這個時候了，還有心思開玩笑。你剛才可把我和格桑嚇壞了，還好我們趕過來及時，要不然就危險了?？傻降资窃趺椿厥拢俊?br/>
    “這得問黑子了?！?br/>
    我們把眼光轉(zhuǎn)向湖水里，黑子已經(jīng)漂浮在水上，顯然已經(jīng)沒了氣息。將黑子拉上岸后，我發(fā)現(xiàn)黑子的全身發(fā)赤，青筋暴出，特別是它的眼睛，竟然是紅色，連原本黑色的瞳孔都變成了紅色。

    “它死時一定很痛苦。你看它的嘴角。”

    順著查亞的指點(diǎn)，我看到黑子的牙齒已經(jīng)全部碎裂。

    “黑子，你受苦了?！?br/>
    “黑子比賽前是不是吃過什么特別的東西？”

    梁成的話提醒了我。比賽前一個年輕人向我推銷藥，據(jù)他說可以讓馬跑得更快，我沒多考慮，就買了幾顆，喂給了黑子。本來按照買藥人的意思，馬一次只能吃一顆，但我求勝心切，我給黑子一下就喂了三顆。

    “哦，你說的是用桑紫草制成的藥。這種藥的確對提神有幫助，但是吃得過多很容易中毒，讓神經(jīng)產(chǎn)生幻覺。我們一般都不會用它?！?br/>
    “看來是我害死了黑子?！?br/>
    “算了，現(xiàn)在后悔也晚了。我們把它埋了吧?！?br/>
    梁成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過神，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從賽馬場借來鐵鍬，和尼瑪在草叢中挖了一個坑，將黑子埋了。

    “我們給它立個碑吧！”

    查亞不知從哪找來了一塊木板。我把木板插進(jìn)土里，然后拿出小藏刀，在木板上刻下了八個字：

    “羌塘烈風(fēng)黑子之墓”。

    安葬完畢，我久久凝視那隆起的土堆，心里很不是滋味。黑子它暴烈，還任性，但卻忠誠，能懂我。它就像我的知己，沒有人說話的時候，我更傾向于把它當(dāng)成朋友，當(dāng)成一個任我傾訴的對象。而如今，對于黑子，我只能回憶，在回憶中去想象，想象奔馳、想象那漫天退卻的碧云……

    也許，我不該去爭輸贏。

    回到卡當(dāng)，我無法原諒自己的過失。晚上是整晚的失眠，黑子的身影老是在我面前晃。白天的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有時在馬圈旁邊一蹲就是半天，雖不至于形同枯槁，但也丟了一魂三魄了。我怎么都忘不掉黑子那雙紅色的眼睛。

    藏歷年很快就過去了，而卡當(dāng)也恢復(fù)了平靜。牧民們在風(fēng)雪的肆虐下，都極少出門。查亞因?yàn)橐獏⒓幼詈笠粚W(xué)期的實(shí)習(xí)，所以得離開卡當(dāng)，回到香港。我們注定得分開一陣子。

    想想，這世界最不缺的就是離別，朋友、親戚、老師、同學(xué)，有多少離別了還能留在記憶中？我們在習(xí)慣，也在無奈。

    查亞走的那天風(fēng)特別大，天際被一片黃色籠罩。

    “別再傷心了，黑子去了就去了?！?br/>
    “嗯?！?br/>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知道我只是在敷衍。雖然我和黑子待的時間不是很長，但在卡當(dāng)，它卻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發(fā)現(xiàn)我是一個外表看起來瀟灑，內(nèi)心其實(shí)很脆弱的一個人。

    “我走了。記得想我哦！”

    查亞鉆進(jìn)了汽車。她輕松的臉上還是笑顏如花，可我卻辦不到。

    汽車向前啟動了，可剛走了五六米，又退了回來。查亞伸出頭，遞給了我一個白皮藥膏。

    “黑人，這是我自己琢磨的凍瘡膏，用藏藥和中藥搭配而成。你拿著試試，每天早晚兩次。記住哦，早晚兩次?！?br/>
    我從查亞手里接過膏藥，很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

    汽車啟動了，這次沒有再往回倒。看著漫天被風(fēng)吹起的黃沙，我發(fā)現(xiàn)查亞需要人疼，需要人愛，而那個人不是英雄，也不是豪門子弟，那個人是我。

    我不能只知道索取，而不知道付出。

    “想追就追，晚了就來不及了。”

    尼瑪不知什么時候來到了我身邊，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我從他手里拿過韁繩，然后騎上了馬背。

    “駕！”

    一聲鞭響，則旦撕裂了黃色的沙霧，狂奔而去。

    用原始的交通工具追現(xiàn)代汽車，我知道有些荒謬。但我相信皇天不負(fù)有心人。

    二十分鐘過去了，奔馳在草原上的汽車終于被我趕上了，查亞從車內(nèi)伸出了頭。

    “黑人，你干什么？”

