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著面,兩個人都有點(diǎn)沉默。
蕭牧垂下眼睛,又黑又密的睫毛覆蓋住眼眸。
大沙發(fā)后面就是落地窗,夕陽給他整個人都鍍上一層金邊。旁側(cè)立著的是嵌入一整面墻的大書架。
蕭牧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起身抽了一本書,拿在手里。
牛皮紙封面,燙金文字,書名是《小王子》。
陳墨云看到書名的那一瞬間,愣了幾秒鐘,然后就回想起了,許多年前的那件事。
他上初中那會兒,學(xué)校的圖書館不大。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個借閱室。在借閱室辦了借書卡的同學(xué),可以利用課間二十分鐘的時間,坐在里面看看閑書。
每次陳墨云總是從借閱室路過,羨慕的不得了,忍不住往里面瞄幾眼,然后才依依不舍的離開。
只有辦了借閱卡才能去看書,而一張借閱卡則需要交30塊錢。對于他而言,30塊錢就是他一個月的伙食費(fèi)。
為了能夠看書。
他便每天中午都餓著肚子,準(zhǔn)備存錢。就算是每天都不吃飯,他也存也不夠三十塊。
該怎么辦呢,于是陳墨云每逢放學(xué)就偷偷摸摸的在路上撿垃圾,只要看見別人扔了礦泉水瓶,就默默的跟在別人身后,把瓶子拾起來,趕緊裝進(jìn)自己的書包里。
那時候,礦泉水瓶子能賣兩分錢一個,他把自己每天撿來的礦泉水瓶藏在學(xué)校食堂后面的小樹林里,用尼龍袋子裝好,壓在磚頭下。準(zhǔn)備攢夠了數(shù)量就去賣了。
而且,為了不讓別人發(fā)現(xiàn),他還特意摘了幾片楊樹葉子,蓋在尼龍袋子上面打掩護(hù)。
可沒想到,就是這么隱蔽的地方還是被原時給發(fā)現(xiàn)了。
那天,原時就帶領(lǐng)著手下的那一群小跟班,叫人買來兩箱的可樂坐在那兒喝,喝完了就把瓶子隨手一扔施舍給陳墨云:“拿去吧?!?br/>
有些沒有喝光的可樂還殘留在瓶底,倒在地上,彎彎曲曲的流出一行褐色的液體。
陳墨云垂著頭看原時帶領(lǐng)那批小跟班離開,默不作聲的將剛剛他們?nèi)酉碌钠孔右粋€個撿起來。
可樂這種飲料對于年幼的陳墨云來說,只存在于電視的廣告上。
還有就是那次上體育課,他親眼看見,原時跑完步,仰脖灌下一瓶冰鎮(zhèn)的可樂,水珠滴在原時緊繃的肌膚上,他甩了甩頭發(fā)上的汗水,滿足的打了個嗝:“真爽!”
從那時起,他就開始惦記,這個可樂到底是個什么味道。
陳墨云握住從地上撿起來的瓶子,搖晃了一下瓶身,看著里面的液體泛起了白色泡沫,他不禁舔了舔嘴唇。趁著沒人,趕緊擰開瓶蓋,然后把瓶內(nèi)所剩不多的可樂,給喝了下去。
真好喝啊。
冰冰涼的,可樂碰到舌頭上的味蕾還有點(diǎn)酥酥麻麻的感覺,好刺激。
陳墨云忍不住把所有瓶子里剩下的那點(diǎn)兒可樂,都給喝了。滿足的打了個嗝。
陳墨云一邊喝,一邊哭。
他害怕,以后自己再也喝不到這么好喝的飲料了。一瓶可樂就要三四塊錢,他真的買不起啊。他那時候唯一的愿望就是,以后要努力賺錢,能夠一天三頓都可以喝到可樂。
過了幾分鐘,上課鈴響了,他趕緊收拾好袋子,向教室飛奔而去,坐回座位,從直接課桌里掏出書包,準(zhǔn)備記筆記。
哐當(dāng)一聲,一個不明物體順著課本被帶了出來。
陳墨云撿起來一看,竟然是一瓶可樂。
不知道是誰放在他抽屜里面的。
他抬頭疑惑的看了看四周,蕭牧微微側(cè)臉,沖他眨了眨眼睛,然后把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物推到了他的面前。
陳墨云不解的望向他。
蕭牧單手支著頭,用口型對他說了句:“生日快樂?!?br/>
陳墨云看了看桌子上的那瓶可樂,突然覺得有些心酸。
沒想到蕭牧都看見了。
剛剛他就像乞丐一樣狼狽的樣子都被蕭牧盡收眼底。
可是,蕭牧不但沒有嫌棄他。
還對他這么溫柔。
溫柔得讓他忍不住想要哭泣。
放學(xué),等人都走光了,陳墨云才小心翼翼的把禮物拆開。這是他第一次收到禮物,心情既欣喜又激動。包裝袋里面是一本裝幀精美的書,而且是他從來沒見過的那種精裝版。
