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儀使魏，必過崤塞，坐鎮(zhèn)澠池大營的龐涓在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作為對手國的首任相輔，張儀親持使節(jié)出使敵國，這讓龐涓有點發(fā)蒙。

    龐涓想不明白的有兩點：一是此人用什么手段擠走公孫衍，當上秦相；二是此人為什么一當相國就率團使魏。秦、魏交惡，血戰(zhàn)未休，張儀此來，用心必不善，但何處不善，頗讓他思量。

    想到自己與張儀在鬼谷里的糾葛，想到張儀為人狡賴，從來就不是個磊落的人，龐涓越發(fā)坐不住了，一面使人一路監(jiān)視，四處打探，一面悄無聲息地緊跟于后。

    張儀前腳趕到大梁，遞過國書，被太子申安排入驛館安歇，龐涓后腳就馳入城門，趕回府中了。

    龐涓洗去塵埃，穿上浴袍，未及與夫人親近，龐蔥入報，說是秦使張儀求見，已在府門恭候。

    “咦？”龐涓吃一大驚，“你就對他講，我不在家，在軍中未回。”

    “我講過了，他不信，他說你就在府中，若不見他，他就不走！”

    “這這這??”龐涓急踱幾個來回，“全大梁人都曉得我在軍中理事，他是如何曉得我已回到府中了呢？”

    龐蔥搖頭，臉上也是惑然。

    “也罷，”龐涓頓住步子，臉上發(fā)狠，“你且請他進來，看我羞他一羞！”

    龐蔥出去，將張儀請入客堂，托故出去。

    張儀候有半個時辰，龐涓才從偏門進來，身上仍是那身浴袍。

    以浴袍見人，在官場是大不敬，但在同窗面前，倒是另當別論，是以張儀視若無睹，“呵呵呵”笑出幾聲，起身拱手：“好一個出水王八，龐兄你總算露頭了嗬！”

    聽到“王八”二字，龐涓即刻聯(lián)想到當年山中的那場戲弄，頓時臉上發(fā)漲，氣血上涌。然而，畢竟是同窗相見，自己身穿浴裝，不敬在先，且在自己府中，張儀這又笑臉相迎，龐涓有火也發(fā)不出來，勉強忍下，略略一拱：“慚愧，慚愧。在下從前線馳回，這剛洗去塵埃，聽聞張兄駕到，未及換裝，就急急出迎來了?！?br/>
    “幸甚，幸甚，”張儀又是一拱，算作回禮，收住笑，切入正題，“鬼谷別后，你我兄弟天各一方，相見一面，真比登天還難哪！”

    “呵呵呵，這不就相見了嘛！”龐涓截住話頭，指席位略略讓過，分賓主坐定，直入主題，“敢問張兄，大梁城中無人不知在下在澠池，張兄何以認定在下就在府中呢？”

    “不瞞龐兄，”張儀緩緩應(yīng)道，“在下不但認定龐兄人在府中，且還認定龐兄是一路護送在下至大梁的呢?！?br/>
    龐涓怔道：“你何以這般認定？”

    “因為，”張儀狡黠一笑，“天底下知曉龐兄的，怕是只有在下一人。”又湊上身子，壓低聲音，“知我張儀入使，若不尾隨監(jiān)視，還能是龐兄嗎？”

    “哈哈哈哈，”龐涓豪爽長笑，“痛快！”轉(zhuǎn)對屏風后面，“來人，上茶！”

    龐蔥聞聲趨入，斟上茶水，低首退出。

    “來來來，張兄，請茶?！饼嬩付诉^一杯，兩手一拱，品啜一口，放下杯，二目直射過去，“張兄來得好呢，自鬼谷一別，在下有多個不解之謎，正要一一請教張兄。”

    “不必客氣，”張儀亦啜一口，放下杯，看向龐涓，伸手禮請，“龐兄請問?！?br/>
    “張兄應(yīng)該不會藏私吧？”龐涓將話砸實。

    “在下知無不言。”

    “好！”龐涓捏捏拳頭，“在下這第一問，”湊過去，壓低聲，“張兄是如何舍得師姐，來此污穢凡塵里博取功名的呢？”

    “回龐兄的話，”張儀心底微微一震，迅即定住，嘴角綻開一笑，亦壓低聲，“功名好咧。龐兄難道不是率先舍下師姐，涉身污穢的嗎？”

    龐涓似是沒有想到是這應(yīng)答，先是一怔，繼而豎起拇指：“張兄好答。這第二問是??”略頓一下，刻意制造氣氛，“聽聞張兄失戀下山，失意酗酒，在楚地飲了個酩酊大醉，糊里糊涂地娶下一妻，可有此事？”

    “正是。她叫香女，依照谷中排序，龐兄該稱她師嫂才是。”

    “哈哈哈哈，”龐涓長笑出聲，“香女，香女？嫂夫人起得好名字嗬！”故意捏下鼻子，壓低聲音，“聽聞嫂夫人是個宰豬的，可是當真？”

    “此聞不虛。”張儀淡淡一笑，“山不轉(zhuǎn)路轉(zhuǎn)，他日龐兄若到寒舍，在下定讓她宰殺一豬，為龐兄來個全豬宴，如何？”

    “好好好，在下就愛吃豬肉呢！”龐涓陰陰一笑，朝后略略一仰，“在下這第三問是，聽聞張兄在楚，相中楚王一塊寶璧，欲拿走細賞，不幸卻被大楚令尹誤作賊人，捉個現(xiàn)行，逮入大牢，打了個皮開肉綻，此事當真？”

    “龐兄聽錯了，”張儀不疼不癢，修正他道，“不是誤當，是真當呀！在下讓大楚刑卒打了個體無完膚，差一點點兒就見不上龐兄你了！”

    “嘖嘖嘖，”龐涓連嘖幾聲，拱手道，“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在下賀喜張兄了！”又傾身湊近，再壓低聲，“在下甚想一睹張兄所竊，不不不，是所拿之璧，敢問張兄能賞臉否？”

    “讓龐兄失望了，”張儀微微搖頭，兩手一攤，“在下是既沒竊，也沒拿呀?！?br/>
    “哦？”龐涓故作一驚，“這么說，昭陽他是??冤枉張兄了？”

    “呵呵呵，”張儀淡淡一笑，輕松滑過，“冤也沒冤，沒冤亦冤，這是一樁無頭案了?！?br/>
    “張兄好肚量，”龐涓再伸拇指，“真是人各有志呀。若是有人冤枉在下，在下必與此人勢不兩立，不共戴天！”

    “龐兄還有問否？”

    “有有有，”龐涓急又轉(zhuǎn)回正題，“在下好奇得很，有得問呢。這第四問是，聽聞張兄不屑留楚，赴趙投奔蘇兄，卻被蘇兄誤作乞丐，打發(fā)十金送客，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br/>
    “唉，”龐涓長嘆一聲，“在谷中之時，蘇兄這人，看起來倒挺厚實的，豈料出山之后，竟就這般小氣，才賞十金。要是張兄到在下府中行乞，必賞百金！”說著“呸”地啐一口，“就沖這個，在下鄙視他了！”

    “第五問呢？”張儀面無慍色，淡淡問道。

    “呵呵呵，張兄真還是個急性子呢！”龐涓哂笑一聲，接道，“聽聞張兄與秦人有殺父之仇、羞母之恨，可有此事？”

