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喬期一覺醒來,陽光已經(jīng)入住了大半個房間。透過昨晚忘記拉窗簾的窗戶看出去,一眼就能感受到好的不能再好的天氣,干爽的舒心。
她喜歡這樣的天氣,要么下雨,要么放晴,干凈利索,像是有思想般的存在著。
這樣的陽光,原本奢侈到不敢去期盼。而現(xiàn)在,全是觸手可及的。
像幸福一樣。
池喬期把腳丫曬在明晃晃的陽光里,微蜷、伸直,然后再反復(fù)。伴著碎花的床單悠悠的暖起來,不急不緩。
手指并攏,攔在陽光來的方向,指間泛白的微紅,漏出來的陽光照在臉上,不刺眼,也不討厭。
多好的早晨,就算一直就這么躺下去,那也甘愿。
想法一旦浮現(xiàn),再壓制回去就太刻意。池喬期放任自如的睡了醒、醒了睡,等再睜眼時天已經(jīng)透黑。伸伸懶腰轉(zhuǎn)轉(zhuǎn)肩膀,長時間折騰后的疲乏終于減輕不少,心情也終于見好。
她總是這樣,壞情緒來的快,去的也不慢。而好心情,卻總是來的無比容易。
就像一聲來自陌生人的問候,一粒來自熟識人的糖果。那樣的稀疏平常,卻總是能讓她覺得莫名的輕松愉快。
這是池喬期從dora身上明白的道理,容易滿足,才容易幸福。
趿拉著拖鞋站在窗前,視線所及已經(jīng)只見到明明暗暗的燈,早上璀璨晶亮的陽光早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
睡了整整一天,池喬期這才覺得餓。
儲藏柜跟冰箱里全部堆的滿滿當(dāng)當(dāng),分門別類的放著,整整齊齊又干凈利索。牛奶和面包、半成品菜和盒裝的炒飯、各色水果和各類細(xì)碎的小零食。
讓人想要將就一餐也容易,放手大做一頓也不難。
這樣的細(xì)心,跟某樣物品的準(zhǔn)備一樣,妥帖而得體。
冰箱旁邊就是餐桌,池喬期把可能會需要的東西一樣樣的拿出來擺好,剛要把所有這些挪換到廚房去,就聽見了門鈴聲。
自然不會有別人。
門口可視對講機(jī)的顯示屏上,簡言左左臂搭著脫下來的西裝外套,右手騰出來正在松領(lǐng)帶。
原本一臉緊繃的線條,在聽見開門聲的一瞬間,徹底柔軟,“開車經(jīng)過的時候看見客廳燈還亮著,順便上來看看你?!?br/>
經(jīng)過,順便,再加上故意裝作不經(jīng)意的表情,如同真的巧合一般。
池喬期遞上拖鞋,側(cè)身讓出進(jìn)門的空間來,“那真是巧,我也剛好睡不著。”
餐桌上還保持著雜亂無章的狀態(tài),各式各樣的食材堆成小小的一堆??蛷d跟餐廳沒有隔斷,簡言左稍稍一側(cè)臉就全部納入眼底,回頭看一眼池喬期,“晚飯還是夜宵?”
池喬期觸及到簡言左語氣中的那一絲了然,也就不再費心去想該怎么回答。
這種問題,也從來不需要她解釋。
她明白而真切的知道,在某些事情上,他對她的了解,勝過她自己。
將領(lǐng)帶和西裝外套朝沙發(fā)旁邊的衣架上隨意一搭,簡言左掃一眼餐桌上堆放的東西,邊解袖口的扣子邊問道,“打算吃點什么?”
