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姑娘看他說話,神色散漫,眸子黑而光潤。他走在她身前,長衫寬長,他走得慵懶閑散,步伐悠而晃,在她眼中,卻怎么看,都一直是當年的那個少年。
一心一意,全心全意。
她低低應一聲。
“你這幾天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你不喜歡住公主府上,為什么不直接來沈家找我?”沈昱責備地看著她,他邊說著,邊在一個攤位前停下,懶散地挑起攤位上的五彩面具,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彈去面具上的雨水,“小錦,我娘雖然說話難聽,但她心軟,你跟她說兩句好話,她就會跟你笑啦。我在幫你說服我爹娘,讓你來我們家養(yǎng)病?!?br/>
她去沈家養(yǎng)?。恳允裁礃拥纳矸??
又一次讓沈家伯父伯母為難而已。
徐時錦沒有接沈昱這個話,只低低道,“我還留在這里,其實就是等著跟你告別的。沈小昱,我要離開鄴京,但你不要跟我一起走?!?br/>
“……”拿著面具把玩的青年,背影在徐時錦眼前,一點點僵硬。他嘴角還噙著一抹玩笑,垂著眼,黑色長睫濃密,遮住他的眼神。他拿著面具的手指節(jié)用力,青筋暴動。
他垂著眼微笑,沒有回頭。
徐時錦慢慢說,“我一直很后悔當年沒有跟你好好地告別,給你造成那么大的困擾?,F(xiàn)在,當我要離開,我便想跟你好好地告別。不要留下遺憾之類的。”
“好好地告別?”他的臉終于轉了過來,長眉壓眼,眸子跳動,一個溫柔的幾近詭異的笑容從眼中透出。他的話,幾乎是一字一句地從喉嚨里蹦出來,“一次又一次!我很稀罕你的告別嗎?!”
手上驀地用力,在話落的一瞬間,啪嗒一聲脆響,他手中的面具生生扭曲捏碎,被他大力扔到了攤上。
沈昱冷眼看她,轉身就走,快速入了人群。
“哎,我的面具……”攤主真是無辜,一對情人吵架,生生毀了他的面具。想追上去討要,無奈那青年男子氣勢太可怕,把他逼退。
好在追在他后面的年輕姑娘雖一臉病容,脾氣卻是真的不錯。只追了兩步,聽到攤主的喊聲,又回來,連說抱歉,并為損壞的面具掏了銅板。
徐時錦做完這一切,才去人群中追沈昱。如她所料,他果然沒有走出太遠。在前方路邊的一棵槐樹下站著,他看到她走來,神情依然不好,卻沒有之前的怨怒。
“我看了那面具,被捏碎時有尖銳的鋒口,你手有沒有被劃破?”走到他面前,徐時錦問他。
沈昱神情復雜,胸口那股郁氣無處發(fā)泄。她總是這樣……溫溫柔柔,和和氣氣,永遠不跟他生氣。她還關心他有沒有受傷,他如何跟她發(fā)怒……可是她還關心他,又為什么要分別?
蔥郁樹影下,徐時錦拉起沈昱的手,挽起他的袖子,就著昏暗的燈火看他的手。他的手沒有傷痕,干凈修長,徐時錦舒口氣。
她低著頭,覺沈昱靠在樹上,聲音從頭頂傳下來,“為什么要和我分開?有人在你面前說了什么嗎?”徐時錦拉著他的手僵了一下,他就知道果然沒錯。他有些無力,肩膀下垮,長袖搭在面上,“是我娘嗎?”
他最近忙沈家的事,知道徐時錦的、能和徐時錦說上話的、還勸他們分開的,只有他娘了。
沈昱吐口氣,覺得煩悶,他推開徐時錦的手,搭上她的肩,讓她抬頭看自己,“小錦,她還有些接受不了。我正在說服,我快成功了……”
“沈小昱,不是那個原因,”徐時錦靜靜道,“伯母前幾天見過我,她話說得委婉,我卻未必不懂她的意思。你是沈家人,如果我總在后面拖著你,連累你,你要怎么在家族里自處?唐家妹妹也來見過我,她眼含熱淚、感動地與我相認,并問我什么時候回歸自己的身份,她一臉真誠,我卻聽出她的忐忑擔心之意,她口上說想我,心里卻怕我回去,怕我跟她搶你,她知道自己搶不過我。還有徐家族長,也見過我,歡迎我回徐家。其實他未必多喜歡我,只是我的才能趕上徐家最需要的時候。為了留下我,他甚至愿意為我父母翻案。沈小昱你知道的,小時候,我特別想憑借自己的能力,為我爹娘翻案。但徐家現(xiàn)在答應,我卻覺得沒意思。”
她仰頭,青年目光微閃,望著她,專注地聽她說話。
“有些人希望我走,有些人希望我留下,還有些人希望我永久消失。所有人都在衡量,在算我的價值。這么多年,其實一直都是這樣。徐時錦這個人,給人的印象,就是很會算計、別有所求、永不單純的一個人。我聽了太多這樣的話,我一直聽他們在說我,我現(xiàn)在卻不想聽了。我不想聽他們說了,我想聽你說?!?br/>
“……我么……”沈昱眸子跳一下。
他沒什么好說的。他想說的,她本來就知道。
“還有你喜歡我。其實我也不懂……感情讓我茫然又糊涂。我很害怕。不光是你的身份問題,還包括我的生死,包括我對感情的懷疑。我想你是喜歡我的吧,有多喜歡我不知道。我想我也喜歡你,有多喜歡,我還是不知道。我多害怕,有一天,這種感情變成一把劍,傷害到你。就像我之前那樣……沈小昱,你現(xiàn)在說你喜歡我,說你不后悔。但是歲月那么長,如果你后悔了呢?你后悔了,我如何去賠你?我賠不起。”
沈昱聽著她說,深深的無力涌上心頭。說
“如果愛情沒有到那一步,就打住,不要到好了?!毙鞎r錦說。
沈昱靜靜問,“如果已經到那個地步了呢?”