    龐涓刻意將“逼”字改為“羞”字，靜觀張儀的反應(yīng)。

    “有?！?br/>
    “唉，”龐涓嘆聲更長，“儒者仲尼有云，‘父之仇，弗與共戴天’，這又加上羞母之恨，唉，在下今日方知，張兄是真正不容易喲，為了這個功名利祿，投身事仇，將殺父之仇、羞母之恨，全都豁出去了！”說畢，又出幾聲長嘆，搖頭，陰陽怪氣，“嗟乎張兄，值乎？不值乎？”

    張儀沒有接腔，也沒生氣，兩眼眨也不眨地盯住龐涓。

    “張兄不覺羞乎？”

    張儀微微一笑，輕輕搖頭。

    “張兄不覺恥乎？”

    張儀又是一笑，依舊搖頭。

    “張兄面皮??”龐涓猛地變過臉色，聲音驟冷，端起茶杯，作趕客之勢，“竟然厚至此乎？”

    “龐兄息怒，”張儀摸摸臉皮，依舊掛笑，“這張臉皮若是不厚，怎能分給他人呢？”

    “分給何人？”

    “分給龐兄你呀！”

    “分給我？”龐涓一震，兩眼直射過來，“我怎么了？”

    “龐兄一切好好的，只是??”張儀指向龐涓的臉皮，“此處沒皮了！”

    “姓張的，”龐涓暴怒，震幾，一字一頓，“此言可有說辭？”

    “有有有，”該到張儀來神了，搖頭晃腦，“身為無敵將軍，率六國之師，攻一國之門，門未破，六師卻丟盔卸甲，落荒而逃，敢問龐兄，身為主帥，臉上可有皮乎？”

    “你??”龐涓手指張儀，臉色慘白，氣極。

    “還有，”張儀不緊不慢，抑揚頓挫，卻振聾發(fā)聵，“不聽六相勸言，一意孤行伐秦，卻看不出齊、楚二王早有勾結(jié)，皆欲賣魏，竭力慫恿人主涉險，身為一國主將，龐兄臉上可有皮乎？”

    龐涓的手哆嗦起來，全身也在劇烈顫動，聲音卻因過于憤怒，全被堵在嗓子眼里。

    “龐兄，”張儀淡淡一笑，拱手，“在下此來，既不為揭短，也不為頌長，只為送給龐兄一張面皮，還望龐兄笑納?！?br/>
    “是何面皮？”龐涓總算迸出一句，兩眼似要冒出火來。

    “連橫！”

    “連橫？”龐涓顯然是首次聽說此名，目光征詢。

    “哦，就是與在下合作，助在下說服魏王，與大秦結(jié)盟睦鄰！”

    “這與連橫何干？”

    “龐兄不是善弈嗎？棋局有縱有橫。蘇秦誘惑列國合縱，你我兄弟何不聯(lián)手，給他來個連橫呢？”

    “哈哈哈哈！”龐涓爆出幾聲長笑，“是狐貍終歸會露出尾巴來的。張兄這繞來繞去，總算繞到正題上了！”臉色一沉，鷹鼻一勾，聲音如從牙縫里擠出，“念你是遠方來客，念你我同窗數(shù)載，在下就不給你難堪了?！狈鞑瑁鹕?，大喝，“來人，送客！”言畢，也不及張儀起身，徑自從偏門出去。

    張儀沖他背影苦笑一聲，緩緩站起，搖幾下頭，一步一晃地走出了客堂。

    自莊周來過，魏惠王的病情竟是好了，吃得香，睡得著，起得早，走得動，完全像是換了個人。然而，舊病雖去，新病卻又來了?；萃鯚o論是睜眼閉眼，莊周衣不遮體的邋遢樣子總也揮之不去。

    “神人哪，真是個神人哪！”惠王在后花園里繞來繞去，時不時地嘟噥這一句。

    “呵呵呵，王上，”惠王病愈，毗人的心情是最好的，“叫老奴看，莊先生不是神人，是個怪人！不過，他的學(xué)問倒是大哩，難怪惠大人對他這般恭敬?！?br/>
    聽到“學(xué)問”二字，惠王來神了，大步流星地走向藏書室，與毗人一道尋找莊周著述。

    藏書室太大，書架太多，沒過多久，二人盡皆查得累了。毗人吩咐宮女端來凈水洗過，扶惠王正殿歇息，召來太史令，由他吆喝二十幾個識字的宦臣，將所有書架挨排檢索，直忙到天昏地暗，仍未查出一冊莊周著述。

    太史令告退，惠王郁郁不樂。

    “王上，”毗人小聲奏道，“抑或莊先生未曾有過著述。王上書房收錄也是全的，列國士子凡有名者無不在冊，唯此莊周??”

    惠王再次看向一排排書架，嘆出一口氣，顯然對未能找到莊周著述甚是不快。

    數(shù)月來，惠王不朝，毗人身邊壓著一大堆報奏，這想趁勢將他扯回現(xiàn)實，笑道：“也許莊先生只是能說而已，不過是惠大人請來為王上舒懷的?！?br/>
    “你講得是?！被萃觞c頭，“自古圣人述而不著，莊周乃當世圣人也?！?br/>
    “圣人無不通曉天地之道、治國之術(shù)。王上何不再召莊先生覲見，以國家之事問他，莊先生是否圣人，一問可知矣?！?br/>
    “是哩，寡人正好憋堵些事。傳旨惠愛卿，有請莊先生。”

    翌日卯時，惠施再引莊周進宮，惠王在御花園里擺下宴席款待。

    酒過數(shù)巡，惠王誠敬拱手：“前番聽先生所言，如聞神人，魏罃里外皆震，久病之軀瞬時痊愈，猶如脫胎換骨。先生實為超凡脫俗的雅士，魏罃卻是俗人，有俗事欲累先生，還望先生不吝賜教?！?br/>
    “大王欲問何事？”莊周亦不客套，拱手還禮，笑著望他。

    “寡人承繼先祖之業(yè)，數(shù)十年不敢懈怠，然則，西有嬴氏侵我，東有田氏辱我，北有趙氏坑我，南有熊氏騙我，叫我心中憋悶，是可忍，孰不可忍！”

    “敢問大王，他們是如何侵你、辱你、坑你、騙你的呢？”

    “諸事一言難盡。就眼前之事，嬴氏殺我八萬將士，奪我河西不還，為收復(fù)河西，魏罃聽從蘇秦合縱伐秦之策，集六國之兵于函谷，豈料事出變故，燕、齊交惡，率先撤兵，楚人觀望不前，趙人通秦賣我，致使我功敗垂成，憋屈至今?！?br/>
    “哈哈哈哈！”莊周笑得前仰后合。

    惠王讓他笑蒙了，良久方道：“敢問高士，魏罃之說好笑嗎？”

    “好笑，好笑，”莊周又笑幾聲，傾身問道，“大王可曾聽說過蝸人之事？”

    “蝸人？”惠王搖頭。

    “就是住在蝸牛頭上的那些人哪！”

    “??？”惠王兩眼大睜，“蝸牛之頭，上面怎能住人呢？”