    “不用緊張，我送你一程！”

    “送我！”

    從查亞臉上我看到了笑容，真正的笑容。也許，那就是幸福。

    “你有一個花的名字，美麗姑娘卓瑪拉，你有一個花的笑容，美麗姑娘卓瑪拉……”

    奔跑中，我哼起了那首“卓瑪”。司機(jī)仿佛明白了什么，竟然把車速降了下來。于是草原就出現(xiàn)了一抹奇怪的風(fēng)景，一馬一車并排奔馳在黃色的草原上，它們是那么的不和諧，但又是那么的默契。

    回到所里，尼瑪足足看了我一分鐘，然后笑笑，搖著頭走進(jìn)了辦公室。

    在愛情的國度里，永遠(yuǎn)沒有對錯，也沒有輸贏，更沒有該與不該！

    卡當(dāng)?shù)亩旌荛L，長得讓人感覺不到春天；卡當(dāng)?shù)亩旌荛L，長得讓人感覺不到這世界還有春天。二月過去了，緊接著三月，然后是四月、五月，直到“青年節(jié)”過去，我才發(fā)現(xiàn)卡當(dāng)有了些變化。草地開始長出了新芽，北風(fēng)也不再那么橫行無忌，變得乖順很多。

    所里這個時候也傳來了好消息。地區(qū)給我們所里配發(fā)了一臺警車，還從地區(qū)上招來了一個司機(jī)，同時擔(dān)任所里的協(xié)管。他叫安多旺堆，年紀(jì)只有十六歲，只念過小學(xué)，臉龐泛紅，一副憨實(shí)的樣子。

    我問安多：“你最遠(yuǎn)去過哪里？”

    安多露出了一口潔白的牙齒，說道：

    “拉薩。最遠(yuǎn)我就到過拉薩。”

    “那你想不想去內(nèi)地？”

    安多一個勁地點(diǎn)頭。

    “想，我想去北京，想去故宮。我聽說故宮比我們布達(dá)拉宮還大?！?br/>
    “我們布達(dá)拉宮已經(jīng)很大了，那故宮得多大?。　?br/>
    安多望著湛藍(lán)的天空，他仿佛在自我想象。

    “很大，很大……”

    我雖然也沒去過故宮，但我至少可以通過多種渠道獲得故宮的信息。而安多呢，我怕他還不會上互聯(lián)網(wǎng)吧。

    安多不會漢語，我和他交流全是藏語。雖然我的藏語不是很專業(yè)，但通過幾個月的耳濡目染，日常對話對于我來說已經(jīng)沒了問題。

    三個人的天空到底要比兩個人的天空絢爛。自從安多來到所里后，燒飯、掃地、喂馬這類粗活就被他搶了。我每次想幫忙，都遭到無情的拒絕，于是我只得和尼瑪沒事下下象棋，象棋是我教的尼瑪。所里的生活實(shí)在無趣，沒有電視，更別說電腦了，僅有的電器就是電話、電筒，這都是供電局干的好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兩百天都是處在停電狀態(tài)。我不得不找來了中國最古老的競技游戲。

    “將軍！”

    “馬后炮，沒救了。”

    我的得意揚(yáng)揚(yáng)，換來的是尼瑪?shù)某蠲伎嗄槨?br/>
    “怎么又是馬后炮？你是不是換子了？”

    “怎么可能，我什么時候耍過賴？快點(diǎn)，‘雪域’拿過來?！?br/>
    尼瑪不得不掏出了嶄新的“雪域”。我毫不客氣地裝在了兜里。在卡當(dāng)沒別的事可做的時候，抽一支“雪域”絕對是上選，迷離的煙霧總能把靈魂帶出很遠(yuǎn)。

    我不知道我已經(jīng)贏了尼瑪多少包“雪域”，反正我抽的幾乎就是他提供的。我掌握的策略一般是六局三勝制，我贏三局，尼瑪贏兩局，然后和一局。好像這個贏率很小，但回?cái)?shù)多了，數(shù)量就不一般了，同時還不至于讓尼瑪產(chǎn)生絕望，這就叫作“請君入甕”。其實(shí)這樣做我多少還是有些良心不安，但卡當(dāng)?shù)臉啡け緛砭筒欢?，能找一個是一個，我也只有對不起老實(shí)的所長了。

    “開飯了！”

    廚房傳來了安多的聲音。我則一溜煙地出了房間，留下尼瑪，一副完全不甘的模樣。他肯定又在咬牙切齒地準(zhǔn)備報仇。

    番茄蛋湯，青椒肉絲，清炒小白菜，土豆片炒肉，這些全是我教給安多的小菜。無論從成色還是味道上，都已經(jīng)超過我很多倍。

    “安多，你這菜炒得越來越好吃了。”