“……”徐時錦怔然抬頭。
她看著他漆黑的眼睛,看不出他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沈昱慢慢側頭,低笑一聲,“開個玩笑,你不要緊張?!?br/>
他手扶著她的肩,低頭看她,心情前所未有的難過。
他慢慢說,“你說這么絕情的話,卻并非出自你的本心。你還是一心為了我,一心想我好。你想讓我恨你,怨你,怪你,留你一個人在原地……小錦,你以為我是誰?”
他手松開她,落落靠著樹,慢慢坐了下去。他露出蒼白而寥落的笑,“你以為我是誰呢?”
沈昱和徐時錦之間,就像相鄰的山水。原本相依,山間地動,卻將他們隔開。等水再次見到山時,山依然巍峨雄壯,水卻只剩下從石縫中鉆出來的那一點兒了。山望著水,安慰說,沒關系,就算你只有這么一點,我依然覺得你是山間最清靈的存在。一路上,他拉著水,扯著水,推著水,想回到過去無憂無慮的日子,想讓來客都看一看,他最引以為豪的水有多好看。但是水已經快枯涸了。他們并肩多年,如今變成一前一后,不再對等。
水努力跟上,他們的差距越來越大。
山耐心停下等,他也被前方的巨浪打得措手不及。
現(xiàn)在的徐時錦,無疑已經拖累到了沈昱。他的父母,他的家人,他的交際圈……全都無法接受徐時錦。徐姑娘因為太子的事情,人生有了污點。且在陛下當位期間,她都不應該出現(xiàn)在鄴京。就算徐家愿意她回去,也不可能讓她呆在鄴京。
她得選一個別的身份,且為了沈昱,又要回去以前的生活。
充滿算計,充滿勾心斗角。
如果她愿意這樣,沈家也會接受徐時錦。
可是沈昱愛她,是為了她為了他,委屈自己,去當一個謀士嗎?小錦不應該僅僅作為“聰明”的代名詞,她是他的小錦,她該擺脫那些的。
她覺得她委屈了他。
他也覺得他委屈了她。
所以,這才是徐時錦想告別的真正原因吧?
沈昱手捧著她的臉,溫柔問,“小錦,我問你。如果我愛你,只有得到你我才開心,只有和你在一起,才是我最大的心愿。你愿意為了成全我,不離開,而是留在這里,嫁給我嗎?”
“當然,”徐時錦看著他的眼睛,毫不猶豫道,“我愿意?!?br/>
沈昱露出恍惚的笑,手慢慢垂下。他愛了她,便不可能對她的想法,真正的無動于衷。
這就夠了。
他要的不過是這樣。
在小錦心里,最重要的人是他。只要他一句話,她不惜與所有人為敵……
這便夠了。
沈昱低頭,漫聲,“好吧,我接受。我會想到辦法的,會有那一天的……”
徐時錦跟著他,蹲在他身邊。
她聽到他說,“在那之前,你得好好活著。你得活著,等我去找你。你不用做什么,你好好養(yǎng)身體。如果你死了,我絕不原諒你?!?br/>
徐時錦靠著他的手臂,隱有沖動,但又被壓了下去。她的心在顫抖,在哭泣。她靠著他的手臂,徐徐點頭,“好。我等你?!?br/>
【我等著你。就算你不來,我也一直等你。我等你到死。】
先前徐時錦要說聽戲,等說完掏心的話,兩人便當真上梨園去。但不湊巧,有人今晚宴請客人,包下了場。沈昱怎么說,人家都搖頭不肯。沈昱嘖一聲,卷起袖子便要動手。但那小二寧死不屈,就是武力威脅,都堅決不讓他們兩個進去。沈昱沒辦法,回頭看徐時錦,希望徐姑娘用她的聰明才智想出辦法來。
徐時錦目光輕柔,看著他笑,并不說話。
沈昱咳嗽一聲,徐時錦依然盯著他看。他被徐姑娘入神的目光看得幾近尷尬,走過去,在她肩上搭了下,示意她說話。
徐時錦一下子回神,略茫然,“怎么啦?”
