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事變成喜事？”

    屋中眾人互相望望，又看看一邊的陳方公主，大多明白了虞飛城話里的含義。有人便用目光乜著邵續(xù)霖，只見他臉上還是目無表情，一雙眼盯著公主又不像特別有情。

    虞飛城和那黃臉侍衛(wèi)首領(lǐng)對視一會，相互都領(lǐng)會了對方的意思，點了點頭。

    虞飛城轉(zhuǎn)過身，走到邵續(xù)霖身邊，說：“續(xù)霖，陳方公主這次回宮兇多吉少。那位夫人收拾女兒是小意思，收拾我們也不在話下?！?br/>
    侍衛(wèi)首領(lǐng)也走過來，說：“邵長官，就算那位夫人滿意我們把公主送回了王宮，等到日后，女王陛下發(fā)怒起來，她那么疼愛妹妹，不好和媽媽對抗，發(fā)作到我們這些小嘍啰身上，那是再輕而易舉不過的?！闭f著說著，他不由苦笑道：“神仙打架，不管誰輸誰贏，倒霉的都是我們這些蝦兵蟹將！”相比他一直的笑面虎模樣，只有這個苦笑倒好像有三分真心。

    邵續(xù)霖也明白了他們的意思，沉著臉，不肯說話，動作像是要退后一步。

    虞飛城拽住他：“邵續(xù)霖，你再想想，公主這下回去，最好的可能也只是被那位夫人幽禁致死，那夫人做過什么你也知道，公主知道了她藏了這么多年的秘密，哪里還會有活路！你再想想，你那時要死要緊，公主是怎么救你的？就算你現(xiàn)在袖手旁觀，公主若是死了，她姐姐、大哥、二哥哪個看著是會放過我們的？”

    旁邊人紛紛涌過來，森林宮的侍衛(wèi)對著邵續(xù)霖說：“公主可憐，并且對您一往情深……就看在她那時拼死救您的份兒上，您這次也應(yīng)當報恩……”

    衛(wèi)星城的衛(wèi)兵也說起邵續(xù)霖成名的那一戰(zhàn)，最后陳方打著赤腳跑向邵續(xù)霖操作的機甲。

    “我從前見過邵元帥，”侍衛(wèi)首領(lǐng)說，盯著邵續(xù)霖的眼神意味深長，“元帥可是個滴水之恩、涌泉相報的人?！?br/>
    ——只要邵續(xù)霖謊稱和公主訂立了婚約，公主雨夜來到衛(wèi)星城就有了解釋的由頭，那位夫人無法囚禁公主，更沒辦法暗下殺手害公主。

    ——公主知道了十幾年前大王子和邵續(xù)霖父親被冤屈的實施，是查出那場謀殺真相的唯一鑰匙，保住她，就保住了沉冤昭雪的可能。

    這一切，只要這一刻的邵續(xù)霖點點頭就可以了。

    有很多聲音在腦海里不斷回撞，邵續(xù)霖回過頭，像從前一樣，想看看簡樺的臉，從他的表情來判斷自己怎樣做才是正確的。

    那里沒有簡樺，到處都沒有。

    不知道在什么時間，他一個人無聲地出去了。

    邵續(xù)霖回過頭，看見了很多張陌生的臉，焦急地跟他訴說著什么。

    還有滿臉淚水的陳方，低著頭不敢看他。

    幾天后。

    大雨在連續(xù)下了五天五夜以后終于停了，早晨太陽升起，雨露迅速的蒸發(fā)不見。

    簡樺站在養(yǎng)父的墓前，再一次拂走了墓碑上沾染的塵土。

    “你在這啊！”有人說，從他身后走了過來。

    是劉光，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站到和簡樺并肩的位置，尊尊敬敬地對衛(wèi)星城老城主的墓碑鞠了三個躬。再轉(zhuǎn)過臉，笑著拍了拍簡樺的肩：“走，我們兄弟到前面后山上去轉(zhuǎn)轉(zhuǎn)?！?br/>
    墓地緊鄰著一座矮山，矮山上滿是剛長出的青草，柔軟得像上好的絨毯。

    簡樺跟著劉光走到矮山最高的地方，一言不發(fā)就坐了下來。

    劉光瞥了他一眼，嘿嘿一笑，走過來，遞給他一支煙。

    簡樺什么也不說，點起來，深深地吸了一口。

    “怎么？放你自由行動了？我還以為你還要在醫(yī)院被軟禁些日子?！眲⒐鈫?。

    “是，”簡樺點點頭，“聽說是女王下了命令，解除了對我監(jiān)視?！?br/>
    “也是，”劉光了然，“你就快當她妹妹的大伯了，她得對你客氣點，不然以后成了一家人，你欺負她妹怎么辦。”