    “能能能，”莊周語氣沉定，毋庸置疑，“蝸牛頭上有兩只觸角，左角棲居一國，名喚觸氏，右角棲居一國，名喚蠻氏，兩國為爭蝸牛額頭的一塊地皮，激戰(zhàn)數(shù)日，伏尸百萬，血流漂杵?。　?br/>
    “孰勝孰?。俊被萃躅櫜簧陷^真，急于詢問結(jié)果了。

    “蠻氏勝，觸氏敗，蠻氏追逐觸氏敗卒，旬有五日方才返還哪！”

    “乖乖！”惠王驚嘆一聲，悶頭細想，撲哧笑道，“先生，你這想必是虛言了吧？”

    “這么說來，大王是想聽實言了？”

    “愿聞實言?！?br/>
    “請問大王，四方、上下，可有止境？”

    “沒有?！?br/>
    “天下之域，可有止境？”

    “有。”

    “大王的心，可是自由？”

    “是?！?br/>
    “如果大王的自由之心一會兒遨游在無止境的廣宇里，一會兒又局限在有止境的天下里，是不是會有一種若存若亡、若得若失的感覺呢？”

    惠王閉目良久，微微點頭：“嗯，一定會有這種感覺?！?br/>
    “在這個有止境的天下里，有一片地方叫魏國，在這個魏國里，有一片地方叫大梁城，在這個大梁城里，有一片地方叫王宮，在這個王宮里，有一個人叫大王你，是不？”

    “是?！?br/>
    “推而廣之，大王與那觸氏、蠻氏二君有何區(qū)別嗎？”

    “這??”惠王撓撓頭皮，“好像是沒有區(qū)別?！?br/>
    “這就是了。”莊周合起眼皮。

    殿中靜默。

    顯然，在場諸人皆被莊周套進這個觸蠻之爭的有趣故事里了。

    “先生真神人也！”惠王率先出套，誠敬拱手，“先生卓識，非俗人可及。魏罃有一求，懇請先生成全！”

    “大王請講！”

    “魏罃才疏，誠心求拜先生為國師，懇請先生不棄！”

    “哈哈哈哈！”莊周仰天長笑。

    “先生？”

    “王上有所不知，”一直閉目冥思的惠施開口了，“就在不久前，楚王求聘莊周為國師，宋王求聘莊周為國相，莊周至此，正為躲避二君之聘哪！”

    “啊？”惠王驚愕，不解地看向莊周，“先生為何躲避？”

    “無他，不利于養(yǎng)年。”莊周淡淡應(yīng)道。

    “養(yǎng)年？”惠王來勁了，長吸一口氣，傾身問道，“先生可否賜教何以養(yǎng)年呢？”

    “棄知?！?br/>
    “棄知？”惠王迷茫了，“眾人皆在求知，無知何以養(yǎng)年？”

    “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豈不荒唐嗎？”

    “嗯，是哩，”惠王思忖一時，豎起拇指，“先生所言成理。除棄知之外，還有何方？”

    “棄善惡。”

    “這??”惠王迷惑了，“棄惡倒是可解，棄善從何說起？”

    “福禍相倚，善惡相隨，無善則無惡，若不棄善，何以棄惡？”

    “嗯，是這個理！”惠王恍然有悟，傾身向前，“還有否？”

    “順天之道，應(yīng)人之命，是謂天人合一，大王若是做到天人合一，可得永年矣！”

    聽到“永年”二字，惠王又吸一口長氣，眼中冒光：“寡人，不不不，魏罃如何方能做到順天之道，應(yīng)人之命呢？”

    “大王可曾見過庖丁解牛嗎？”

    “魏罃不忍見血，是以遠離庖廚?！?br/>
    “莊周昔年游歷于趙，親見庖丁解牛。那庖丁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踏，膝之所抵，刀之所向，牛之所解，莫不合于節(jié)奏，中于音律，就好像他是在循著《桑林》《經(jīng)首》的優(yōu)美旋律起舞似的。”

    “神技呀！”惠王贊道，“他是如何達到這般境界的呢？”

    “莊周也是這般問他，那庖丁應(yīng)道：‘無他，合于道而已。在下初解牛時，所見皆牛；三年之后，目無全牛；及至今日，在下只以神遇，不以目視。解牛之時，在下循依天理，避實就虛，切中肯綮，憑直覺所向披靡。良庖一年一換刀，因為他是割的；庸庖一月一換刀，因為他是砍的。在下之刀已十九年矣，解牛數(shù)千，刀刃仍如剛剛磨過一般。為什么呢？骨節(jié)有間，刃卻無厚；以無厚入有間，在下就悠然自得、游刃有余了。不過，即便如此，每逢筋骨交錯處，在下仍要全神貫注，小心動刀，待關(guān)節(jié)自解，牛體如土委地，在下方才噓出一口氣，提刀起立，舉目四顧，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矣?！?br/>
    莊周一席話講完，惠王連叫數(shù)聲：“痛快，痛快！”

    幾人遂將朝事盡忘一邊，就著養(yǎng)年話題扯開去，這兒轉(zhuǎn)轉(zhuǎn)，那兒站站，不知不覺中，天色已是昏黑。

    看到時辰不早，惠施起身告退，惠王興致卻是不減，留下莊周作長夜之談。

    張儀走后，龐涓再也坐不住了。張儀此來，顯然不為睦鄰。秦、魏血仇越結(jié)越深，函谷烽火未熄，劍拔弩張，這廝揚言睦鄰，簡直就是笑話。

    非為睦鄰，卻是為何？

    龐涓坐于靜室，將張儀出山之后，入楚滅越、入秦即擊敗公孫衍入相諸事連成一條線冥想一夜，又將他的連橫之語細細盤算一遭，越發(fā)斷定其來意不善，于次日晨起，驅(qū)車直馳王宮。

    當值內(nèi)臣入內(nèi)稟報，不一時，毗人迎出，拱手道：“王上一宵未眠，此時剛剛安歇，敢問武安君有何要事？”

    “一宵未眠？”龐涓吃一大驚，“王上龍體??”打住話頭。

    “回武安君的話，”毗人微微一笑，“王上龍體大有好轉(zhuǎn)，昨夜與人暢談，是以一宵未眠?！?br/>
    “與人暢談？”龐涓又是一驚，眼珠子一轉(zhuǎn)，賠上笑臉，“敢問閣老，王上與何人暢談，這般盡興呢？”

    “是惠相國的朋友，姓莊名周，嘴巴特別能講。”

    “哦？”龐涓心里一寒，臉色變了，“難道比惠相國還能講？”

    “嗨，只要他在場，就沒有惠相國插話的地方?！?br/>
    “乖乖，”龐涓咂下舌，聲音壓低，“敢問閣老，莊先生這都與王上講什么了？”

    “都是些養(yǎng)生怡年的話題，什么天呀地呀，陰呀陽呀，把老奴都聽暈了?！?br/>
    “好哇，好哇，”龐涓噓出一口長氣，換作笑臉，“難怪王上開心呢。王上龍體，是得好好將養(yǎng)。”

    “是哩。武安君沒有大事吧？”

    想到所奏之事也并不急，方才是自己急火攻心了，龐涓這也松弛下來，拱手笑道：“不急，不急，在下剛從澠池回來，欲向王上稟報軍中之事，好讓王上安心?！?br/>
    “若是不急，就請武安君晚幾日再來?？催@樣子，王上與莊先生有得聊呢。”

