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趕馬車的黑面神斜斜瞟了地上蹲著的人一眼，小二這才回神兒，哆哆嗦嗦地站起來問道：“爺，可是……吃飯吶？”

    嘲風(fēng)看都不看他，跳下車，然后轉(zhuǎn)身撩起黑絨布帳幕，打開了車門。一只白玉一般的手伸出來，扶在他的胳膊上，黑白對比鮮明。接著，一個單薄身影鉆出來，站在車門前，她身穿銀白的單薄道袍，長長的黑發(fā)在腦后用一個扳指一樣的銀箍高高地扣了個馬尾，發(fā)尾在寒風(fēng)中飛揚，她仰頭漠然看著那塊破舊的店幅。

    小二的一雙瞇瞇眼這輩子從來沒瞪這么大過！他以為自己看到了仙子！不然的話，在這么冷的雪天，怎會有人穿的這么單薄，那瑩白的皮膚，看上去甚至比這雪還冷！

    嘲風(fēng)冷哼一聲，小二這才反應(yīng)過來，忙垂下眼不敢再看。他只覺得面前一陣?yán)滹L(fēng)拂過，一白一黑兩個身影前后進了店里。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眼前只剩下噴著響鼻睜大眼瞪他的栗色大馬。

    衡逍走進這個飯莊那一瞬，被夾雜著飯菜味，酒味等各種味道的熱氣沖的差點又要扭頭出去，趕緊用仙氣撐起一個看不見的護罩，隔絕了二人周圍的空氣。

    和全飯莊只是京城邊緣的一個小飯莊，堂里就擺了八張桌子，在里面離火爐近的五張都有人坐了，只剩門口的三張還空著。衡逍在最外面的桌子邊坐下，嘲風(fēng)坐在她旁邊那一邊。

    “二位吃些什么？”柜臺后那個中年男人走上來問道?？催@兩人的的衣著氣度絕不是尋常人家，所以老板自己過來招待了。

    衡逍想了想，說道：“兩斤熟牛肉，一瓶女兒紅?！?br/>
    “……”這種氣質(zhì)要吃這個？！老板有些不能接受，雖說他這店比較小，但是實惠又好吃的菜還是有不少的，不過看這二人都沒有改口的意思，只得吩咐下去，自己又回到柜臺后窩著，只是那雙眼睛，卻時不時地老往衡逍那邊瞟。

    里面那五桌，有一桌是五個小商販，湊在一起點了幾個小菜下酒，還有兩桌各坐了一個人，吃的是面，看穿衣只是普通人。最里面兩桌是拼在一起的，桌上有酒有肉，地上也倒了幾個酒瓶。他們一共十個漢子，衣服都有些臟舊，面上也都是飽經(jīng)滄桑的樣子，一看就能知道他們是一群混跡江湖的浪人。

    衡逍這兩人一進來就吸引了所有的視線，畢竟他們的樣子太顯眼了，完全不是能來這里的人，這對自己也太委屈了！那三桌普通百姓只看了幾眼就自己吃自己的，拼起來的那十個人卻一直在打量他們。聽衡逍報出菜名，一個鼻頭上疙里疙瘩的男人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湊到旁邊一個人耳邊低聲說道：“這肯定是出來體驗江湖的富貴小姐，我跟你50文打賭，等會兒她絕對吃不下去！”

    那人也笑道：“我也賭她吃不下去，50文。”

    “我也賭吃不了，50文?！?br/>
    “我也是！”

    “加我一個?！?br/>
    好嘛，一桌子十個人，十個都賭她吃不下。其中一個耳邊有塊白斑的笑道：“你們也真有意思，全都賭一樣的！那還有什么好玩的，吃酒吃酒！”

    幾個人哄笑著一起干了一杯。

    嘲風(fēng)武功高，聽覺很靈，這里又不大，他們說什么自然清清楚楚地傳到他的耳朵里。他抬頭看衡逍，他不相信他都聽到了，小姐沒聽到。

    衡逍面無表情，心中卻奇怪。武俠電影里都是這樣演的啊，有哪里不對嗎？難道因為這里不是悅來客棧龍門客棧那一類的地方？還是說這兩樣其實是江湖上的一個潛規(guī)則暗號，尋常是不能點的？

    正疑惑間，一個小二端著東西從里間廚房出來了，走到她這一桌，放下一個盤子和一瓶酒走了。衡逍看著面前的東西就傻眼了。

    酒沒什么問題，還是那個粗瓦罐上貼著個小紅紙，上面寫著女兒紅。讓她傻眼的是那盤“二斤熟牛肉”。跟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那牛肉是真熟啊！根本就是白水煮的，能不熟嘛。整個一盤慘白慘白的，看起來完全沒有食欲，好在還是切好成片的，這一點倒比較人性化……但是切片有毛用啊！連個蘸的醬汁都沒有，這讓她怎么吃啊！跟菜市場里鹵過的醬牛肉完全不是一個等級??！

    衡逍盯著那盤牛肉有半分鐘，袖子里的手指顫了好幾次愣是沒有勇氣去拿筷子。不只是因為那牛肉太慘白沒有食欲，更因為她剛剛看到那個疙瘩鼻撅起大驢唇，順著他的兩根筷子嘬了兩下，然后又用那筷子去夾魚。而他手中的筷子，跟她面前的筷子……看起來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區(qū)別！甚至有可能出自同一節(jié)竹子！