    尼瑪夾了滿滿的一筷子菜，剛才不服的表情在他臉上完全消失了。尼瑪還是善于轉(zhuǎn)移注意力的。

    安多聽了尼瑪?shù)目洫?，靦腆地笑道：

    “哪里，都是羽哥教得好?！?br/>
    我教得好？我就帶安多下了一次廚房，是他自己無師自通。但把功勞歸功于我，我倒不好意思了。

    吃到中途，尼瑪抬起頭對我說道：

    “迦瑪村的索旺多吉家生了孩子。明天你去核實(shí)一下，把上戶手續(xù)辦了?！?br/>
    “嗯。”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第二天，草草吃了早飯，我就騎著則旦向卡沙村走去。

    約莫過了一小時，我來到了央松錯。和去年的寂寥有些不同，現(xiàn)在的湖邊已是青青草香。無名黃花孑立其間，引來了一只又一只的蝴蝶翩翩起舞。清澈的湖水倒映著遠(yuǎn)處的雪山、飄散的白云，毫無遺漏地描繪著岸邊的小草，就像一副魔鏡，把大自然分成了對等的兩半。這里雖然沒有九寨溝的旖旎，但其明凈、淡雅是九寨溝、黃龍所不及的。站立在湖邊，滿眼全是如詩畫境，溫婉的陽光傾灑在身上，癢癢的，仿若在一座天然的浴場，接受著心靈的沐浴，任誰都不能去忽略這自然的溫情。

    央松錯在當(dāng)?shù)氐囊馑际恰跋膳难劬Α?，正如其意，只有仙女的眼眸才能如此超塵脫俗，清麗雅致?？上?，查亞沒在這里，她的舞姿永遠(yuǎn)是央松錯的一道最美的風(fēng)景線。缺了她，就像一幅水墨山水畫里缺了一名垂釣者，總少了些人間的味道。

    辦好登記手續(xù)，從索旺多吉家往回走的時候，已是夕陽西下。經(jīng)過查亞家門口的時候，剛好碰見阿媽從屋里出來。她把我熱情地叫到家里，泡上了甜茶。

    “小羽！又下鄉(xiāng)辦事？”

    在卡當(dāng)待了半年，我已經(jīng)愛上喝甜茶，尤其是阿媽泡的甜茶。甜茶也稱奶茶，將紅茶放入壺水中熬成深褐色，濾除茶渣，倒些開水稀釋；待清淡適中，再加入鮮奶、白糖以及少量的食鹽，在水壺中拌勻，出來后就是甜茶了。它的味道甜中帶香，回味感十足。

    我滿滿地喝了一口甜茶，說道：

    “是啊，索旺多吉家里生了雙胞胎。我是下鄉(xiāng)辦戶口手續(xù)的。”

    “雙胞胎，那可是好事啊。我前幾天看到拉珍的肚子那么大，我就猜，肯定不止一個，沒想到，還被我猜著了。對了，今天天已經(jīng)晚了，你也回不去了，要不就在我家住吧，明天再回去。”

    “這……”

    我還在猶豫，卻被阿媽打斷了。

    “這什么這，就這樣說定了。你好久沒吃阿媽給你做的飯了，今天得多吃點(diǎn)。”

    “我還得馬上去趕牛羊入圈，你先在家里休息吧，晚上我回來給你做好吃的。”

    阿媽說完，就急匆匆地走出了門，我趕忙跟了上去。

    “阿媽，我也和你一起去，看有什么幫得上忙的?！?br/>
    阿媽對我笑了笑，點(diǎn)了點(diǎn)頭。

    一個女人操持一個家的確是不容易，不說其他的瑣事，單是養(yǎng)好幾百頭牲畜就讓人夠頭痛了。牲畜畢竟不是人那么容易交流，還好阿媽有“朵煞”。“朵煞”是那條藏獒，幾百頭牲畜的管家就是它。我和查亞母親到草場的時候，它大搖大擺地在羊群周圍巡視著。它高昂著頭，眼神凌厲，舉手投足間儼然就是一位威風(fēng)凜凜的將軍?？吹轿覀兊牡絹?，它興沖沖地跑了過來，和我親熱起來，看來它已經(jīng)把我當(dāng)成了熟人。

    “我們‘朵煞’今年已經(jīng)十歲了，是查亞他父親在世時養(yǎng)的。查亞和格桑都長大了，他也老了，老了！”