    “好好好，王上開心就好！”

    龐涓拱手辭別，大步出宮，正欲上車，旁有一人直走過來，呈上一封信函。

    龐涓打開，里面是塊羊皮，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幅涂鴉草圖。

    龐涓目光落在圖上，左看右看，愣是沒有看出名堂。圖上凈是線條，所有線條無不指向那個地址。線條或曲，或折，或交叉，或重疊，似是隨意勾勒，又似匠心獨運。

    龐涓凝眉一時，盤問送信人，不想是個啞巴。

    龐涓揮退啞巴，再去琢磨那圖，越琢磨越是氣惱，將信“啪”地扔在地上，叫車夫打道回府。走有一時，龐涓又叫停車，吩咐車夫返回，親手拾起仍舊落在原地的羊皮，又審一時，狠狠心，吩咐車夫照信中地址馳去。

    是個尋?？蜅?。

    早有人候在門外，見是龐涓，拱手相請。

    此客棧附近就是刑獄，客戶多與刑獄相關(guān)，少有其他人來。想到此處戒備頗嚴，刑獄又歸白虎管轄，龐涓并無懼心，大步隨他走入里廂，連進二門，步入一套雅院。

    那人引龐涓入院，伸手朝堂中禮讓，拱手退出。龐涓略一遲疑，大步入堂，進得堂門，見堂中端坐一人。對面客席空置，顯然是為他備下的。

    龐涓直望過去。

    那人一襲白衣，長發(fā)披肩，模樣灑脫，身上并無武器，背他而坐。龐涓四顧審視，見并無異常，遂走過去，撩起衣裳，在客席坐定，重重咳嗽一聲。

    那人扭轉(zhuǎn)身體。

    是張儀！

    “龐兄，在下恭候多時了！”張儀拱手，瞇著眼笑。

    “你??”龐涓這也從驚愕中回過神來，指向張儀，“邀在下來此何干？”

    “喝酒呀！”張儀擊掌。

    一陣腳步聲響，一溜仆從絡(luò)繹而來，每人皆端一只食盤，無不是珍饈美味，最后一人提著一個大酒壇。

    一切擺好，仆從為二人各斟一爵，退出。

    張儀端起，朝龐涓舉道：“龐兄，請！”

    “要是在下不喝呢？”龐涓不睬酒爵，只盯張儀。

    張儀一飲而盡，一邊放爵，斟酒，一邊斜他一眼，緩緩說道：“那就是和酒過不去了！”

    “哈哈哈哈！”龐涓大笑數(shù)聲，端起酒爵，一飲而盡，亦自己斟酒，邊斟邊道，“你為何認定在下一定會來？”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睆垉x再次端爵，拱手。

    龐涓咂吧幾下嘴皮子，從袖袋里摸出那張羊皮，指著那畫：“好吧，在下認栽。你這講講，此圖可有深意？”

    “有呀，”張儀瞄他一眼，朝羊皮努下嘴，“是一張棋盤，縱橫各有道道，龐兄亦為愛弈之人，當能看出才是?！?br/>
    “棋盤？”龐涓驚愕，再次瞄向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半是自語，半是詰問，“棋盤當縱橫交錯才是，這圖卻??”

    “呵呵呵，”張儀笑道，“它們不也是縱橫交錯嗎？”

    “可它們是彎的，扭曲的?！?br/>
    “因為，”張儀陰陰一笑，“它們是在下特意畫給龐兄的。假使畫給蘇兄和孫兄，它們就該是筆直的了?！?br/>
    “這是為何？”

    “因為他們的心是直的，而龐兄之心，就如這些道道一般無二。”

    “哈哈哈哈！”龐涓又爆幾聲長笑，自斟一爵，一飲而盡，將爵咚一聲置于案上，“痛快！說吧，這次邀我來，總該有個分曉才是！”

    “對弈！”

    “拿棋來！”

    “棋局就在那兒?！睆垉x朝那張羊皮上努下嘴，“請龐兄落子。”

    龐涓凝視那幅由張儀隨手亂涂的羊皮圖，不知所措，良久，微微皺眉，抬頭看向張儀：“如何落子，請張兄指點！”

    “龐兄若要落子，首當看清局勢?！?br/>
    “這??”龐涓再審一下那些畫得變形的棋路，眉頭皺起，“局勢何在？”

    張儀呵呵一笑，從屁股下抽出一張牛皮，是個比較直觀、縱橫交錯的棋盤。

    “龐兄請看，”張儀摸出棋子，在天元之位放置一枚，“此乃大魏，居天下之中?！庇謹[十數(shù)子，分置于四側(cè)，“此乃列國，居天下之野?！?br/>
    “這個不消說的?！饼嬩笖[手，“請直入主旨?！?br/>
    “主旨是，”張儀指著四周之子，“在大魏周圍，敵國環(huán)伺，遠且不講，單表近年，齊有黃池之恥，楚有陘山之辱，趙有朝歌之恨，韓有南陽之爭，秦就不說了。魏居中無友，四鄰皆仇，而龐兄則為仇國上將軍。此為列國大勢?！?br/>
    “這又如何？”龐涓斜棋局一眼，冷冷一笑。

    “龐兄再看?！睆垉x將所有棋子盡皆拿下，在天元置一子，“此為大魏陛下，”又摸幾子，一枚枚擺于一側(cè)，邊擺邊說，“此為太子殿下，此為蘇秦，此為惠相國，此為朱上卿，此為白司徒，此為王室其他權(quán)臣，”又置一子孤零零地擺在另一側(cè)，“此為龐兄，武安君大人?！备┥韺徱暺寰?，“此為魏國朝廷大勢?！?br/>
    張儀直點軟肋。

    龐涓蒙了，木呆呆地望著棋局。

    “大勢已然，是縱是橫，請龐兄落子吧！”張儀緩緩收起棋子，指空盤道。

    龐涓被這直觀的陣勢懾服了，微微拱手：“依張兄之意，此棋在下該如何落子？”

    “天下大勢，棋行縱橫，縱路不通，于龐兄而言，別無他途，只有橫路可走了！”

    “縱路為何不通？”

    “別人不了解蘇兄，龐兄還能不知？蘇兄是一根筋，你是知道的。他認準縱棋，以秦為幌，欲將天下列國合作一縱，實現(xiàn)其列國共治之夢。龐兄通古曉今，自堯舜以降，天下共治之夢，其實早就破滅。緣何破滅？緣于人心本私，列國之君各營其私，列國之臣各為其主，天下就如一盤泥沙，盤顫沙動，你兼我并，弱者求存，強者王天下，蘇兄仍抱殘夢不放，豈不悲哉？龐兄試想，天下若是可縱，舉六而伐一，龐兄何能無功于函谷？”

    龐涓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點頭：“請言橫棋，張兄是何下法？”

    “龐兄見過河蟹嗎？”

    “河蟹如何？”

    “河蟹往來橫行，見魚殺魚，見蝦殺蝦，以二螯八爪立威于河涂，水下之物，莫不敬之，畏之，聽之，從之?！?br/>
    “張兄的橫棋是??”龐涓兩眼睜起，屏住呼吸。

    “在下橫棋，正是龐兄喜愛的走法，簡而言之，只有一招，就是行如河蟹，以二螯八爪橫掃天下，從我者生，擋我者死！”

