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男子一個愣神，便是哈哈大笑了幾聲，道：“我便只是嚇唬你二人罷了，哪知你們卻毀我古林，這方圓數(shù)里全都成了焦木，教我如何與韓王交代！”
聽見嚇唬二字，狐靈登時便火冒三丈，直瞪大了眼怒視著他，道：“你那便是嚇唬？萬千不死白骨圍著我們，若不是那愣小子使了神通，倒不知我們該死得有多慘！你卻在這里說什么風涼話！”
白衣男子眼瞧了一下那邊正滿臉怒意卻又動彈不得的姜孤，隨即將劍緩緩收了回來，一個使勁插在了土里，道：“小娃娃，若是不信便不信吧，先前我是真火上心頭，看你是萬狐谷的狐貍，火消了三分，再看你不懂事，火便又小了三分，你便趁著我當下不起殺意快快逃走便是，莫要等我反悔！”
狐靈一愣，那男子周身先前所散發(fā)的滾滾殺氣果真少了許多，不過這還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又提到了萬狐谷！
“你為何這么說？萬狐谷與你這廝又有何瓜葛了？就算你說得對，那這片林子怎么辦？你不抓了我二人，與那韓王怎么交代？”狐靈腦中一轉(zhuǎn)，一串問題便拋了出來。
那白衣人聽罷了，兩眉一上一下皺了起來，又是猛然間大笑了幾聲，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頭偏向旁邊，也不說話，也不再笑了。正巧一陣風吹來，夾雜著些許塵埃，拂過他的面龐。
那是一張長滿了胡渣的面龐，似是萬世滄桑都寫在了臉上一般，神秘，卻又令人向往，他瞇眼朝那邊望去，便如那邊就是所有人的歸宿……
狐靈也道不出，這是怎樣一種感受……
只是她眼見那男子不再說話，也并沒有再問，只是默默轉(zhuǎn)過了身子，向前走了幾步，卻又好像忽然間想起了什么，開口問道：“你叫什么？”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答道：“方炙云?！?br/>
不帶半分拖泥帶水。
狐靈低聲暗自念了一遍“方炙云……”然后回過頭來，對他道：“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br/>
白衣男子依舊看望著別的方向，輕道：“但愿如此……”卻是扭頭看時，早已是一個白色的身影漸漸遠去了……
他獨自笑笑，又不說話了，只是抬頭望著遠方。
“好久沒見過這般云彩了……”
狐靈將正躺著的姜孤一把扶了起來，緩緩走著，就向著他們本來就該去往的方向。
身后像是一陣歌謠唱著，隱隱傳了過來。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
名可名也，非恒名也。
混沌之初，乃為萬物之本也。
破混沌以作蒼穹之后，乃為萬物之源也。
二者兼立，乃為同謂也。
玄之又玄，眾眇之門也！（注）
……”
聲音漸漸遠去了，二人的身影，也漸漸消失在了方炙云眼中。
姜孤吃力地看看狐靈，低聲問道：“狐靈，那人與你說了些什么？為何要放我們走？莫不是你答應了他什么背了道義的話？”
狐靈淡淡笑了笑，回道：“什么背了道義的話，我倒想求著他殺了我，免得我再受這俗世的折磨……他，什么也沒說，只說看我是萬狐谷出身，放我們一馬，還說他叫方炙云……”
聽狐靈語氣間也頗有一些有氣無力，姜孤便也就不再去問了，但是，他卻深深記下了這個名字，方炙云！一招一式，他都看在了眼里，如何躲得毫不吃力，如何走得行云流水，全部印在他眼中……
世上竟有這般厲害人物，那自己又算得上什么？不要說斬盡九天戰(zhàn)魂，只怕是連那戰(zhàn)魂何樣都見不著吧……
焦枯的樹枝在風中噠噠噠地交錯拍打著，就如一個個看得開心的俗世小人一般鼓掌叫好，此刻的心情，只怕無人理解吧。
人這一生，到底是為了什么，才這般苦苦受罪？
※※※※※
野風劃過，又一次輕吹起白衣男子的衣袂，他就這般坐在風中，仰首看云，倒是符了他這般名字，頗有一般氣度不凡之勢，卻是第二眼看去，又覺得他似神游仙境，惘然之間已成仙，醉生于逍遙堂殿，夢死于云裳之間……
“你為何不殺他們……”聲音從后邊傳來，卻是一陣柔媚的女聲。
方炙云并未回頭，只又淡淡一笑，道：“那小女子乃是萬狐谷狐仙，倒是與你一模一樣呢?！?br/>
身后那女子只一層黑紗蒙面，素黑色長裙，但只看眼睛，便有迷倒萬人之相。
她輕哼一聲，道：“那又怎樣？”
方炙云似是并未回她的話，又說道：“你不必擔心，韓王那老不死，此刻正在酒池肉林之間戲耍，哪里有時間來管我這一個游手好閑之人？”
那黑衣女子眼神中毫無變化，卻是又哼了一聲，道：“誰道我擔心你了？我只是在問你為何不殺他二人罷了……”
方炙云又是從容一笑，臉上一副“我還不知你”的表情，道：“女子便罷了，你狐谷中人我一生不會亂殺一個，而那男子你看不出來么？只消一眼便能看得出！根骨奇佳，肋下兩寸之處與常人微有不同！若是褪去了衣物，只怕看得更加明顯一些吧。這樣的人，我若殺了，豈不是暴殄天物？”
女子又是冷哼了一聲，便再沒有說話了，一個轉(zhuǎn)身，便又走回了那片樹林之中。
空地之上，又只剩下了方炙云孤零零的一人，但從他臉上，卻絲毫讀不出孤獨感，仿佛反倒透露著一絲“我自不染俗塵”的逍遙自在。
他又仰首望天，一只手伸到后邊抓了半天，抓出一直小葫蘆來，卻不比姜孤那只，其上僅有些粗陋的雕刻，看來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酒葫蘆。
只見他面上微露一絲滿意的笑容，輕輕將那塞子拔了下來，往口中倒了些酒，眼睛都瞇了起來，隨即啊地一聲感嘆，口中唱到：
酒不醉人人自醉
我自逍遙人世間
閑臥林中看歸鳥
風起風落總是情
笑看凡夫愁米炊！
注：摘改自《道德經(j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