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自為之?！?br/>
    是孫悟空與辜小念之間的最后一番話。

    他自那人房里走出來時(shí)，就猶如踏上不歸之程的死士，斷了所有后路。

    唐三藏這廂看見孫悟空回來時(shí)，眼皮一跳，卻裝作神色淡漠。

    他聽見那人跑過來，甚是嚴(yán)肅急迫地說道，“不好，那姑娘是個(gè)妖怪，我方才親眼看見她生吃人肉！”

    朱悟能吃驚地張大嘴巴，卻被孫悟空推搡著往外去，大喊道，“你們快走，我自己去對付她！”

    唐三藏太陽穴狠狠一跳，不知是出于擔(dān)心安危還是只是出于單純的不信任，他捉住了那人手臂，正色眉眼，“你一個(gè)人對付什么？”

    孫悟空看著他，心口一動(dòng)，“師父別擔(dān)心……”

    他話還未說完，就被唐三藏打斷，想首戛然而止的詩，落筆成了自作多情的笑話。

    “那姑娘生得標(biāo)致，眉眼極為清澈，不像是會害人性命的人。悟空，你定是看錯(cuò)了。”

    喉間仿佛翻滾著什么，咸澀而苦。孫悟空知道的，知道唐三藏從來都不是那么信任他。他翻了翻唇，正待要說什么，卻聽見辜小念于不遠(yuǎn)處娉娉裊裊走來，捂嘴笑了笑，“法師們在說著對付什么呢？”

    眾人面面相覷，朱悟能更是夸張地?fù)u頭，差點(diǎn)把頭甩了出去。

    辜小念提著一盒小籠，揚(yáng)開一笑，“法師們一路遠(yuǎn)行，想必累了。這是我去廚房給眾位做的小食，諸位要不介意，便嘗嘗吧?！?br/>
    孫悟空眼尖，二話沒說，一把奪過她手中小籠，啪嗒一聲甩在地上，眉目冷冽。

    “你做什么？”唐三藏怒了眉眼，卻極力壓低聲音。

    “這東西有毒?！睂O悟空挑起眉毛。

    “笑話？打開都不曾打開過，你便說這食物有毒？”

    辜小念聽得唐三藏這般幫她，更是作勢捂住嘴巴，眼里盈盈含淚。

    “孫法師若不愛吃，與小念說一聲就好，何苦砸了它？”

    孫悟空掏出金箍棒，露出獠牙，駭人不已，“我不僅要砸了它，還要砸了你！”

    唐三藏覺得孫悟空從辜小念那兒回來后，就變得異常古怪。激烈不說，像是受了某種刺激，定要大開殺戒般。

    “你若說這施主是妖怪，我也不怪你，可你總要拿出證據(jù)?！?br/>
    他攔住孫悟空，卻不料聽得那人道了一句，“殺了她，見著原形，我就有證據(jù)了?！?br/>
    唐三藏有些怒了，正想說什么，孫悟空卻于這時(shí)不管不顧地一棒下去，辜小念被嚇到原地怔住，硬生生受了這一棒！

    “砰——”一棒下去，辜小念應(yīng)聲倒地，額上流下汩汩紅黑血漿，雙目瞪著似是死不瞑目。

    其余人等皆被這一幕震住，唐三藏更是捂著胸口，恍惚中仿佛感受到了一瞬間的停頓。

    “你……”

    他雙唇?jīng)]了血色，干癟如死尸。

    “她是妖怪！”孫悟空不知為何辜小念死了仍沒露出原形，神色有些急，卻還是口口聲聲說著，“她真的是個(gè)妖怪，這府中只有她一人，也不見其他仆役，你們就不覺得古怪嗎！”

    “逆徒！”