    “不錯，不錯！”龐涓輕輕擊掌，“此種走法正合我意！”傾身向前，“只是，張兄這橫棋，總該有個章法吧？”

    “章法無他，強強聯(lián)手。方今天下列國，至強莫過于秦、魏。秦、魏若是連橫合一，試問天下誰能敵之？”

    “秦、魏世代血仇，這個一，如何合法？”

    “龐兄差矣，”張儀搖頭，“天下列國，沒有永遠的仇和永遠的愛。古往今來，治天下者，無非仁、義、利、力四字，仁行于三皇，義行于堯舜，自夏啟始，天下就只剩下利、力二字了。若論血仇，環(huán)伺列國與魏之間，哪一家沒有血仇？即使秦、魏血仇，又是為何？不就是因為河西一塊方寸之地嗎？天下之地如此之廣，龐兄何處不可得之，何以斤斤計較于河西方寸呢？”

    “好言辭！”龐涓笑道，“張兄學(xué)舌，看來已得先生真?zhèn)髁?！?br/>
    “非得真?zhèn)鳎嫌谇?、順于理而已?！?br/>
    “好吧，敢問張兄，在下若走橫棋，利在何處？”

    “有遠有近?！?br/>
    “請詳言之?！?br/>
    “其遠在于，魏、秦合一，北并趙，南滅韓，先分三晉，后裂大楚，再后并吞齊、燕之地，天下中分?！?br/>
    “若是二君不肯中分呢？”

    “陳兵布陣，再決雌雄?！?br/>
    “痛快！”龐涓“咚”一聲砸在幾案上，“請言其近！”

    “秦王承諾，只要秦、魏睦鄰連橫，秦可返還陜、焦、曲沃和太陽渡，回歸戰(zhàn)前轄區(qū)，魏卻不必返還臨晉關(guān)?！?br/>
    “哦？”龐涓甚是震驚，“秦王為何這般大度？”

    “因為秦王通世故，曉常情?！?br/>
    “曉何常情？”

    “魏人在河西亡靈不少，當該有個悼念之地才是?！?br/>
    這個解釋倒是成立。

    龐涓微微點頭，抱拳道：“秦王若是此心，倒讓在下感懷。只是??”略略一頓，“連橫之事急切不得，眼下不可提。張兄此來，當以睦鄰為上?！?br/>
    “謝龐兄指點?！睆垉x亦拱手道，“有龐兄此話，在下明日即去朝堂覲見大王，向大王求請睦鄰?！?br/>
    “明日不可?！?br/>
    “哦？”

    “王上正與一人相處火熱，近幾日恐無閑暇。莫說是張兄，即使在下，也是近身不得。”

    “敢問龐兄，何人有此福分？”

    “宋人莊周?！?br/>
    “莊周？”張儀兩眼大睜，嘴巴張起。

    “怎么，張兄認識此人？”

    “呵呵呵，沒什么?！睆垉x回過神了，淡淡一笑，“鬼谷之時，在下讀過此人墨跡，有所得益。天下奇大，同名同姓者多矣。若是此莊周即彼莊周，在下倒想一會。只是??”朝龐涓拱一拱手，“還要煩勞龐兄引見才是。”

    “這??”龐涓面現(xiàn)難色，“聽說此人是惠相國客人，在下??”

    “謝龐兄指引?！睆垉x又一拱手，舉爵，“來來來，龐兄，為你我聯(lián)手，橫掃天下，干！”

    得知莊周也在大梁，張儀禁不住內(nèi)心狂喜。在鬼谷時，先生曾不止一次提起莊周，言談甚是恭敬，幾度將他與列御寇并提。出山之后，張儀僅是化用莊周的一篇論劍妙文，就已智服越王，首戰(zhàn)告捷，揚名于天下。此時此刻，這個如神人一般的莊周就在自己眼皮下面，叫張儀如何按捺得??？

    然而，以何身份到惠相國府上造訪，倒讓張儀頗費思量。若是談?wù)搰拢斣诔?，一?yīng)事務(wù)已由太子申交代朱威商談；若是兩國相輔交流，也無非是互相客套幾句。話不投機半句多，就憑自己的身份，惠施必不愿多談。直接求問莊周更是不妥。莊周不過是惠施門客，自己僅為一個門客而造訪大魏相府，叫大秦相國的顏面哪兒存去？

    正愁無個入口，副使公子疾出點子道：“據(jù)在下所知，南來北往的士子，不通名實者，無緣惠相府之門。相國何不以名實辯他？只要討教學(xué)問，想那莊周，必按捺不住，不請自到?！?br/>
    “妙哉！”本性好戰(zhàn)的張儀擊案大叫，“你這講講，在下如何辯他？”

    公子疾再無二話，將惠施的“觀物十事”書在一塊木板上，指板道：“惠子府中，常年懸掛此板。凡登門士子，解出一條者，自請出門；解出三條者，賞茶點；解出五條者，好酒好菜款待；解出八條者，可為貴客；十條全解者，引為知己；一條解不出者，掃地出門?！?br/>
    張儀瞄向那板，聚精會神。

    “還有一點相國須知，”公子疾湊近，壓低聲音，“迄今為止，入相府解題者，多被掃地出門，能吃茶點者少之又少，至于好酒好菜??”頓住不說了。

    “曉得了?！睆垉x擺手，指指門口。

    見公子疾識趣退出，張儀閂起房門，面對木板，祭出鬼谷中修來的靜定功夫，苦苦冥思，一夜未解。雞鳴時分，張儀靈光一現(xiàn)，將鬼谷先生開示的捭闔大道導(dǎo)至玄冥，恍然有所悟，逐一引證，終至大悟。待天色大亮，張儀已然成竹在胸，伏枕睡去。及至中午，張儀醒來，將凌晨所悟細細琢磨一遍，換上一身士子袍，興致勃發(fā)地踏上征途。

    聽聞張儀登門，惠施不敢怠慢，迎至客堂，分賓主坐下。

    惠施原以為張儀此來是談國事的，顯然不樂意接待，一落席即入主題，一副點到即止的趕客架勢：“聽聞特使乃百忙之身，今朝光臨寒舍，可有惠施效力之處？”

    “先生客氣了，”張儀不稱相國，直呼先生，同時正正衣襟，坐坐踏實，擺出趕也不走的論戰(zhàn)架勢，“聽聞先生通達名實，在下不才，此來特向先生求教學(xué)問，望先生不吝賜教?！?br/>
    惠施略吃一驚，目光鎖在他的士子服上。自張儀進門，他一直沒忖明白此人初次登門，何以自貶身價，沒想到他這是上門挑戰(zhàn)來了。

    盡管對手是名噪天下的鬼谷子高徒，僅憑三寸之舌就滅掉越國，但這論辯名實，惠施卻無怯意，閉目有頃，微微一笑：“既為辯論而來，在下規(guī)矩，你可曉得？”

    “曉得?！?br/>
    惠施“啪啪啪”連擊三掌，候在旁側(cè)的書童應(yīng)聲而入，走到堂前，“唰唰唰”幾聲，拉起一根垂竿。垂竿連著兩根絲線，系起一塊長約丈許、寬約三尺的漆板。