簡言左的襯衫袖口是池喬期一直喜歡的明線鎖邊設(shè)計,純色的鎖線襯上質(zhì)感的袖扣,有種簡練而干凈的味道。
袖扣的形狀似乎有些眼熟,但沒等看清,簡言左已經(jīng)利索的挽起了袖口,洗干凈手開始處理那些被池喬期倒騰出來的盒盒罐罐。
池喬期一時想不起,也沒太有心思去查證,見簡言左攬下了全部的活,就沒有再推辭什么,只是下意識的囑咐道,“不用太麻煩,稍微簡單點就可以?!?br/>
其實處理食材這種小事兒,在池喬期還小的時候,就已經(jīng)能熟練的幫到喬朵了。
剝棵小蔥,切個姜絲,炸碗辣椒油。簡直是輕車熟路。
更何況冰箱里的東西基本上都是處理過的,加熱或者稍微再重加工一番,都難不倒池喬期。
不過簡言左的干凈利索,卻實實在在的出乎池喬期的預(yù)料。
切點菠蘿丁,碎些芝士片,鋪在冰箱里拿出的印尼炒飯上,調(diào)成小火放進(jìn)烤箱烤個五六分鐘。
等待的空閑里,在鍋里加上水,水開了之后把意面下到里面,等戴上隔熱手套把焗好的炒飯端上桌,再折回來時,榨著西柚的榨汁機(jī)剛好完工停下。
稠白的雞茸蘑菇湯伴著兩片焦黃的香蒜面包、幾段德式黑香腸一同被送進(jìn)微波爐,微微飄香之后,盛碟裝盤,連同裝西柚汁的杯子一起端上桌去。
等一切準(zhǔn)備妥當(dāng),意面也就基本可以出鍋了。
盛盤、澆汁,整個過程密集迅速卻又游刃有余。
味道卻好的讓人忍不住靠近。
于是,簡言左拿著餐具自廚房里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
池喬期把鼻子湊到意面上方,笑容在微酸椒香的味道悠悠的舒展開來。
像是臥在地道而濃厚的醬汁中的一顆翠綠清爽的青豆。
淡然而滿足。
簡言左不由自主的停在當(dāng)下,站在旁邊,一時間恍然。
這情景,像極了之前。
她每次來簡家蹭飯,上桌前總要像小動物一般的繞著各個碗碟悉悉索索的聞一圈,然后諂媚的笑著撲到杜落微懷里,“簡媽媽,你去跟我們家喬老笨打個商量,我們兩家換孩子嘛,好不好?”
每每聽見池喬期這么說,杜落微也總是瞥眼看看簡居聞,樂不迭的發(fā)話,“這還用商量什么,就算你直接過來簡媽媽這邊,你看誰敢說個不字兒?”
那時的池喬期年紀(jì)尚小,聽不出杜落微的話外之音,只知道單純的鉆到那個溫暖無比的懷抱里,跟著她的簡媽媽傻笑個不停。
簡居聞也總是被杜落微擠眉弄眼的表情逗的笑出聲來,無奈的用手隔空點著杜落微,卻總是不知道該糾正她什么。
這樣的溫馨,落在簡言左的記憶中,氣氛總是融洽的暖意橫生。
池喬期并不知道這一刻簡言左回憶的聯(lián)翩,抬頭看他頓在那里,還以為是他在笑自己的一臉饞相。
臉微微一熱,聲音反倒大了起來,“坦白從寬,你用這個方法哄騙到多少女孩兒的心?”