    唐三藏見孫悟空執(zhí)迷不悟，氣急之下，打了他一巴掌。

    他雖則并不愚笨，可凡事也要講證據(jù)。五莊觀之行便是如此

    可如今孫悟空口說無憑，拿不出證據(jù)來，讓他如何信他？

    唐三藏大咳著，仿佛再一咳便會倒下去的樣子。“你說她是妖怪，那她的原形呢？你害了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

    唐三藏的眼里似是匯著或失望或憤怒或悲哀的水色，“這一路我們?yōu)榈木褪菗P(yáng)善抑惡，如今你一棒便又生了業(yè)障，你可知佛祖和觀音會如何罰你？！”

    孫悟空跪倒在地，“我的使命便是保護(hù)師父周全，而不是保全自身。要罰，便罰好了?！?br/>
    唐三藏?fù)P起手，看著孫悟空臉頰上那腫起的紅印，心里千緒泛浪，不知到底該如何是好。

    記憶里仿佛也有這么一人，閃乎著一雙明凈的大眼睛，跟他說著。

    “我偷丹藥只為了救你，別的我都不管。他們要罰，便罰好了?！?br/>
    腦中神經(jīng)作痛，唐三藏捂著頭，神色有些許痛苦。

    這是誰在說？是夢里那人嗎？還是玄清？抑或是悟空？

    就在這時(shí)，門外隱有人聲傳近。

    “小念，小念？姐姐回來了，你在家嗎？”

    朱悟能嘖嘖地?fù)u搖頭，“大師兄你看看，這下人家姐姐都找上門來了?！?br/>
    孫悟空看見一個(gè)身材微胖容貌平凡的女子穿著桃紅月紋紗綾裙緩緩走近，眼睛不算大，鼻子不算挺，嘴巴不算小，可看來就很是親切隨和。

    “這位公子怎么在府中？可是小念的客人？奴家辜寧，是小念的姐姐，你可知小念去哪了？”

    辜寧笑起來時(shí)，兩眼會瞇成一道縫，如彎彎的月牙。

    唐三藏看著一怔，閉上眼吸了口氣，半晌后睜開時(shí)眉眼凌厲，“你這孽徒，可知造成了大錯(cuò)？她的家人都已尋上門來了?！?br/>
    孫悟空搖搖頭，盯著辜寧對唐三藏說道，“她說她姐姐早已嫁作人婦，如今突然回府必有妖異。瞧這府邸裝潢氣派，想來也是大戶人家，她姐姐嫁的該也不會是平凡人家，可她如今歸家不見身后跟著一婢一仆，師父難道不覺得這很是古怪嗎？”

    辜寧的神色有些異常，“我生性簡樸，不可嗎？”

    孫悟空瞇起眼，“可不可，我這一棒下去，便見分曉了！”

    “小心！”唐三藏睜大眼睛，伸手未來得及阻止，便見這不知悔改的孽徒用力一棒下去，辜寧“呀”地一聲驚呼還未來得及出口，便被這一棒打死在地！

    她口中吐出些許血沫，最后失去了動(dòng)彈，躺倒在地死不瞑目。

    剛目睹這一血腥場景的朱悟能和沙悟凈，徹底失了心跳。

    因?yàn)樗麄兛匆娞迫仨袕氐资s了溫度，像徹骨寒冷的冰塊，滲透骨縫凍到心底去。

    “孫悟空，你答應(yīng)過我，你不會濫殺好人的?！?br/>
    孫悟空抬起頭，“我沒有濫殺，她也不是好人?！?br/>
    唐三藏不怒反笑，“你還不悔？”

    “不悔?！?br/>
    “好，好，好?！?br/>
    唐三藏連道三聲好，最后眉目冷漠地，轉(zhuǎn)著佛珠念起了緊箍咒。

    孫悟空翻滾在地，捂著頭似是疼痛難忍。

    他咬緊牙齒，任大腦被咒語鞭笞著。

    “我原本以為你的心尚有幾分善性，如今想來是我錯(cuò)了。比起玄清，你簡直殘暴成性！”