    那些人看她半天不動，一個個都大笑起來。吃面的兩人趕緊幾口吃了面走了，生怕惹到這群刀口舔血的混子，那幾個喝酒的小商販也起身付了錢，逃一般地走了。

    “小姐……”嘲風(fēng)皺眉，輕輕喊了一聲衡逍。

    “安靜坐著?！焙忮谐谅曊f道，這會兒走了更惹人嘲笑，何況她想聽的還沒聽到呢。她僵著一張臉坐在那里，內(nèi)心尷尬無比。該死的武俠小說，坑爹的二斤牛肉！再也不信電視劇了！

    那群人笑了一會兒，見那兩人完全沒有反應(yīng)，便也不再關(guān)注他們，相互胡吹起來。那個疙瘩鼻問旁邊一個長著一字胡的小個子男人說道：“你剛才說到一半，接下來呢？要是能把那隕石冶煉出鐵，會怎樣??？”

    “會怎樣？”一字胡賣了個關(guān)子，吃了口菜，才說道：“鐵刀盟二把手曹颶長老都知道吧？一手蛇尾鐵鞭使得出神入化，當(dāng)年鼎盛時期與霸王槍唐牮也能戰(zhàn)上一百多招，在盤龍城那可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囊惶柸宋铮　?br/>
    他講到激動的地方，故意留了白讓眾人感嘆，然后呷了口酒，得意地說道：“那曹長老有一個嬌滴滴的小女兒，名喚曹蘭娟。這回誰要是能把這隕石冶煉出鐵來，就能成了曹家的上門女婿！不僅能抱得美人歸，還能成為鐵刀盟的下一任長老，習(xí)得鐵刀盟那些不為人知的鍛造神兵的秘訣！”

    他身邊的幾個人立馬發(fā)出一陣感嘆聲，一字胡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疙瘩鼻見不得他那得瑟的樣子，推了他一把，鄙視地說道：“就你能！瞧你那樣兒！一把老骨頭了還肖想人家閨女，個老混蛋！”

    “哎哎，你怎么就知道人家不好老子這口呢？老子這叫有嚼勁兒……”一字胡扎扎咧咧叫到。一桌子糙老爺們兒瞬間哄笑起來，然后說著些葷話，有幾個說著說著還往衡逍這邊瞟兩眼。

    衡逍實在坐不下去了。她剛才從門口經(jīng)過的時候，聽到里面有人在說什么鐵刀盟、隕石之類的，忽然想到，在武俠小說中，街邊的小茶館和小飯莊都是大俠們最初踏上江湖必去的地方，他們也一定會點兩斤熟牛肉和上好的女兒紅，而且也一定能聽到隔壁桌在討論類似于“武林大會下個月舉行”這種大盛事。怎么她遇到的就不一樣呢？難道說因為這家飯莊沒有在荒郊野外行走江湖必經(jīng)之地的小樹林旁嗎？

    她怎么就腦袋一抽進去了，還點了那兩個菜呢！活這么多年都沒這么丟人過。好累，感覺以后再不會信了……

    衡逍一把扯過嘲風(fēng)，在他耳邊輕輕交代了幾句，然后起身走到外面上了馬車。嘲風(fēng)等她出去以后，黑著一張臉走到那兩桌前面，冷冷地問：“盤龍城在哪？”

    這一群人都是混跡江湖的小角色，個個都是死皮賴臉的性格，見嘲風(fēng)問得突然，反而拿起喬來，相互之間使了個眼色，沒有一個人理他，觥籌交錯間更加熱情了。

    嘲風(fēng)一掌拍在桌上，震碎了所有的碗盤酒杯！

    “臭小子你干什么！”

    “找茬啊！”

    那群人被湯湯水水濺了一頭一身，氣得破口大罵，跳起來就去扯嘲風(fēng)。嘲風(fēng)右腳微微向后錯開半步，調(diào)整好出腳的角度。

    “都回來！”

    一聲大喝從那群人最里面?zhèn)鞒?，所有人都停下，回頭去看發(fā)出聲音的那人。意外地竟不是一個彪形大漢，而是一個看起來有五十來歲的黑瘦小老頭，面上無須，溝溝壑壑卻不少。那小老頭陰沉著臉狠狠瞪了其他九個人一圈，那九人面上雖然不服，但還是乖乖站回小老頭身邊，嘴里還不干不凈地罵著嘲風(fēng)。

    那陰沉的小老頭沖嘲風(fēng)齜出一個難看的笑，說道：“小老兒乃天丑幫蔣狍子，敢問老弟師承何處？”

    嘲風(fēng)這個愣頭青，第一次出門，第一次接觸這種人，字都不識一個更別說看過什么武俠小說，他不知道對方這是要和解的意思，還是凍著一張臉，只顧問自己的，“盤龍城在哪？”

    蔣狍子老臉一僵，陰陰說道：“老弟這是不給老頭兒面子了？名字都不通報一聲，如何還想打聽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