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昀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跑到操場北邊的時候，隔著烏泱泱的人群，就看到體育老師怒目圓睜地甩開許言寒的手，沖她大喊：“許言寒，去操場跑二十圈！”

    臉紅脖子粗，他的黑色鴨舌帽被震落在地上，露出來的整張臉都是猙獰。

    周圍同學被這動靜嚇得不輕，一個二個都站得遠遠的，沒人敢出聲。

    喬昀心下一緊，想也沒想迅速穿過人群跑到針鋒相對的二人中間，伸出雙臂攔在體育老師面前，大喊：“老師怎么了？有話好好說，您先別生氣。”

    許言寒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喬昀，抬眸，輕飄飄地看向體育老師：“好，您數(shù)著?！?br/>
    話音落下，她不屑地勾了勾唇角，扭身跑上跑道，開始繞著紅色塑膠草坪罰跑。

    體育老師氣得臉上一塊白一塊紫，俯身撿起地上的鴨舌帽，憤怒地在手上撣了撣，沖喬昀吼：“喬昀你給我數(shù)著！跑不夠二十圈她這學期體育零分！”然后怒氣沖沖地帶上帽子，大步流星往辦公樓里走去了。

    “老師！老師！”喬昀在背后大喊，體育老師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快速離開的背影散發(fā)著濃濃的戾氣和憤怒。

    喬昀一頭霧水，回頭看向跑道，許言寒已經(jīng)跑過了一小半路程。她微微喘著氣，纖長的兩腿迅速交替，冰涼的眸子直視前方，似乎什么也不放在眼里。

    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

    喬昀捋了一把頭發(fā)，沒好氣地轉(zhuǎn)身問周圍同學：“到底他媽怎么回事?。俊?br/>
    幾個也是聞聲才跑過來看熱鬧的同學面面相覷，聳著肩對喬昀擺了擺頭。

    蕭子琛緊跟著氣喘吁吁跑了過來，問：“均哥怎么了？許言寒怎么在那兒跑圈??？”

    喬昀低罵一聲：“鬼知道！”

    他揉了把頭發(fā)，正準備上跑道追許言寒，一直在角落的幾個書呆子迎面走了過來，打頭的歐陽小心翼翼地仰頭，問：“我們可以下課了嗎？”

    喬昀睥視一眼上體育課還戴著眼鏡夾著語文書和練習冊的歐陽，心里一陣煩躁：“問我干嗎？我又不是老師?！?br/>
    歐陽慢條斯理地解釋：“體育老師說這節(jié)課你是體育委員，考評是你來記的?！?br/>
    “……”他媽都什么時候了還想著考評？喬昀更不耐煩了，一臉無奈地對巴巴等著他回答的書呆子們擺了擺手：“那就下課了，走吧走吧。”

    歐陽依舊不放心，不厭其煩地追問：“真的？我們這樣算早退嗎？”

    算個雞哦！

    喬昀看一眼表，他媽離下課就剩五分鐘了，老師都沒影了還算早退？

    “不算，這節(jié)課我給你們都打滿分。”他盡量保持自己最后一點風度，余光瞥了一眼許言寒，她已經(jīng)開始了第二圈的罰跑。

    這操場一圈四百米，她還真打算跑二十圈？

    歐陽和幾個書呆子終于面露喜色，笑著對喬昀說了聲“謝謝”，抱著書和練習冊屁顛屁顛地往教學樓去了。

    蕭子琛冷哼一聲，望著歐陽他們幾個的背影罵：“四眼田雞！多學五分鐘能上天？”

    “喬昀！蕭子琛！你倆過來！喬昀！蕭子?。　?br/>
    身后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叫聲，喬昀和蕭子琛順聲回過頭去，就看見大喇叭林悅跳著沖他們奮力揮手。

    班長吳姍和班上另一個女生坐在林悅腳邊的綠色塑膠草坪上，臉色看上去不大好。

    兩人想也沒想就大步走了過去。

    喬昀看了一眼吳姍和那像是剛剛哭過的女生，心感不妙，問：“怎么了？”

