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蒿愚把呼吸調(diào)到了最低的限度，幾乎是屏住了呼吸，把眼睛瞇成一條縫，低跨碎步地朝前挪動著，他感覺這么短幾米遠的路，是如此的窒息，像是在挑戰(zhàn)自己的生命，亦如走在沙漠中沒有水沒有方向，不遠處還有狼的身影，絕望隨之面來，此時他走出灰塵與煙霧的包圍，深吸一口氣，終于體會到自由呼吸是這樣的順暢，這樣的愜意，這樣的不受約束。他停下來，彎下腰，又想起了剛才在迷蒙之間爺爺?shù)挠白?。難道是爺爺離馬克思這么近了，是在告訴他不要回城，去送自己的親爺爺最后一程？

    秋光并不是那深邃，突然地急轉(zhuǎn)直下，不一會兒，便是烏去密布，天空就是一個巨大的黑鍋底，黑得徹底而明白，沒有通知沒有告示，大雨隨之而來。沒有風(fēng)，確實地說，連一絲微風(fēng)也沒有刮起，那雨如柱，直直地打擊著大地上一切生命，和不是生命的東西。更不要說有雷聲與閃電，雨就是陳蒿愚最直接的面對，還沒有來得及反應(yīng)，一身已經(jīng)濕透。這一段沒有人家，沒有房屋，他迅即奔到一棵大樹底下，稍微讓自己喘息。

    陸氏喊兒子，“論笑，下這么大的雨，你哥哥走的時候帶傘沒有？”她男人的那一輩的男人都死了，她兒子這一輩的男人也只有蒿愚與論笑，從心里來說，希望這兩個男人能近些，再近些，畢竟是一家人。

    “媽媽，哥哥走的時候哪兒帶啥子傘喲，他就背了一個黃布包包?！标愓撔﹄m然沒能去讀初中，只讀一個高小，就不允許他讀書了，可他的記憶力超常地好，對于難得一見的哥哥那是當(dāng)然地記得帶了什么東西。

    “那他今天要淋得像個雞，遮雨的地方都找不到?！标愝镉迍傋卟坏揭粋€時辰，陳家溝亦是瓢潑大雨。

    “反正他回來。家中也沒有洗澡的地方，這天然地洗澡好難得的?！比绻f在從前，整個陳家大院都是他家的時候，那是吃是吃的地方。睡是睡的地方，洗澡當(dāng)然有一個專門的地方。

    “快點進來，你爺爺在叫你哥哥的名字，搞快點?！闭撔σ粋€人拿個小矮凳坐在街基上看書，他丟下書直向爺爺?shù)奈堇锶ァ?br/>
    “愚——兒，愚——兒。”陳祖仁的聲音低沉而有回旋，他的眼睛微睜似閉，臉上并非痛苦的表情?！?br/>
    “爺爺，蒿愚哥哥已經(jīng)走了，你有什么話要說嗎？”這么些年。論笑給爺端飯送水，對于爺爺?shù)囊慌e一動都明白他的意思。有時，爺爺一個人覺得想說話時，就叫論笑晚上陪睡一宿，常常是爺爺擺龍門陣之中。論笑就瞅著了。偶爾一次深夜起夜，他迷迷糊糊地聽到爺爺也曾叫過申兒蘭兒的名字，這是論笑的二叔與姑姑，他從來沒有見的兩個人。天亮后，他就問他媽陸氏，陸氏說，這是你二叔與姑姑。出去幾十年了，從來沒有回來過，還不知道生死呢。

    “愚——兒，愚——兒?！标愖嫒嗜匀辉谶@樣低沉地叫著，似乎沒有聽到論笑在問他的話。

    “爺爺，你是不是想見蒿愚哥？”論笑這下明白了爺爺?shù)囊馑?。“那我馬上去把哥哥找回來?！?br/>
    “媽。你看爺爺是不是不遠了，他這樣叫著，我馬上去追蒿愚哥，叫妹妹陪在爺爺床邊?！痹捯徽f完，論笑去外墻上拿起蓑衣戴上斗笠沖進了狂暴大雨中。

    語話已經(jīng)端了一杯溫開水來到爺爺?shù)拇策叀＝o靠在床靠背上的爺爺喂了一口水，爺爺安靜了下來，他的眼睛還是微睜不閉著，過了一會兒，又在叫“愚——兒”?！案绺缫呀?jīng)去追蒿愚哥了，看追不追得上喲。”這一天早上起來，她們?nèi)置门阍跔敔數(shù)拇睬?，擺了很久的龍門陣，爺爺偶爾地回答一句，吃早飯的時候幾近中午。吃了早飯，陳蒿愚就從陳家溝走了。

    “話話，你問一下爺爺，少午吃啥子，我好煮飯?！标懯舷胫笪顼埩?，其實吃了早飯過后，也不過一個多小時。這午飯也沒有什么，要么是稀飯，要么是菜稀飯，吃干飯都沒有那么多米了。

    “愚兒，愚兒?！边@聲音比之前急促多了，在陳祖仁彌留之際，他的心中只有這一個念想，或許就是陳蒿愚，還有什么話要跟他說。

    “爺爺，你再喝口水吧，哥哥已經(jīng)出去追蒿愚哥了?！闭Z話也感覺到了爺爺內(nèi)心的焦急，她說，“我給你唱個歌吧?！倍氤巧?，大雪天，不出門，又煮飯，家家冒炊煙，兒子在天邊。這首歌還是陳語話在兩三歲的時候，爺爺教她唱的呢。這歌唱了兩遍，爺爺安靜了許多?！巴饷嫦铝撕么蟮挠辏瑺敔?，你聽到了雨聲嗎？”爺爺住的這屋在低樓，中間有樓板隔著，大雨砸在瓦片上的聲音，在爺爺?shù)慕辜逼谂沃畷r，語話聽得這雨聲是如此的恐怖。她雖然也看見過不少的人死，但真要看到自己的祖父要離開時，還是不由自已地害怕起來，以至于身體都發(fā)抖了。

    這時，陸氏也在床邊，她倒是有些擔(dān)心，公公老漢老了怎么辦呢？家中現(xiàn)在這個樣子，又沒有壯勞力，孤兒寡母的，天天晚上還要開會，哪個來幫這個家呢？雖然人總有一死，也總要體體面面地送到山上去，才是正理，雖不能結(jié)廬于墳前，守孝三載，亦可以在清明、大年三十于墳前燒紙拜祭，知我先祖何處來。她想到這些不免淚滴衣襟，語話看到媽媽成了這個樣子，由剛才的害怕轉(zhuǎn)而淚雨漣漣。

    “愚——兒，愚——兒。”陳祖仁又在呼喚陳蒿愚的小名。算起來陳祖仁今年已經(jīng)一百零八歲了，什么世道沒有見過，什么風(fēng)浪沒有經(jīng)歷過，現(xiàn)在這個家卻只留下這么些不經(jīng)事的年輕人，也許他在嘆息，當(dāng)年的繁華遠去，一切的一切又得從頭再來，也許他在嘆息，何時才能找到陳家當(dāng)年勝景。不用說陳家最為輝煌的時候四千畝地三千畝林，還有商號、作坊，這何等地高望。又也許，陳祖仁的內(nèi)心，還有幾句話要跟陳蒿愚說，沒有說完是舍不離開的。

    ps：

    過去的故事，歷史的沉積，在人性與人性的撞擊中，不得不讓人無語落淚，然而，無語落淚的故事并沒有在此結(jié)束，這些故事在作者的眼中，讓人意識到這不僅是個人的笑話，更是一個時段的笑話，于是，作者不能停下手中的筆，讓這些故事延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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