陳墨云翻開看了兩眼,發(fā)現(xiàn)這本書有兩個譯本,原來還是一本外國小說呢。
在那個年代,人們讀得最多的就是紅色革命正統(tǒng)文學(xué),像他們這種初中生也最多只是看看三國演義紅樓夢。
而陳墨云第一次接觸到外國文學(xué),就被深深的震驚了,沒想到小說也可以這么寫。
書的扉頁用雙面膠貼著一張學(xué)生借閱卡,蕭牧的字體慷慨大氣:給我最好的朋友,陳墨云。
后來可樂瓶蓋子,連同借閱卡,以及這本《小王子》都被陳墨云放進(jìn)了他的鐵盒子里。
這是他得到的唯一一點(diǎn)點(diǎn)愛,他要好好保存起來。
*
蕭牧站起身來,忍不住輕輕揉了揉陳墨云的頭發(fā)。
他站在自己面前,亞麻色的頭發(fā)被照耀得金黃,就像是童話故事里那個倔強(qiáng)的小王子。
“這本書的電影版也上映了,我總想著什么時候去看一看,但卻老也找不著合適的時間,合適的人。等會兒吃完飯,一起去看看?”
聽見蕭牧這么說,陳墨云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好?!?br/>
這陣子倒春寒,傍晚就開始刮風(fēng),小風(fēng)一吹,溫度驟降。
出門的時候蕭牧從衣柜里找了一條羊絨圍巾,往陳墨云脖子上一掛,從他脖子后面繞過來打了個結(jié)。
圍巾是白色,毛絨絨的,圍在陳墨云的脖子里,好像一團(tuán)蒲公英。
陳墨云的脖子埋在圍巾里,臉型也被襯得又圓又小,看著賊可愛。
蕭牧摸著下巴,滿意的看著自己的作品道:“不錯。”
陳墨云揉揉鼻子,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暖和倒是挺暖和的,就是這絨,有點(diǎn)扎鼻子。
蕭牧笑得瞇起眼睛,還沒來得及出聲,神色就變了一變,伸出抄在抄在大衣兜里的手,拽緊了陳墨云的胳膊,往自己懷里一拉。
閃身躲了一躲。
等陳墨云沒反應(yīng)過是怎么回事,就看見了一輛汽車擦著蕭牧的大衣飛馳而過。
陳墨云愣了愣神,一張臉紅成了番茄,仰頭望著蕭牧。
他的眼睛水汪汪的,明亮動人,眉目清秀若刻,皮膚就像牛奶一樣盈潤。
蕭牧眼中有一瞬間的失神,陳墨云在他懷里微微一掙,于是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有點(diǎn)失態(tài),松開那只手,輕輕咳嗽了一聲,用來掩飾尷尬。
影院里沒有多少人,坐席也空著很多。
蕭牧好久沒有來電影院看過電影,見到這場景,捧著手里兩大桶爆米花,沖陳墨云轉(zhuǎn)過頭笑笑:“看來我們今天包場了?!?br/>
“今個兒挺冷的,大家都不愿意出門吧。”陳墨云這話剛說完,就被塞了一嘴的爆米花。
蕭牧沖他笑笑,然后忍不住騰出一只手戳了戳他鼓起來的腮幫子:“跟倉鼠似的。”
陳墨云被他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給嚇到了,臉上微微一紅,然后就低下了頭。
看完電影,倆人在街上閑逛。就這么漫無目的的走著,涼風(fēng)習(xí)習(xí),陳墨云將臉埋在圍巾底下。余光一瞥,警覺的轉(zhuǎn)頭看了一眼背后。
背后的街道空無一人,只零零落落停了幾輛車,一輛黑色轎車停在當(dāng)中,車身濺滿了泥點(diǎn)子,看起來應(yīng)該是停了很久的樣子。
陳墨云搖搖頭,剛剛難道是錯覺嗎?
蕭牧發(fā)現(xiàn)他的異樣,偏了頭輕聲問道:“怎么了?”
“沒什么?!标惸频恍Γ赡苁撬村e了。
不一會兒倆人便走出了好遠(yuǎn),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從黑色轎車的背后閃身走出一個人,他從容的摘下脖子上掛著的相機(jī),取出內(nèi)存卡,掏出手機(jī)打了個電話:“原總,這倆人最近兩天都在一起,待會兒照片我給您發(fā)到郵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