    簡樺苦笑出了聲音：“借我個膽子我也不敢?！?br/>
    “是，你也就在我面前橫，”劉光在他旁邊坐下，“你也就這點出息了?！?br/>
    兩人坐在山坡上，面前是公墓，再前面是衛(wèi)星城的大小建筑。

    抽完一支煙，劉光又幫簡樺點了一支。

    “看我們在這吞云吐霧的?！焙啒逄ь^看頭頂。

    “你跟我回暴風谷吧?！眲⒐馔瑫r說。

    這是沉默許久以后，兩個人同時說的第一句話，他們對視一眼，一起笑了起來。

    “他媽的我還要去首都受審呢！”簡樺說。

    “這個你放心，一聽說你弟要跟她妹結(jié)婚了，女王對你的態(tài)度簡直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你沒看見這幾天都沒人急著要押解你去首都了，你看你在外面亂跑都沒人管你了，”劉光一拍大腿，“我以前就說死的那個首都特使不是什么大人物，你和邵續(xù)霖的功勛完全可以抵罪，哪有上趕著想把你弄到首都去弄死的道理?，F(xiàn)在看，還是那個蠢姑娘想幫妹妹除掉你！現(xiàn)在他們要結(jié)婚了，沒人提這茬事了。”

    簡樺似乎思考了一會兒，猶豫著說：“可總得去趟首都吧?！?br/>
    “你個蠢材！”劉光似乎恨鐵不成鋼，“你不至于真的到首都去吧？馬上大王子要到首都，你是不是等著看他們兄妹、母女大戰(zhàn)啊？雖然看著熱鬧，一小心就要送命?。∧闼懒藳]什么關(guān)系，我如果繼續(xù)呆在這個鬼地方，他媽的不小心送了命，暴風谷那幫弟兄們怎么辦！”

    他故意裝成很焦急的模樣，氣急敗壞指手畫腳，引簡樺開心。

    果然簡樺笑了起來，踹了他一腳。

    劉光說：“好了好了，不開玩笑了，我說真的，我們趕緊走，不趟這渾水。你弟弟……呸，姓邵的小兔崽子分不清輕重，自己往首都那大網(wǎng)里鉆，我們可不行。我們守好了暴風谷，外敵進不來，才能讓他們更方便的打內(nèi)仗是不是？”

    “我已經(jīng)讓暴風谷那邊發(fā)了幾次戰(zhàn)爭警告過來了，我明天就跟女王說，要打仗了我得回去，邵續(xù)霖要當她妹夫了，我手上熟悉機甲的人只有你了，女王絕對會放你走！你沒時間擱這兒頹唐了，快收拾收拾東西，跟我滾吧?！?br/>
    “這個……”

    “你還猶豫什么？你還真打算參加小兔崽子的婚禮??？我靠是不是作為男方家長啊？”

    “滾你大爺?shù)?！”簡樺大怒，差點要跟劉光拳腳相加，“我是有兩個小兄弟，他們兩個幫我很多忙，我不能丟下他們不管，得給尋找個好出路。”

    “哦，”劉光也收起了不正經(jīng)的嘴臉，“是田芮奇和蘇臣吧？”

    他也從那天的立體投影里看見了田芮奇的身影，經(jīng)過調(diào)查，知道了田芮奇和北方城的關(guān)系，還認出了他的同伴，北方城的參謀蘇臣。

    “現(xiàn)在他們可是北方城的叛徒，丟下他們，不是送他們?nèi)ニ绬?？?br/>
    “那就一起去暴風谷，”劉光倒是大大咧咧，毫無芥蒂，“田芮奇當初我你我培養(yǎng)出來當邵續(xù)霖接班人的，他的機甲操作好不容易才出師，給別人我肉痛啊！我不嫌棄他在我暴風谷吃我的飯、當北方城的人了，留下來好好給我賣命吧?！?br/>
    “他自己估計不肯。”

    “哎喲，小伙子人小還心大啊？嫌棄我暴風谷窮？那就放他去別的堡壘，青年堡壘、復(fù)活島堡壘，隨便他挑?！眲⒐庹f的特別大氣，明明還只是暴風谷堡壘的指揮官，語氣跟元帥一樣，銀河系七大堡壘仿佛都在他掌握之中了。