“……你在發(fā)什么呆?”沈昱聲音從牙縫里跳出來,眼睛看著對面緊盯著他們的小二,嘴上跟徐時錦咬耳朵,“我遇到難題了,你沒看到嗎?”
徐時錦說,“我突然發(fā)現(xiàn)你生得很好看,不覺看得出神。沒聽到你們剛才說什么,發(fā)生什么事了?”
她細聲細語地說話,看到沈昱的耳根微紅。他嗔怒地斜眼瞪她,嘴角卻不自覺揚了揚。顯然,徐時錦這種偶爾的甜言蜜語,讓他很是受用。
圍觀人越來越多,好是丟臉,沈昱只好把徐時錦帶走。邊護著她離開梨園,邊跟她說了情況。聽到不能進去,徐時錦目光暗了暗,嘆口氣,轉而寬慰沈昱,“算啦?!?br/>
沈昱盯著她,眼神有些飄飛了,“你真的很想進去?”
“……嗯,”徐時錦瞇眼,略懷念,“我很多年沒有這樣輕松的時刻,想要故地重游?!?br/>
“好?!鄙蜿劈c了點頭。
一刻鐘后,采用聲東擊西之策,梨園東院墻有人丟了錢袋,發(fā)生騷動。就在慌亂中,西院墻的一棵古老梧桐樹上,一個青年手搭在墻頭,帶著一個姑娘跳下了墻。等落到了梨園中,沈昱才去把錢袋歸還。
徐時錦被他弄得發(fā)笑,這種順手而為的壞事,沈小昱做得可真是順手。
“有本事喊人來抓我,偷偷笑算什么本事?”沈昱瞥她,張嘴就要大喊,“來人——”
“喂!”徐時錦連忙捂住他的嘴,硬是把他拖去暗處。沈小昱放蕩隨性,喊人時聲音根本沒壓住,那一嗓子出去……真是嚇死她了。她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這么多年,徐時錦可不想再體驗小時候被沈小昱害得逃跑的慘痛經歷。
兩人偷偷溜進來,卻也不敢往前面去,怕被人發(fā)覺。沈昱找到墻角的座位,臺上風采有些被旁邊的樹影擋住,這處沒有人做。徐時錦并不在乎,沈昱更加不在乎,兩人本著低調原則,就坐在這處,聽著臺上咿咿呀呀的戲曲。
沈昱掃去臺上,唱的正是梁祝中十八相送這最經典的一段。梁山伯與祝英臺邊走邊唱,從書院唱到山下,從山下到長亭,一路登山涉水,臨別依依,處處可見情深。
臺上落淚,臺下心酸。那求而不得的悲意,千古皆同。沈昱轉頭看徐時錦,徐姑娘專注地看著臺上,似真在用心聽戲。
十八相送啊……沈昱想著,他真是煩這種離別的話題。
一次次的告別,一次次的轉身,一次次的不見。心里想過許多次的分離,真正轟然到面前時,依然讓他難受,疲累,不堪。
沈昱無聊地發(fā)會兒呆。他的目光,移來換去,沒有定處。打個哈欠,他眼睛落在兩人靠著的墻上。樹影婆娑映照,嘩嘩物動,在墻上映出千奇百怪的影子來。微風出動,墻上的影子也跟著動作。
“小錦,你看?!鄙蜿偶绨蛲仆菩鞎r錦,有些開懷。
徐時錦聽戲聽得心臟被揪成一團,目中淚光閃爍,被沈昱推肩膀,傷感的氣氛被破壞。她一低頭,就看到他的手照在墻上,做出一條小蛇的模樣來。在墻上映著的樹影間穿梭,吐著絲,一伸一縮,何等的惟妙惟肖。
“……”徐時錦又是無語,又是想笑,又是了然。這正是她認識的沈小昱。任何時候,他的關注點,總是奇奇怪怪,總能找到好玩的東西來。一面凸墻,他都能興致勃勃地玩起手影游戲來,還請她一同欣賞。
徐時錦的注意力,硬生生從臺上感人肺腑的十八相送,落到了沈小昱的手影游戲上。
她伸出手相疊,在墻上,便也扮出一只狐貍,跳向那條小蛇,撲了過去。
沈昱手勢立馬變化,變成一只老虎,張開大嘴,沖狐貍吼一聲。
小狐貍瑟瑟發(fā)抖,被老虎叼起,成了口中餐。
徐時錦皺眉,“換我來!”