    唐三藏對他沒有根據(jù)的暴行失望至極，口中吐出之語似是他的真實(shí)所想。

    “就算我普度眾生，憐愛眾生。你也只會在我的眾生之外?！?br/>
    你連我的眾生也算不上。

    孫悟空不知是被緊箍咒折磨得痛極，還是被這話戳到了心窩子里，翻滾間竟直直流下了淚來。

    “師父可是從一開始便是這般想了？”

    “自然。要不是看你能護(hù)我周全，早在知你喜歡我時(shí)我便把你趕走了?！?br/>
    唐三藏避開他眼，冷著聲音道出這話，不知在說服些什么。

    孫悟空沒那力氣去應(yīng)他。

    大腦的痛楚傳向了四肢百骸，身體每一處的血肉仿佛都被砍剁而下，于他當(dāng)初在無天界受過的無異。

    他為那人所受的刑罰，到頭來又由那人賜予了他。

    “娘！”

    一聲驚呼打破了師徒間難熬的沉寂和痛苦的呻//吟。

    只見大門外一個(gè)小孩突然跨過門檻急奔而來，瞪大的雙眼似是不可置信。“娘你怎么倒在了這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他摟著辜寧哭泣不止，“娘，娘你醒醒??！你說好帶我回家看小姨的，你睜開眼跟我說說話?。　?br/>
    沙悟凈蹙著眉，上前拍拍小孩的背，“你別哭了，人死還是入土為安?！?br/>
    唐三藏見孩子出現(xiàn)，一時(shí)愣住，沒再念經(jīng)。孫悟空得了喘氣之機(jī)，嗤了聲瞥過眼去，“她又不是人?！?br/>
    孩子哭得聲嘶力竭，那陣勢似是快要昏死過去。他拉扯著沙悟凈的衣角，“大哥哥，你是不是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求求你告訴我，告訴我娘怎么死了！”

    沙悟凈看了眼孫悟空，似是有些為難。若放在以前，他巴不得讓孫悟空多受些指責(zé)，可現(xiàn)下……

    他搖了搖頭，還沒待開口，卻聽孫悟空已然回答。

    “是我?！?br/>
    孫悟空不再受縛，撣撣衣上灰塵，就晃晃悠悠地起身。

    “是我殺了你娘?！?br/>
    空氣仿若陷入一瞬的凝滯，目光洶涌暗流。

    “你為什么要?dú)⑺　焙⒆討嵟翗O，紅了雙眼，咆哮問他。

    “你娘是個(gè)妖怪?！?br/>
    “我娘不是妖怪！”

    “你也是妖怪?！?br/>
    “我才不是妖怪！你才是，你才是妖怪！”

    孫悟空聽了，嗜血一笑，“是，我是妖怪?！?br/>
    上西天取經(jīng)如何，一路為保那人殺了無數(shù)妖怪又如何。他在世人眼中在那人眼中，也終究不過是個(gè)丑陋的妖怪。

    如來老兒要的，也不過是以妖殺妖，同類自殘。

    “我娘和我爹置氣，所以不帶一婢女一仆役，就帶著我回了家。她只是想和許久未見的小姨敘敘舊，你憑什么說她是妖怪，又憑什么說你是妖怪！”

    孫悟空可笑搖搖頭，“你知不知道，沒有一個(gè)母親會把孩子扔在身后，扔在路上，一人往前走。”

    他看了眼那個(gè)孩童，嘆了口氣，“可惜，你們出場的順序錯(cuò)了?！?br/>
    說罷，他沒有停留地舉起金箍棒，作勢要打。

    唐三藏有了準(zhǔn)備，忙在這時(shí)念起緊箍咒，卻不料孫悟空哪怕捂著頭痛哼難耐，還是踉蹌著腳步，拖著金箍棒，忍著剜骨疼痛極盡全力打了下去！

    “你這個(gè)殺人的妖怪！——”