    “我們趕緊走趕緊走，衛(wèi)星城忙著娶公主，首都急著嫁公主，女王和虞飛城都巴不得我們趕緊滾了?！?br/>
    簡樺看著劉光笑，這幾天來的壞心情似乎也都一掃而空：“好吧?！?br/>
    簡樺本來是想靜悄悄的離開衛(wèi)星城，不給即將迎來盛大婚禮的氛圍帶來半點的離愁別緒。

    果然和劉光說的一樣，首都那邊一聽說暴風谷那邊戰(zhàn)事吃緊，馬上下命令劉光和簡樺可以離開衛(wèi)星城，連簡樺的特赦令都一起下來了。

    沒什么要帶的東西，上次他和邵續(xù)霖狼狽逃離衛(wèi)星城的時候也是兩手空空。

    離開的前一夜，他收拾好自己的房間，要到劉光的居所去會和。

    在院門前看見邵續(xù)霖站在院子里，音樂噴泉的旁邊。眼神狠得像是要吃人。

    “續(xù)霖?！彪m然自從他和公主訂婚以后，簡樺和他已經(jīng)好幾天沒有見面了，但是簡樺依舊用平常的語氣，輕松的跟他打著招呼。

    邵續(xù)霖看著簡樺，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兇狠。他說：“你要去暴風谷了？”

    簡樺點點頭。

    ——幾天前早就傳開了，不過可能是他最近在忙著婚禮，所以才知道。

    仿佛能聽見邵續(xù)霖拳頭握緊的聲音，他在黑夜中隱忍了許久，終于憋出一個笑，說：“哥哥，你別急著走，你等我一起回暴風谷啊。我也想啟明星號了？”用的是撒嬌的口吻，極其溫柔的語氣，卻又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簡樺靜靜地看著他，笑了笑，說：“我等不起了?！?br/>
    一句話，就讓邵續(xù)霖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也要離開我了嗎？你……也不要我了嗎？

    簡樺認真的看著月色下邵續(xù)霖的身影，忽然讀懂了養(yǎng)父死的那天，他看邵續(xù)霖的眼神。

    ——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對的，是符合公義的，是正義的。

    不正義的是自己。

    邵續(xù)霖的父親是冤枉的，王位應(yīng)該是大王子的。

    養(yǎng)父是怯懦的，那位夫人是罪惡的。

    可是……從出生起就已經(jīng)被注定的立場，根本無從更改。

    他原本就沒有資格阻止邵續(xù)霖做任何事。連失望都不應(yīng)該有。

    道不同，終究不相為謀。

    他看著邵續(xù)霖。

    ——以后就要見不到了，所以貪婪的，舍不得移開視線。

    “最近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吧?！焙啒逭f。再漫長的告別，都需要有個結(jié)束。

    “……我不！”一直沉默的邵續(xù)霖說，好像受涼了一樣，話語中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平常的穩(wěn)重大相徑庭。

    他的聲音很大，有幾個經(jīng)過的路人被驚動了，吃驚的望向了這邊。

    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邵續(xù)霖快步走上前來，抓住簡樺的手，拽著他向吉普車走去。

    簡樺沒有掙扎，沉默的跟在他身后。

    周圍還是有不少來來回回的巡兵，他們吃驚的看著老城主的兩個兒子面色嚴峻的快步行走在夜晚的營地中，上了吉普車，車速快到像飛一樣。

    沒人敢管。他們一個的神色像是要殺人，另一個的臉色像是天要塌了。

    走到他們家，養(yǎng)父的大宅，他關(guān)上門，就緊緊的抱住了簡樺。

    “哥哥……景忱……”他如同以前一樣，輕聲一遍遍喊著哥哥。

    他還年輕，生命中除了簡樺，并沒有出現(xiàn)過第二個親近的人。所以他笨拙而且愚鈍，只會這一個蹩腳的辦法，表達自己的歉意，或是渴求親近。

    以前，哪怕再生氣，哥哥總會無奈的回攀住他的脖子，然后慢慢的嘆一口氣。然后他就知道自己已經(jīng)被原諒了。

    ——可是這一次，哥哥好像不會再原諒他了。

    哥哥僵硬的站在那里，像木頭人一樣。

    “景忱……”他已經(jīng)無法掩飾聲音中的顫抖了，“帶上我一起吧，我跟你一起去暴風谷?！?br/>
    簡樺低低的笑了，拍了拍他的肩：“那里很枯燥，不適合你?！?br/>
    “不要丟下我！”邵續(xù)霖忍不住聲音又高了起來，他深呼吸兩口，壓下狂跳的內(nèi)心，聲音開始變得刻薄，“你想躲開我了嗎？你害怕了嗎？”