    書童將面板拉到一定高度，在墻上固定。

    板上由左及右赫然寫的，正是惠施名震八方的觀物十事：

    一、至大無外，至小無內(nèi)

    二、無厚千里

    三、天與地卑，山與澤平

    四、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

    五、萬物畢同畢異

    六、南方無窮而有窮

    七、今日適越而昔來

    八、連環(huán)可解

    九、天下之中，燕之北，越之南

    十、天地一體

    惠施掃一眼那板，看向張儀，伸手禮讓道：“張子，請?！?br/>
    “先生，”張儀凝視那板，有頃，拱手，“在下斗膽試解，謬誤之處，請先生教正?！?br/>
    “張子不必客氣?！?br/>
    “觀物十事，鎖鑰在八，連環(huán)可解也。”張儀一字一頓。

    張儀出口即點要穴，倒讓惠施暗吃一驚，但旋即恢復(fù)鎮(zhèn)定，淡淡一笑，轉(zhuǎn)對書童：“上茶！”

    之前是解對三事才上茶，此人只說一句，主人即讓上茶，顯然出于童子意外，不由得看向惠施，見他瞇眼看過來，不敢怠慢，急急端上茶點，低頭退去。

    “張子，請！”惠施端起茶盞，拱手禮讓。

    二人各自飲畢。

    “連環(huán)何解，還請張子詳示?！被菔┓畔虏璞K，二目凝視。

    “十事連環(huán)，由一而生十，解一而釋十?！?br/>
    “一在何處？”

    “一在第十事，天地一體。”

    惠施吸口長氣，良久，傾身問道：“請問張子，天地如何一體？”

    “至大無外，至小無內(nèi)，天地是以一體；無厚不積，其大千里，天地是以一體；天地同卑，山澤同平，天地是以一體；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天地是以一體；南方無窮而有窮，天地是以一體；今日適越而昔來，天地是以一體；天下之中，燕之北，越之南，天地是以一體??”

    “不愧是鬼谷先生高足?！被菔┴Q拇指贊過，轉(zhuǎn)對書童，“通知膳房，準備好酒好菜?！毖援吘従徠鹕恚焓肿尩?，“老朽有請張子后花園中賞春，還望張子賞臉?！?br/>
    “謝先生抬愛。”

    二人移至后花園里，閉口不談國事，亦不談天下治理，只論名、實、義、理，直談得天色昏黑，張儀酒足飯飽，盡興而歸。

    “嘖嘖嘖！”早在守候的公子疾連聲贊嘆，“在下原以為相國此去，倘若混個茶點，已是了不得的，沒想到大人竟然連好酒好菜也混上了！”

    “不僅混上，還與惠相國成了至交呢！”

    “真的嗎，”公子疾趕忙拿過木板，“不瞞大人，你走之后，在下就在琢磨，這也琢磨大半天了，越琢磨越暈頭?！?br/>
    “莫說是大半天，即使三年，料你也琢磨不出來?！?br/>
    “呵呵呵，是哩，”公子疾憨笑幾聲，指著板道，“你這快給解解，何為‘至大無外，至小無內(nèi)’？”

    “這個是總綱，所以排在第一。無外的至大，是不能再大，也就是無邊之大；無內(nèi)的至小，是不能再小，也就是無邊之小。無邊之大與無邊之小即最大的大和最小的小，這是兩個不可定的數(shù)，但在這兩個不可定的數(shù)字之間，其他所有數(shù)字都是可定的。既是可定的，就是相對的，后面所有答案，全部緣于這個相對?！?br/>
    “這這這??”公子疾撓撓頭皮，“你不講我還明白，你越講我越糊涂了！”

    “就說下面的這一條吧，無厚千里，無厚就是最薄，薄到不能再薄，但再薄之物，也能形成一個面，這個面伸開去，可達千里。”

    “這個不講了，在下這腦瓜子笨哩。”公子疾搖搖頭，仍是不解，轉(zhuǎn)向后面，“天與地卑、山與澤平呢？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這天總該比地高才是?！?br/>
    “天在哪里？”

    “這??天在頭頂呀?！?br/>
    “就是說，地上是天，是不？”

    “是?！?br/>
    “你到山里觀天，是山頂?shù)牡馗?，還是山谷的天高呢？”

    “這個??是哩，山谷的天，當然要比山頂?shù)牡氐汀！?br/>
    “這就是了。高與低是相對的。如此類推，沒有絕對的日中，也沒有絕對的日睨，生與死也是一樣，生即死，死即生?！?br/>
    “這這這??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怎能一樣呢？”

    “譬如說你吧，你出生這日，是最小的數(shù)，零歲，你死那日，是最大的數(shù)，譬如說八十歲。在零歲與八十歲之間，你活一歲，就少一歲，換言之，就死去一歲。你今年三十五歲，離死還有四十五歲，因而你可以說，我已活過三十五歲，還能再活四十五歲，同時，你也可以說，我已死去三十五歲，還能再死四十五歲。”

    “真還是這個理呢?！惫蛹裁^皮，恍然有悟，“那??南方有窮而無窮，這個何解？”

    “四方無限，是不？”

    “是哩。”

    “四方既無限，何處是南方？譬如以此地為準，南方之地稱作南方，可到南方之后，你還會遇到南方，因而南方是無窮的。但南方也是有窮的，因為南方永遠是相對的，無論怎樣的南方，相對于它的北面，它就是有窮的。”

    “是是是，”公子疾拍拍腦門，交口贊道，“真是大道理嗬！今日適越而昔來，這個何解？今日才適越，怎能昨天就到了呢？”

    “這話是你理解錯了。日即為時，今日即為今時，因為今與昔是對應(yīng)的。什么是今呢？今就是現(xiàn)在。什么是昔呢？昔就是現(xiàn)在之前?，F(xiàn)在永遠是瞬時的，可以短到不能再短，你剛說現(xiàn)在，現(xiàn)在就成過去了。你說現(xiàn)在適越，話音尚未落地，它就成過去了，成為昔了。”

    “乖乖，”公子疾又是一拍腦門，“他這不是鉆牛角尖嗎？連環(huán)可解呢？這個最讓在下想不通了。”

    “你若換個說法，‘環(huán)方連方解’，或就悟開了。”

    “環(huán)方連方解？”公子疾陷入沉思，有頃，猛地睜眼，興奮道，“就是說，這環(huán)在初連時，就是它的解時！”

    “哈哈哈哈，”張儀伸出拇指，笑應(yīng)道，“若是你光顧惠門，就憑此語，該當不會被他掃地出門了?！?br/>
    “說起惠門，”公子疾亦笑一下，切入正事，“大人此去，可否見到莊先生了？”

    “還沒有。莊先生這在王宮里正哄魏王開心呢。”

    “魏王若是開心了，不定會重用此人？當初惠施??”

