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光線暗淡。夏依達老人盤腿坐在炕頭，兩眼微閉，兩手置于腹部，嘴里念念有詞。
“阿媽啦。”劉翠輕輕喚了一聲。
夏依達睜開眼睛。
劉翠走了過去，在炕沿上坐下。她發(fā)現(xiàn)夏依達老人的頭發(fā)更白了，半年多不見，她顯得蒼老了很多。
夏依達看著劉翠進來，先是一驚，隨即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孩子，你來了。”夏依達坐在炕上沒有動。
“阿媽啦，你還好嗎？”劉翠的手輕輕放在老人的腿上。她看到老人手里拿著一顆紅五角星，兩手十指協(xié)力，不停旋轉(zhuǎn)著紅五星。那顆紅五星上的紅色油漆早已被磨掉了，完全露出了合金的銀本色。
“孩子，我好著呢�！毕囊肋_說，“壺里有奶茶，你自己倒吧�！�
“好的，阿媽啦，”劉翠說，“我這次來，想告訴您一件事�！�
夏依達看著劉翠，嘴角微微揚起，卻沒有說什么。
“阿媽啦，阿布拉江叔叔還是沒有找到�！眲⒋湔f。
夏依達緩緩地點點頭，又看了看手中的五角星，說：“沒找到，就沒找到吧�！�
“阿媽啦，您別難過，我會繼續(xù)幫你找的。”劉翠說。
“不用找了，不用找了�！毕囊肋_伸開左手，看著掌心里的五角星說，“有它在，陪著我，一樣的。”
“阿媽啦，您最近還放羊嗎？”
“最近腿不好，走不動了，很少放�！毕囊肋_說，“鄉(xiāng)政府幫我安排了人放羊�！�
“你的腿怎么了？”
“腿老了，不聽使喚了。”
“您看過醫(yī)生嗎？”
“醫(yī)生能管得了我的腿嗎？老就是老�！�
“阿媽，那你怎么做飯，上下炕方便嗎？”
“哎，現(xiàn)在行動不便，吃的是百家飯，等著鄉(xiāng)親們送飯。”夏依達說，“人老了，不好活了�！�
“您應(yīng)該去醫(yī)院看看，您的腿需要治療�！�
“孩子，謝謝你的好意�！毕囊肋_說，“不用白花錢了�！�
劉翠一抬眼，突然看到墻上掛著那張羊皮畫，就是阿布拉江老人親手畫的那幅畫。有那顆五角星和這幅畫的陪伴，夏依達老人的心是平靜的。
這時，副連長文紅星和安布力村長進來了。劉翠給夏依達介紹了他們。
“劉干事，我們該走了吧，時間不早了�！蔽募t星說。
“孩子，你去忙吧，謝謝你來看我�！毕囊肋_拉著劉翠的手說。
劉翠的眼里突然涌出淚水。她想起自己的身世，她想起自己的母親。
“阿媽啦，今天正好有車，我?guī)闳炜ǹh醫(yī)院檢查一下身體，你的腿要治療，不能這樣不管�！眲⒋淅先说氖终f。
“劉干事……”文紅星一聽，劉翠要帶這個老人去庫卡縣城，臉上露出難色，“這不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眲⒋湔f，“安布力大哥，這位阿媽身體不好，腿疼，我要帶去縣城醫(yī)院治療，求求你，用你的車捎上她，往返的車費我付�！�
“這個嘛，我是沒問題，就看……”安布力看著文紅星，等他的意見。
文紅星真沒有想到，護送劉翠下山，會有這么多的麻煩事，早知道這樣，他就不搭這個便車。然而，后悔晚矣，他還能說什么？
“行吧，那咱們趕快動身吧�！蔽募t星說。
“孩子，我不去醫(yī)院，我一輩子也沒去過醫(yī)院，生死由命。”夏依達老人說，“你們忙吧，你們都有工作，我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
“阿媽，你今天一定要跟我去醫(yī)院。我最近在休假，沒什么事，我陪你去醫(yī)院檢查，看完病，我再送你回來�！眲⒋鋱猿终f。
“老人家，你就聽聽這閨女的話，她是一片好心，你拗不過她�！卑膊剂υ谝慌砸矌椭鴦⒋鋭裾f。
“那就走吧，老人家，去醫(yī)院檢查一下，如果沒什么大毛病，吃點藥，回來休息幾天就好了�！蔽募t星也說。
“走吧，走吧，阿媽啦，腿腳好了，你還可以放羊，你還可以撿石頭，你就不用等著吃別人送的飯�！眲⒋湔f。
也許是這句話打動了老人，她沉默了一會兒，笑著說，“好吧，為了能去撿石頭，就去一次醫(yī)院吧�！�
劉翠高興地說：“阿媽啦，這就對了嘛。來，我扶你下來�！�
“別急�！毕囊肋_對安布力和文紅星說，“你們倆先出去一下，在外面等我，我換件衣服�！�
安布力和文紅星出去了。夏依達把五角星揣進懷里，轉(zhuǎn)了個身，爬到炕角，打開一個木盒子，從里面取出一個布包，塞進自己的衣兜里。
劉翠猜想，那應(yīng)該是老人積攢的錢吧。她說：“阿媽，你不用帶錢了，有我呢�！�
“孩子，你真是個好人�！毕囊肋_下了炕，在劉翠攙扶下走出院子，坐上安布力的皮卡車。
……
下午四點的時候，他們到達庫卡縣城。劉翠陪著夏依達老人去縣醫(yī)院檢查身體，文紅星回到團團部，在團家屬的“軍人之家”登記了住處。
文紅星在團給陳默打了個電話。
“指導(dǎo)員，我是紅星。我們已經(jīng)到達庫卡縣城了。”
“怎么走了這么長時間，路上沒有什么意外吧？”陳默說。
“沒有，一路順利。就是……”
“怎么了？”
“在路上，劉干事執(zhí)意要去羊達曼，我們就繞道去那里�！�
“羊達曼，去哪里干什么？”
“她去那里看望一位老人�！�
“哦，我知道是誰了�！�
“不但看望了老人，她還把老人帶到了庫卡縣城，現(xiàn)在去了縣醫(yī)院給老人看病�！�
“這個劉干事，真是事情多�！标惸f，“那安布力村長呢？”
“安布力一直陪著他們。說是等看完病，還要再送老人回羊達曼�！�
“哦，好，我知道了�！标惸f，“那你安心休假吧。你個人婚姻大事抓緊啊，能快則快，把結(jié)婚證領(lǐng)了，就可大大方方申請房子了�！�
“明白。指導(dǎo)員，還有別的指示嗎？”
“沒有了，再見。”
文紅星放下電話，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縣統(tǒng)計局去找他的女友佘蘭。
……
縣醫(yī)院的人并不多，劉翠帶著夏依達老人在門診部找到醫(yī)生，檢查了身體，取了藥。
確實如老人自己的判斷，就是人老了，加之長年在野外受了風寒，膝關(guān)節(jié)發(fā)炎，還有些囊腫，不過問題不大，暫時不需要做手術(shù)，于是就開了一些藥，讓她先吃著看。
看完病，天色已晚。安布力為了安全，決定明天再返回哈吉米，劉翠便帶著夏依達找了一家旅館住下。
（下一章：《滿心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