    他頓了頓，忽然在嘴角，扯出一個怪異的笑：“我這個弟弟，真的是你遠大前程的污點嗎？”

    “不！”簡樺搖搖頭，“我是你的污點?！?br/>
    靜謐的夜里，只能聽見他平靜中仿佛帶著一點傷感的聲音：“你打算拿公主怎么辦？”

    邵續(xù)霖愣住了。

    娶公主這件事，對他而言，仿佛一直只是文書上幾段干枯的文字。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木偶，渾渾噩噩的被虞飛城、被黃遠、被女王、被大王子、被公主擺弄著，麻木的按部就班完成每一項指示。

    直到這一刻，這樁婚事，才頭一次面目猙獰的逼近到他的眼前。

    “續(xù)霖?！焙啒遴嵵氐暮吧劾m(xù)霖。

    “你還年輕，”說到這里，簡樺對自己搖搖頭，苦笑道，“不對，應(yīng)該是你太年輕了，以前，別人都和我說，說我太慣著你了，所以你才一直不肯長大。”

    簡樺沉思了一會，繼續(xù)說：“也許他們是對的，可是我總想著你小時候吃過很多苦，總想著對你更好、再好一點?！?br/>
    “——可是現(xiàn)在，你應(yīng)該長大了。對自己負責，對公主負責?！?br/>
    簡樺推開了邵續(xù)霖，說：“以后，我不能再讓著你了?！?br/>
    ——邵續(xù)霖連簡樺在生氣什么都不知道。

    簡樺走了。

    邵續(xù)霖站在門口，從深夜，到黎明，到清晨。心脹痛得似乎馬上要爆裂開，跳動得非常劇烈。

    不要生氣！

    不要走！

    他張開嘴，卻發(fā)不出半點聲音。

    眼前一片黑暗。好像再也不會亮起來了。

    門一直沒有關(guān)，虛掩著，但簡樺始終沒有回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道到了什么時間，聽見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在急切地說著什么。

    眼前的黑暗褪去，面前是陳方那張臉。

    “他們說聯(lián)系不上你，你怎么了？我姐姐召請我們?nèi)ナ锥迹笸踝涌斓搅?，我們得回去，不然媽媽會害死大哥的?！标惙秸f。

    忽然，陳方看見他的神色，愣了一下，問：“你怎么了？”

    邵續(xù)霖低下頭，半天，掩飾地說：“沒什么，大概是餓了吧。”

    陳方怔了一會兒，認真的看著他，端詳了許久，輕輕一笑說：“都餓哭了呀?！?br/>
    邵續(xù)霖也是一愣，抬手摸自己的臉，有水沾到了手上，竟然真的是流淚了。

    “沒關(guān)系……”陳方說，“等大王子平安離開首都，我們就解除婚約。現(xiàn)在發(fā)生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陳方心中像是極痛，人在笑，眼中也滾下淚珠：“沒關(guān)系，你不愛我沒什么大不了的，我還有姐姐，她最愛我……我還有個姐姐……”

    清晨，簡樺和劉光一起前往機場，田芮奇和蘇臣兩個人早早到了，看到劉光時他們的表情還有尷尬，可能還是有北方城和暴風谷的仇怨夾雜其中。

    劉光先把田芮奇和蘇臣推上了飛機，再轉(zhuǎn)頭，看望著后面的簡樺。

    “怎么？舍不得？”劉光說。

    直升機的旋翼已經(jīng)開始轉(zhuǎn)動，腳下的草地騰起淺綠色的浪翻向遠處。

    簡樺默默地看著遠處的衛(wèi)星城，再遠處的養(yǎng)父大宅也依稀在眼前。

    他重生的那一天，也是停在這個位置，他跳下直升機，邵續(xù)霖跟在他身后。

    養(yǎng)父拄著拐棍，在遠處等兩個兒子。

    時間轉(zhuǎn)了一圈，年華過了一輪又一輪，到底什么都沒能改變。

    “走吧?！眲⒐庹f。

    “嗯?！焙啒逭f，上飛機前，他猛地一揚手，把一個什么東西用力地拋向了遠方。

    “不回來了！”他對著衛(wèi)星城，大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