簡言左自然不會幼稚到跟她去辯駁什么,也更不會向她解釋他前一刻所想起的溫暖。
沒必要。
更何況,他向來話就不多。
默不做聲的擺好餐具,簡言左自餐桌一側(cè)坐下來,持著湯匙舀了一勺蘑菇湯,邊喝邊叮囑池喬期,“小心,燙?!?br/>
這便是他結(jié)束話端最簡潔的方法。
對她,一向管用。
飯后的休閑小食是一袋奶油山核桃,池喬期怕核桃殼在剝的時候濺落的到處都是,稍稍不注意還會被遺落的碎屑扎到腳,便用小碟裝了幾枚,準(zhǔn)備拿去廚房剝好了端出來。
簡言左順手接過,卻在進(jìn)了廚房之后許久都不見出來。
池喬期覺得奇怪,輕悄悄的走近門口一看,料理臺上七零八落的碎屑,最后一只完整的在簡言左手里。
池喬期剛要說話,微微一側(cè)臉才發(fā)現(xiàn),簡言左的右耳上正掛著藍(lán)牙耳機(jī),似乎還是在通話中,便瞬間噤聲。
時間已經(jīng)這么晚,估計是公司有什么急事。池喬期怕涉及到什么商業(yè)機(jī)密,忙不迭的躲遠(yuǎn)避嫌,卻仍是聽見簡言左些許不耐煩的聲音傳來,“我的確不認(rèn)為這種問題有可以反復(fù)討論的價值,甚至說的直接些,我認(rèn)為你現(xiàn)在是在浪費你的時間……”
明顯克制的話語,但顯而易見已經(jīng)是最大限度的容忍。
池喬期的確想要走遠(yuǎn)一些,卻抑制不住的停在原地,轉(zhuǎn)身,簡言左的手指已經(jīng)開始不耐的在料理臺上輕點。
這是他一直以來情緒不佳時下意識的動作,或輕或重,卻一直不斷。
“什么叫做‘顧念舊情’,何必要講上一輩的故事給我聽?”頓一下,聲音稍稍低一些下來,“如果他真有悔改的意思,不妨讓他帶著誠意來見我,一次次的托你來說這些,究竟是在提醒我還是在提醒他自己……”
似乎是那邊說了什么,簡言左的側(cè)臉越發(fā)的冷峭起來,只是聽著,很長時間沒有再說話。手指的敲擊已經(jīng)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半握成拳的抵在料理臺的邊緣,指上的關(guān)節(jié)已經(jīng)用力到發(fā)白。
料理臺上仍留著核桃剝落的碎屑,有不少散落在他的手附近,池喬期擔(dān)心他的用力會把尖銳的碎屑扎進(jìn)掌心,猶豫了一下,剛要抬腳進(jìn)去,便聽見簡言左已經(jīng)聽不出情緒的聲音,“我自然不會趕盡殺絕,但是,這是建立在他好自為之的前提下。”
再頓一下,聲音有些緩緩,“就像你說的,我們畢竟是一家人?!?br/>
下面的話因為池喬期逐步的走遠(yuǎn)而只剩下零散的字節(jié),零散的,但是她仍能明確的感受到簡言左話里傳遞的那份退讓。
就像她知道,這一刻,不該有任何人出現(xiàn)在簡言左面前,包括她在內(nèi)。
因為不需要。
他總是懂得分寸的,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
最重要的,是對家里人。
是家里的事情吧。池喬期想,或許,也只有家人,能夠讓他如此,帶些不忍,卻又是那樣的堅決。
池喬期在沙發(fā)上翻來覆去等了許久,最終還是躊躇的再次折進(jìn)廚房。
簡言左已經(jīng)掛斷了電話,藍(lán)牙耳機(jī)在一堆核桃碎屑里扔著,孤零零的泛著光。
似乎是聽到池喬期進(jìn)來的腳步聲,簡言左轉(zhuǎn)過身來,表情已經(jīng)恢復(fù)如常。目光觸到池喬期眼神所及,頓時轉(zhuǎn)化為稍許的無奈,指著一大堆碎的七零八落的核桃,“殼殼,我……”
池喬期把略大塊的仁兒歸攏在一起,壓制住剛剛衍生的所有情緒,語氣也盡力做到輕快,“下次一定不相信你?!?br/>
停一下,見簡言左仍是不說話,索性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不過,這樣也好。”池喬期說著,捏了一塊在嘴里,“總算發(fā)現(xiàn)一件我做的比你好的事情?!?br/>
略略歡喜的語氣,倒真的像是年幼時較真的不服氣。
不過,這樣倒是真的好,因為,他總算又找回一點之前的她。
簡言左似笑非笑間,眉心終于疏散。
簡言左的壞情緒是消散了,但是,之前的幾枚小核桃確實被他摧殘的不輕,料理臺上一片狼藉不說,料理臺附近的地面也遭到了波及,零星的碎渣散了一地。
池喬期下意識的蹲下身去收拾。
一蹲一起間,膝蓋上昨天在機(jī)場撞到的淤青從及膝的家居裙下露出來些許,不怎么醒目,卻仍是忽略不掉。
何況是眼神一向敏銳的簡言左。
于是,某雙眼睛的眸光暗了又暗,聲音幾乎沉到極點,“怎么回事?”