    林悅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臉，拉過喬昀和蕭子琛，一臉嚴肅地問：“咱們關(guān)系怎么樣？”

    喬昀和蕭子琛對視一眼，然后點了點頭：“挺好的啊?！碑吘苟际且粋€小學升上來的子弟，關(guān)系多多少少都要比一般新認識的同學好一些。

    林悅：“那我能不能求你們幫我個忙？”

    蕭子琛蹙眉：“什么忙你說。”

    喬昀也皺起了眉頭，直覺告訴他許言寒的受罰和她們?nèi)齻€脫不了關(guān)系。

    林悅視線掃向在還在烈日炎炎下罰跑的許言寒，一臉緊張：“你們一定要幫許言寒，她和體育老師起沖突，體育老師肯定會告到班主任那去的，沒準還會告到主任那兒！如果被叫家長或者再記個處分，那她就慘了啊！”

    喬昀也順勢看向烈日下奔跑的人，她的步速漸漸慢了下來，原本白皙的臉頰開始泛出紅色，額前的碎發(fā)被汗珠浸得濕漉漉的。

    他的眉心不知不覺形成一道深壑，問林悅：“別賣關(guān)子了，你快說剛才到底怎么回事？”

    林悅回頭看了眼吳姍，略帶歉疚地開口：“許言寒剛才是因為我們幾個才跟體育老師吵起來的?！?br/>
    “你們？”蕭子琛瞪大了眼，一臉難以置信，“你們一個班長一個文藝委員，怎么得罪那老頭兒了？”

    喬昀顯然比蕭子琛反應敏銳些，他握緊雙拳，臉上染上慍怒：“他媽的老頭兒欺負你們了？”

    聽了這話，坐著的女生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捂著臉低聲啜泣了起來。

    “哭什么哭？有什么話你們快說啊！受了委屈我跟均哥去替你們出氣啊！”蕭子琛最見不得女孩哭，一哭他就心煩意亂。

    林悅仰起頭，索性也不再害羞，說：“剛才我們仨在踢毽子，體育老師就過來找我們聊天，說這學期體育期末考試要考仰臥起坐，女生一分鐘做四十個才能及格。我們一聽嚇壞了，就和老師聊了起來，聊著聊著老師說可以先給我們測試一下，看看我們到底什么水平，然后……”

    說到最后，她還是紅著臉低下了頭，吳姍和另一個女生也把頭埋進了胳膊里。

    蕭子琛更急了：“就怎么了？你倒是一口氣說完?。　?br/>
    林悅還沒調(diào)整好心緒繼續(xù)說下去，喬昀冷冷開口：“他給你們壓腿了？”

    話里五分狠厲，五分殺氣，額頭上也隱隱爆出了青筋。

    林悅：“……”然后艱難地點了點頭。

    蕭子琛一聽就炸了：“賊！那老流氓真給你們壓腿了？！我草他七舅奶奶二大爺?shù)?！一把年紀怎么這么不要臉！”

    話已至此，喬昀和蕭子琛心里都已經(jīng)明得跟鏡似了。

    傳言體育老師從省城調(diào)回來的時候就是因為作風問題，他自打一進入Y中教課，就被貼上了好色的標簽。

    有流言說他總是戴著鴨舌帽，是為了不讓別人看見他偷看好看的女學生；也有人說他走路經(jīng)過女學生身邊會踮著腳，是想通過開著的衣領(lǐng)看女學生的胸；更有男生說看見他在沒人的辦公室偷偷看毛片打飛機，毛片內(nèi)容多是男老師和女學生之類的。

    男人多食色，一個四十多歲的單身老男人有點生理需求很正常，但如果為人師表還揣著猥褻女學生的齷齪心思，那真是天理難容，被活剮一萬次都不足可惜。

    林悅看兩人變了臉，也不再藏著掖著，氣憤道：“體育老師壓著小敏的腿讓她做仰臥起坐，開始我還沒覺得什么，后來走到他身邊一看，小敏的小背心就那么活脫脫在他眼皮子底下?。∷恢敝惫垂吹囟⒅?，看得臉都紅了！”