    “呵呵呵，你就甭操這個心了。”張儀笑過幾聲，揚手打斷他，“莊先生不是籠中鳥，圈不過三日，必會飛走。在下給惠相國留下話了，兩日之后再去拜訪?！?br/>
    真讓張儀說著了。莊周被惠王圈到第三日，就對二百余畝大小的御花園玩膩味了，連說話的姿態(tài)也漸漸怠倦起來。

    魏惠王卻是不同，自從聽過庖丁解牛的事，對莊周的養(yǎng)生之道大感興趣，扯住他問個沒完沒了。

    是的，魏惠王有理由這么做，因為他的身子骨大不如前。尤其在函谷戰(zhàn)后，惠王的霸業(yè)之夢漸成泡影，一向雄健的身體一如其雄心，無時無處不顯露出敗象。但惠王不想死。生命于他而言，也不是死與不死的事，是他眼下真的還不能死。太子申仍舊立不起來，其他公子論賢不及太子申，論能不及公子卬，沒有一個讓他放心，惠王實在不敢設(shè)想一個沒有他的魏國，至少是現(xiàn)在。

    然而，養(yǎng)生是個大且玄的話題。莊周左論右譬，從入門到玄妙，惠王越聽越覺得高深。莊周急了，決定不再講道理，直接帶他實修，從齋心修起。

    “好好好，”惠王連聲應(yīng)諾，“請問先生，齋心從何做起？”

    “齋心就如這般，”莊周坐定，兩手抱在丹田上，閉目息氣，“口舌不可說話，身體不可動作。”

    “這個容易。”惠王亦如莊周坐定，手抱丹田。

    “氣須沉，息須緩，意不可游，駐守丹田，神不可走，駐守心田?！?br/>
    “這個也不難，”惠王急不可待了，“先生，齋多久為好？”

    “齋心自是越久越好，只是，就你而言，若能齋上兩個時辰，在下就肅然起敬了。”

    “兩個時辰？”惠王大是不屑，長吸一口氣，轉(zhuǎn)對毗人，“毗人，什么時辰了？”

    “剛?cè)肷陼r?！?br/>
    “好。”惠王朗聲吩咐，“寡人與莊先生這就比賽齋心，以一晝一夜為限，你作裁奪，至明日申時，先起身者為輸?！?br/>
    “王上？”毗人急道。

    惠王卻不睬他，轉(zhuǎn)對莊周，抱拳：“先生，請吧?！?br/>
    見惠王逞強比試，莊周朝他笑笑，站起身，幫他擺正姿勢，而后大襟一擺，在離他不遠處瀟灑坐定。

    接后幾個時辰，莊周漸入佳境，端坐如鐘，紋絲不動，狀若枯木，惠王卻如同受刑。

    惠王原也有些修煉功夫的，只是近來心緒不寧，這又遇到莊周，免不得相形見絀。前面兩個時辰，惠王尚能堅持，到第三個時辰上，惠王眉須皆動，指節(jié)屈伸，齜牙咧嘴，小動作越來越多。熬到后半夜，惠王撓耳抓腮，呼吸不勻，顯出各種不自在來。

    守在一邊的毗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琢磨良久，認定是夜寒襲人，吩咐宮女取來兩塊毯子，一塊搭在惠王肩上，另一塊搭在莊周肩上。幾乎是出于本能，莊周肩膀一抖，毯子落地?；萃跻姞?，只好也抖肩膀，連抖幾下，毯子非但沒落，反而搭得更踏實了?；萃醪挥傻每聪蚺?，原本請他取掉毯子，不想毗人干脆拾起莊周的毯子，輕輕搭在惠王的兩條老腿上。

    惠王輕嘆一聲，閉眼作罷。

    一日一夜只為齋心，惠王之心卻一時一刻兒也未落定，只如猿馬般肆意奔騰。心累身亦累，惠王再也吃不消了。勉強撐到第二日午時，愛逞強的惠王終于放棄抗拒，身子一沉，頭一歪，倚在樹干上呼呼睡去。

    莊周卻如算計過一般，恰好在申時出定。

    見惠王呼嚕打得山響，涎水順嘴角流出，莊周苦笑一下，起身繞花園悠悠漫步。

    惠王醒時，天色已近黃昏。

    毗人伺候惠王洗漱過，用過便餐，惠王自覺不好意思，朝莊周拱手：“魏罃算是明白了，這看似容易之事，其實真正難呢。我觀先生立馬入靜，而魏罃之心卻如猿馬奔騰，總是想東想西。敢問先生是何緣故？”

    “你心緒不寧，心竅不開，是以心不能靜?！?br/>
    “先生可有寧心、開竅之道？”

    “無他，順天應(yīng)人即可?！?br/>
    “如何方能順天應(yīng)人？”

    “抱元守一?！?br/>
    “這??”惠王緊皺眉頭，“如何方能抱元守一？”

    “凝神于心，用志不分?！?br/>
    “凝神用志，先生可有妙方？”

    “大王聽說過楚人承蜩之事嗎？”

    “楚人承蜩？”惠王搖頭，“魏罃未曾聽聞。”

    “昔年仲尼至楚，見一佝僂人在林中用蛛絲承蜩，出手必有所得，從無失手。仲尼看得呆了，近前問道：‘老先生好功夫。敢問先生，你這般功夫是如何修來的？’佝僂人應(yīng)道：‘沒什么，此功是用累丸之法練出來的。頭半年，當我在承竿頂部摞疊二丸而丸不墜時，收獲就已不少了。摞三丸而不墜時，少有失手。當我達到摞五丸而不墜時，自然也就得心應(yīng)手了。你看我，在承蜩時，身如枯木，持竿之臂如枯木之枝。天地雖大，萬物雖多，但我斷然不為所動，一意只在蜩翼，從不左右顧盼，這般承蜩，想失手也是難的?！?br/>
    惠王長吸一口氣，良久，微微點頭：“謝先生指點，魏罃曉得如何凝神用志了?！?br/>
    “曉得是一碼事，做到卻是另一碼事?！?br/>
    “對對對，”惠王大是贊同，“佝僂人摞丸之事，可望而不可求，先生可有易行之方？”

    “佝僂人若不可求，可求梓慶?！?br/>
    “梓慶？”惠王目光詫異，“梓慶為誰？”

    “梓慶是魯人，善于削木為鐻，所制之精美絕倫，見者驚為鬼神天工。魯公奇之，召他問道：‘你是怎么做出這種鐻的呢？’梓慶應(yīng)道：‘無他，齋心而已。要做時，我就不去空耗心神，而是齋心以待。齋至第三日，我不再去想富貴爵祿，齋至第五日，我不再去想褒貶毀譽，齋至第七日，我連自己的形體也全然忘記，自然也把公室、朝廷等拋諸腦后，心中只存鐻。此時，我就持銳器進山，觀林木之天性，以其天性成就我鐻?！?br/>
    “好好好，”惠王大有感悟，拱手應(yīng)道，“魏罃就從為鐻做起。從今日起，以先生為師，苦練齋心，可否？”

    “好是好，”莊周看一眼周圍的雕琢景色、遠處戲耍的宮娥美女，最后將目光落在一直候守一側(cè)的毗人身上，“只有一點不妥?！?br/>
    “先生請講。”

    “梓慶是在野外林中削木為鐻的。大王若是守在此園，內(nèi)有公子王孫、嬪妃宮女，外有文武百官、王親國戚，莫說是七日，縱使七月、七年，怕也難成一鐻！”

    “依先生之見，魏罃當去何處為鐻？”

    “離開此宮，到廣袤的天地去?！?br/>
    “那??”惠王微微皺眉，“請問先生，魏罃寢于何處？”

    “天地我廬，何處不是寢處？”

    “好！”惠王沉思良久，牙關(guān)一咬，“咚”一拳砸在腿上，“魏罃這就隨先生出宮。”