    孩子還未來得及說完最后一句話，便被這一棒打得七竅流血，身死而亡。砰然一聲，倒在地上。

    唐三藏看著這個(gè)至死不改的孽徒，怒極下反倒沒了神色，只是拳頭握得嘎吱響。

    孫悟空轉(zhuǎn)過頭，腳步虛浮，金箍棒更是在失力疼痛下掉落在地，砰然震響。

    他卻仍強(qiáng)作著淡淡神色，撿起那染了無數(shù)鮮血卻到頭來被人嫌棄的金箍棒，如撿起了卑微至塵土的自己。

    “師父，你說要不是我還有些用處，你早就趕我走了。不用你趕，我自己走?！?br/>
    唐三藏聽著這話，沒有念起緊箍咒。

    “你要走便隨你?！彼淞嗣寄浚髁艘滦?，不知?dú)獾臑榈木烤故鞘裁础！熬湍銜笛?，悟能悟凈難道不會？”

    孫悟空面色一白，卻又于呼吸間強(qiáng)自恢復(fù)過來。

    是了，師父有他無他并無不同。

    他會的悟能悟凈也會。他對那人而言，從來不是獨(dú)一無二。

    “那夜的事……”

    孫悟空拖著腳步踏出門檻，轉(zhuǎn)首頓了頓，“那夜的事，師父誤會了。我喜歡之人，從來不是你?！?br/>
    唐三藏變了臉色，卻沒說什么。

    他翻著嘴唇，雙拳握緊，死死盯著孫悟空走遠(yuǎn)，卻不肯喊一聲去喚回。

    最后，唐三藏讓悟能悟凈埋了三人尸首，念了往生咒，一切了結(jié)后，眉目默然地率著眾人往外行去。

    他不知道的是，空氣流動(dòng)間，有什么瑩瑩發(fā)光的往最里頭的房間飛去。

    房里床上，躺著一微胖的女子，閉著眼，神色安和。

    當(dāng)發(fā)光的存在咻地一聲飛入那人身體中時(shí)，這具軀體破天荒地嗚了一聲，發(fā)出了六百年來，第一次的聲響。

    “她已有了不朽的肉身。她如今缺的，便只剩下魂魄。”

    “你的意思是，我的？”

    “你陰氣極重，以你的魂魄做引，想來能引來她魂。只是哪怕你見不到她醒來后的樣子，更甚至她醒來后早已性情大變，不復(fù)當(dāng)時(shí)溫良模樣，你也毫不在意嗎？”

    “只要能把她救回來，顛覆這天下，傾盡這三山四海，我都是愿的?！?br/>
    “你讓我打死你三次肉身，為的也是好讓魂魄離體，更容易地進(jìn)入那人體內(nèi)吧？”

    “于你也不無好處，不是嗎？那人對你究竟是什么心思，一試可知?！?br/>
    “你……執(zhí)念太深?！?br/>
    “六百年前你就已然對我說過這話。如今的你，又何嘗不是與我一樣？”

    孫悟空走在路上，想起那府邸中的槐樹，想起他三打辜小念后，空氣里隱隱浮動(dòng)的白光和槐花香。

    悟空哥哥，我要走了。

    你雖死了，白骨精卻還活著。

    要是你倆有緣，能不能幫我問問她。

    問什么？

    姐姐喜歡槐花，又說我和槐花很像。她是不是，也是喜歡我的呢？是不是也是喜歡的呢？

    ……

    悟空哥哥，當(dāng)年我問你的，如今你可能回答我了？

    我……

    嗯？

    小念。于她而言，你只是很像槐花，可你終究不是槐花。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明白了還不悔嗎？

    喜歡一個(gè)人，便已失去后悔的資格了。悟空哥哥，我就不說再見了……愿你別似我，終求而有得。

    孫悟空看著被夕陽拉長的一個(gè)人的路途，覺得這樣也好。

    七百多年了，他是該放下了。

    他已經(jīng)要不起結(jié)果了。

    他，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