    “后來我們幾個都感覺不對勁，想走，但是他死活不讓我們走，還說讓我們多練練，平時練得好體育考試能加分。我們幾個也不知道該怎么辦，如果當面和他起沖突最后肯定是我們吃虧，說出去也丟人。只能一邊按著衣服一邊繼續(xù)做，簡直要委屈死了?！?br/>
    她說著眼淚都快下來了：“后來許言寒就過來了，她把本子和筆一扔，一把揪住體育老師的衣領(lǐng)，活生生把他從我們身上提溜了起來，還罵他‘沒完了？’。體育老師當時就蒙了，兩個人就吵了起來，他本來想打許言寒來著，沒想到許言寒反手就把他給扣了，再后來大家聽到動靜就圍過來了。許言寒讓我們幾個躲到這兒，還讓我們別把剛才的事說出去……噯！喬昀你去哪兒??？”

    “均哥！”感到耳邊一直疾風，蕭子琛猛地回頭。

    林悅話還沒說完，喬昀已經(jīng)轉(zhuǎn)身朝跑道奔了過去。

    許言寒跑到第五圈的時候已經(jīng)有些體力不支，她雖然是不易出汗的體質(zhì)，在似火驕陽下烘烤這么長時間，汗水也已經(jīng)浸透了半個T恤衫。

    在學校，她只是個學生，是最受保護的群體，同時也是最弱勢的群體。

    她盡她所能做她該做得，所有她認為對的事情，也盡她所能去承擔她要受的懲罰。

    許言寒早就知道，這世上所有的隨心所欲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面前突然出現(xiàn)一個人影，刺眼的陽光被那道頎長的身影遮住了大半，前面的路被擋住，許言寒不得已慢下了步子，直到完全停下。

    她雙手叉腰喘著粗氣，明顯氣息不穩(wěn)，不耐煩地瞇著眼抬頭——

    金色的陽光鋪滿了整個操場，也洋洋灑灑落在了面前人臟兮兮的白色T恤上，頂著一頭暖橙色小短發(fā)的人正俯身望著她。

    修長的身材，俊峭的白臉，黑曜石般的雙瞳，不知道為什么自信而上揚的唇角，以及永遠也掩不住的一臉痞氣。

    一個完整的喬昀，印象里那個自以為帥炸天的傻逼。

    許言寒冷呵一聲，抬頭看他：“有病？”

    喬昀：“……”媽個雞，剛一時靈感爆發(fā)在腦袋里回蕩的優(yōu)美旋律戛然而止。

    他覺得他這輩子可能都沒法跟許言寒好好說話了。

    許言寒還有十五圈的罰跑，顯然沒心情繼續(xù)搭理他，抖了抖額前劉海里的汗珠，冷臉：“讓開，好狗不擋道。”

    WTF？！

    腎上腺素直沖腦頂，喬昀瞬間炸毛，也不知道哪里來得勇氣，上前一把就狠狠勒住許言寒的胳膊：“你他媽能不能好好跟老子說話？”

    許言寒：“……”半晌才回神，她覺得好笑，于是冷冽地勾了勾唇角。

    喬昀的手不自覺松了松：“你……你笑什么？”

    話音落下，許言寒一個弓步上前來了個橫掃腿，緊接著反手抓起喬昀的胳膊，躬身架人，最后以一個狠狠的過肩摔收場，輕松地拍了拍手。

    出手之迅猛，力道之精巧，完全不在某個傻逼的防備范圍內(nèi)。

    隨著“啊”一聲慘叫，沒帥過三秒的喬昀同學應聲倒地，在一片燦爛的夕陽中，眼睜睜看著許言寒同學跑步消失在他的余光里。

    喬昀只好捂著吃痛的屁股思考這個世紀難題：他媽的，許言寒到底是不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