沈昱手包起,又一條小蛇出現(xiàn)。
“喂!”徐時錦不滿地叫他。
“蚯蚓,是蚯蚓?!鄙蜿耪f。
一只小雞點著頭,將小蚯蚓叼在嘴中。蚯蚓作惶恐狀逃跑,在半路上,突然長出了翅膀,飛上天,變成了一只小鳥。
徐姑娘揚眉,一只大鷹拍著翅膀,飛向逃跑的小鳥。
但轉瞬間,小鳥不見了,另一只大鷹出現(xiàn)。
徐姑娘的手離開,瞪著沈昱。
“別急、別急……”他口上說。
突然,老鷹倒栽蔥一樣,從天空中摔了下去。
徐時錦目瞪口呆,“它不是飛的很好嗎?為什么掉下去?”
沈昱一本正經,“它恐高啊?!?br/>
“……噗!”徐時錦被逗笑。
沈昱看她笑,眼眸彎彎,很是輕快。他的心,也跟著一同飛起來,無數(shù)力量涌來,讓他想讓心愛的姑娘,更多地笑。他說,“你看,我還會玩很多……”
兔子、猴子、孔雀、羊羔……他一雙手極為靈巧,飛快地變化,墻上的動物們跳跳蹦蹦,形態(tài)萬千。
他用心地逗著徐姑娘。
徐時錦安靜地看著他的側臉,看著看著,她的笑容淡下去,再也笑不出來。
她看著沈小昱,理智和情感在做拉鋸戰(zhàn)。她多喜歡他開心,多喜歡看他笑。他的愛意讓她哀傷,她不能賦予他同等的愛。愛也不如他,時間也不如他。這個陪她長大的少年,她總覺得自己離他好遠。再次祈求,顯得她多么自私。
“小錦,別發(fā)呆,來配個音?!鄙蜿攀謹[出小熊,以樹影做森林,從林中走出。
徐時錦靠著沈昱手臂,她的手也映在墻上,是一個人影,停在半空中,樹葉在下面嘩啦啦,像白云席卷一樣。徐時錦漫不經心地開口,“愚蠢生靈,我乃森林之神??梢詽M足你一個愿望?!?br/>
小熊又是高興地跳,又是矜持地低頭,耍寶的模樣,活靈活現(xiàn),把徐姑娘逗笑。她咬著唇,不讓自己笑出聲。小熊摸摸頭,粗聲粗氣道,“神仙?。∥乙姷缴裣闪?!那個,我不能貪心,不能太不切合實際,不然神仙會生氣的?!?br/>
神仙滿意點頭,“不錯。所以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的愿望,是長命百歲?!?br/>
“……噗!”徐時錦被他逗笑,說好的不貪心,不能不切合實際呢?他逗誰呢?!
小熊一本正經道,“那就讓我的愛人長命百歲吧。”
徐時錦映在墻上的手輕輕顫抖,垂了下去。她微微后靠,看著沈昱的側臉。
長命百歲做不到。
一朝一夕,卻可以努力堅持。
“小錦,你看……”沈昱回過臉,一下子怔住。
姑娘的淚水,在黑夜中,在人聲外,滴在他仰起的面上。
他目光微動。
黑暗中,徐時錦忽然靠近他。她捧著他的面,貼上他的嘴角,咸濕的淚水,落在兩人相碰的唇上。
沈昱身子微微僵住,他呼吸不覺亂起,血液凝固,一動不動。
那一刻,整個世界都暗了下去,只有她在發(fā)著光。
暗光中,他看到她濕漉漉的眸子。
她的舌尖舔上他嘴角,迫他張嘴,深情地吻上他。
沈昱的手按在她肩上,不自主地往回收,將她往懷中帶。
呼吸纏綿,你來我往。淚水不停低落,在他臉頰上,在他唇齒間。他抱著她肩膀的手越來越收,她也忘情地向前,緊貼著他,恨不得與他骨肉相融。
沈昱顫抖著,接受她的親吻。
兩層單薄的春衫下,兩人的身體俱熱成一團火。她的手指向下移走,輕輕劃過,絲絲縷縷的溫意,換來他壓抑在喉中的悶哼聲,于是她吻得更為狂亂。他抱緊她,兩手臂將她箍在懷中,他向后靠去,挨著墻。徐時錦的雙臂環(huán)著他的脖頸,腿跪在他身上。她的身體柔軟,俯著眼,長長的睫毛帶著淚水,掃在他面上。她冰涼的唇貼著他,試探著,吮吸著,像對待最喜歡的珍寶一樣。
黑暗中,沈昱感受到她那種無以言表的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