池喬期只顧著想怎么才能把如此細(xì)碎的殘渣全收拾干凈,聽見簡言左問,莫名的抬頭看他,眼睛觸及他眼神所抵之地,呆愣了一下才知道他在問什么,語氣并不在意的解釋道,“昨天在機(jī)場磕了一下,過兩天就好了?!?br/>
邊說著,手里收拾的活兒卻沒停下。
徹頭徹尾的不重視徹底激怒了簡言左。
“起來?!焙喲宰笾苯永觳舶殉貑唐趶牡厣献?,一臉薄冰,“我們談?wù)??!?br/>
池喬期壓根就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惹怒這尊黑面佛,就仿佛是一瞬間,怒火就燎了原。他很少有情緒如此失控的時候,亦或者是有,但是至少她很少見到。
今天算是碰了個正正好好。
談話的情景,之前在池喬期跟簡言左相處中,出現(xiàn)的很是經(jīng)常。
但沒有一次,像這次這樣劍拔弩張。
兩杯熱茶,已經(jīng)差不多快要散盡熱氣。
簡言左也終于在沉寂良久之后,明顯克制情緒的開腔,“去醫(yī)院或者跟我解釋清楚,選一個?!?br/>
“沒什么好解釋的?!背貑唐诘奶а郏败浗M織挫傷而已,沒有必要去醫(yī)院,更何況,我自己本身就是醫(yī)生?!?br/>
簡言左努力把情緒恢復(fù)到平和,“殼殼,你是醫(yī)生,那你更應(yīng)該明白,你跟正常人不一樣……”
這句話,簡言左只說到一半,握掌成拳數(shù)次,下半句,卻怎么也不忍心說出口。
反倒是池喬期若無其事的接了下去,“簡哥哥,我希望你知道,我只是沒有痛感,不是沒有感覺,更不是生活不能自理。我應(yīng)該以一種什么樣的狀態(tài)活下去,世界上沒人比我更清楚。所以,我請求你,在我已經(jīng)明確表明態(tài)度之后,你稍微的尊重一點我的選擇,可以么?”
池喬期知道她的這句話可能會在一瞬間點燃簡言左的怒火,讓他原本就已經(jīng)有些失控的情緒再次失控。
或者,他們會大吵一架。
甚至口不擇言。
她并不怕。
簡言左是個太理智的人,她亦不是一個沖動的人。
如果沒有失控,她可能永遠(yuǎn)問不出她想問的那些話。
如果沒有失控,他大概也永遠(yuǎn)不會把一切坦白開講。
即使沒有可選項,她也只有這樣一個念頭,至少不能讓一切,成為永遠(yuǎn)塵封的秘密。
她想問問他,六年前,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為什么,他會棄她于不顧。
她更想問問他,既然六年前他已經(jīng)遺棄了她,為什么,這次還要費盡心思的安排她回來。
在這六年里,她無時無刻不想知道,為什么,曾經(jīng)許諾她說他會一直在,分秒不會離開的他,會在她萬念俱灰只剩他這么一絲希望的那一秒,一絲回音也無。
或許,對于他來說,那個電話只是稀疏平常間最普通的一個,卻不知,對于那一刻的她來說,那是把已經(jīng)靠近地獄邊緣的她徹底推向萬劫深淵的,最終推手。
直至,萬劫不復(f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