    阿媽語氣有些悲涼。她不像是在說藏獒，仿佛是在說自己，滄桑的容顏下，的確春華不再。

    “阿媽，你一個人也挺不容易。不但要撫養(yǎng)格桑和查亞長大成人，而且還要喂養(yǎng)這么多的牛羊?！?br/>
    “生活嘛，就是這樣。但愿菩薩保佑，她們都能開開心心地生活?！?br/>
    我嘆了一口氣，頗有些深沉地說道：“開開心心地生活！看似簡單卻是最難！”

    阿媽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說道：“小羽，怎么沒聽你說起過你的家人？你家里？”

    我淡淡地笑了笑，說道：“不瞞阿媽，我母親已經(jīng)過世了。我和父親的感情不是很好。我現(xiàn)在實(shí)際上就是一個人，所以，我很少提及家里的人和事?！?br/>
    這是我第一次對別人說自己的家事。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么，可能是阿媽慈祥的面容感染了我，我潛意識把她當(dāng)成了親人。

    “多可憐的孩子！”

    阿媽摸了摸我的頭。她的手很粗糙，但落在頭上，流動的卻是一股暖流。

    從草場回來，阿媽特意為我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里面不再只是羊肉和牛肉。值得一提的是足瑪米飯。它是藏族傳統(tǒng)宴席食品，用足瑪、大米、酥油熬制而成，足瑪是藏語，為青藏高原野生植物蕨麻的一種，俗稱“人參果”，形如花生仁，春秋可挖。足瑪米飯的味道油而不膩，香濃可口，一點(diǎn)也不遜于內(nèi)地用豬油熬煮的糯米飯。

    “小羽，怎么樣，飯好吃嗎？”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道：“好吃，阿媽的手藝還是那么棒。”

    聽到我的肯定，阿媽滿意地笑了。

    “好吃就行。以后要經(jīng)常來家里，阿媽專門給你做好吃的?！?br/>
    “好，我一定。”

    我又夾了一筷子的牛肉，放進(jìn)了嘴里。不是我貪吃，實(shí)在是安多做的菜跟阿媽一比，那就是天上地下。

    “小羽，你說你和你父親關(guān)系不好，那是怎么回事？”

    “這……”

    說到父親，我的心情就變得很復(fù)雜。他是我最親的人，卻是我最不想見到的人。

    “看來你有難處，阿媽就不問了。阿媽也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親人永遠(yuǎn)是親人，我們藏族人有句俗語，就算所有人放棄了你，最后一個陪在你身邊的一定是你的親人。你父親終要老去，他也需要人照顧。我想哪個人都不希望和自己兒女對立一輩子，你父親也一樣?！?br/>
    聽了阿媽的話，我沉思良久，雖然不完全贊同她的看法，但她的話還是在我心里掀起了波瀾。的確，父親始終是父親，不管他怎么對待我的母親，他還是我父親。這個事實(shí)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這就是我的悲哀，我沒辦法選擇我的出生。

    晚上休息的時候，阿媽把我安排在了查亞的房間。查亞的房間和一般藏家女孩不同，房間里的陳設(shè)裝飾既沿襲了傳統(tǒng)的藏式風(fēng)格，帶著明顯的宗教特征，又有濃烈的現(xiàn)代感，充分體現(xiàn)了現(xiàn)代女孩的細(xì)膩、知性。這樣看起來很矛盾，但實(shí)質(zhì)卻不然?？赡苁遣閬唽F(xiàn)代元素和宗教元素結(jié)合得很好，保守中帶著幾分開放，所以，她的房間帶給人的不是單一的感覺，而是一種兼容并蓄。房間里最醒目的是一張“唐卡”，寬闊的草原上，奔馳著一匹黑色駿馬，駿馬上的人身著藍(lán)白色的藏袍。他背著身，手中的馬鞭高高揚(yáng)起，一種強(qiáng)烈的動感呼之欲出。雖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我想，這應(yīng)該就是查亞的父親。

    唐卡是藏族文化中一種獨(dú)具特色的繪畫藝術(shù)形式，內(nèi)容涉及藏族的歷史、政治、文化和社會等諸多領(lǐng)域。因?yàn)槔L制原料都是天然配制，且工序復(fù)雜，對繪制者的技法要求相當(dāng)高，所以極其珍貴。這幾年唐卡在市場上是風(fēng)生水起，大有超過藏獒之勢。它的年代越久遠(yuǎn)，其經(jīng)濟(jì)價值越高，有的甚至可以拍出天價。

    在唐卡前站立了一會兒，我把目光瞄向了書桌上的一個相冊。我打開相冊，里面大多數(shù)是查亞的照片。一頁頁的過往，查亞呈現(xiàn)出來的永遠(yuǎn)是最自然的笑容，她永遠(yuǎn)是那么的樂觀、純真。情緒是能傳染的，查亞的照片看多了，我也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