    “王上??”惠王的話音尚未落地，毗人“撲通”一聲跪下，號啕大哭。

    “你你你??你這哭個什么呢？”惠王已站起來，不耐煩地看向毗人，有頃，擺手，“是了是了，寡人曉得你是舍不下。好吧，你這也跟在后面。待寡人為時，也好有個照應(yīng)，有個觀瞻?！毖杂櫍瓮燃醋?。

    “萬萬不可呀，王上！”毗人撲前幾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哈哈哈哈！”莊周望著這對君臣，聽著二人煞是有趣的對話，長笑數(shù)聲，大步遠去。

    “先生，等等我??”惠王急了，揚手大喊，拔腿就追。

    不料，此時的毗人就如發(fā)瘋一般，連小命也豁出去了，不顧一切地將惠王的兩條粗腿死死抱住。

    第三日頭上，張儀再訪惠施府，意外得知，相國和莊周一大早就外出賞游去了。

    張儀問明去處，驅(qū)車尋去，果在大梁城外郊野分界處的一個土坡下覓到一輛駟馬軺車。車中空無一人，馬已卸套，四馬悠然自得地在草地上尋食，馭手蹲在地上，正瞇縫兩眼欣賞它們。

    張儀無須多問，單看車篷即知是相府的，遂跳下車，自報家門。那馭手似是曉得他來，拱手還過禮，朝坡上略略一指，說主公正在那兒恭候呢。

    張儀大喜，拱手謝過，吩咐馭手也在此處牧馬，蹽起兩腿健步登坡。

    坡上并無一人。

    張儀登上坡頂，極目望去，但見逢澤之水無邊無際，清波蕩漾，岸邊百花競艷，鳥語蝶飛，唯獨不見人影。

    張儀疾走幾步，換角度重新搜尋，終于看到坡下的水岸邊有幾棵柳樹，樹下似有人形，急急尋路近前，果是二人，各倚樹干，背山面水，無語而坐。

    張儀直走過去，垂首拱手：“晚生張儀拜見二位先生?！?br/>
    二人似是沒聽見，仍舊神情專注地凝視面前的浩渺水波。

    張儀吸口長氣，眼珠子一轉(zhuǎn)，瞥見二人中間有棵樹，剛好與惠子、莊子的兩棵呈“品”字形，曉得是為他備下的，遂走過去，毫不客氣地倚樹坐定，但不是面水背山，而是背水面山，正對二人。

    這種坐法顯然不為賞景，亦不為冥想，一看就是論戰(zhàn)架勢。

    惠施的眼睛睜開一道縫，斜他一下，微微拱手：“老朽恭候多時了?！庇种赶蚯f周，“這位就是莊周，你不是說做夢都想拜見他嗎？”

    “正是，”張儀改坐為跪，撲地拜叩，“先生在上，請受晚生張儀三拜！”

    “呵呵呵，”莊周笑過幾聲，也睜開眼，“惠施說你舌功厲害，其他人也都這么說，莊周尚未領(lǐng)教，你這低頭就拜卻為哪般？是先禮后兵嗎？”

    “在先生面前，晚生不敢弄舌！晚生所以叩拜先生，是因為一篇妙文。”

    “哦？”

    “晚生在鬼谷之時，有緣得讀先生論劍妙作，深為之迷。出谷之后，晚生以此文為鋒，瑯琊臺上力克越王無疆，助楚滅越，成就出山首功。”

    “哈哈哈哈！”莊周長笑數(shù)聲，斂笑沉聲，屈指數(shù)落，“莊周論道之語，被你這般謬用，一可嘆也。吳越之地，十萬生靈，一朝葬送你手，二可嘆也。以他人鮮血成就己功而不自省，三可嘆也。有三嘆而不自知，在莊周跟前夸功，四可嘆也?！?br/>
    張儀原想以此文為緣，以奉承引見，不料莊周并不承情，照頭幾斧劈下，斧斧見血，任憑他有過修煉，一時也是蒙了，尚余一拜三叩之禮未行呢，整個身體卻似僵在那里，既拜不動，亦叩不下。

    場上尷尬氣氛，猶如凝結(jié)。

    惠施斜睨張儀，嘴角嚅動幾下，似要說句什么，卻又打住，眼睛瞇起，視線移向湖面。

    “多謝先生評判?！睆垉x總算回過神來，硬起頭皮完成大禮，禮畢起身，小心翼翼地拍拍兩手，拂袖坐下，拱手應(yīng)道，“鬼谷之時，嘗聽恩師論起先生。承蒙上天所賜，晚生今朝有幸得遇先生，誠望先生不吝賜教?！?br/>
    見張儀如此“謙卑”，莊周不好用強，語氣有所緩和：“莊周一向獨來獨往，與世人無涉，你那恩師何以平白無故地議論起莊周來呢？”

    “非平白無故，”張儀應(yīng)道，“恩師是以先生論道之語，啟迪我等徒子修身悟道?！?br/>
    “你講講看，鬼谷老頭子是如何引用在下之語啟迪爾等的？”

    “回先生的話，”見話投機了，張儀傾身應(yīng)道，“聽恩師說，有人曾問先生道在何處，先生以‘道在螻蟻’‘道在稊（tí）稗’‘道在瓦甓’‘道在屎溺’應(yīng)對，每況愈下，讓人瞠目結(jié)舌。先生論道，用譬精準，開塞通竅，晚生大是嘆服，每每思之，回味無窮呢。”

    看到張儀愈加恭維，莊周微皺眉頭：“聽惠施說，你甚想見我。你來見我，難道就為說出這幾句奉承話嗎？”

    “不不不，”張儀急了，“晚生此來，是向先生問道，還望先生指點迷津?！?br/>
    “哈哈哈哈，”莊周長笑幾聲，“若為問道，你下山何為？聽聞鬼谷子道行深厚，你舍近求遠，豈不荒唐？”話鋒一轉(zhuǎn)，一字一頓，“可見，問道并非你心?！?br/>
    “非也，”張儀沉聲應(yīng)對，“恩師有恩師之道，先生有先生之道。恩師之道晚生已有領(lǐng)略，先生之道，晚生卻少有聽聞，今朝有幸得遇先生，還望先生不吝賜教。”

    “只怕你聽聞我道，還得返回谷中，從鬼谷子重新修起。”

    “這倒未必。”張儀微微一笑，甩幾下袖子，做出論爭架勢，兩手夸張地在耳朵上揉搓幾下，拱手道，“晚生已洗耳矣，請先生賜教！”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為莫逆之交，子桑戶死，孔子使子貢往吊。見孟子反、子琴張鼓琴操瑟，圍尸唱詠，子貢愕然，責怪二人失禮，反遭二人嗤笑，回告孔子，孔子慨然嘆道：‘彼，逍遙于游方之外，丘，拘泥于游方之內(nèi)，內(nèi)外不相及，丘卻使你前往吊唁，何其淺陋呀。’你與我，亦為方里方外之人，內(nèi)外既不相及，你這舍近求遠，向莊周求道，豈不是荒唐嗎？”

    莊周出口講出這個故事，顯然是在告訴張儀，道不同不相為謀，大有話不投機半句多之意。

    “謝先生教誨?！睆垉x聽得明白，微微一笑，“晚生愚昧，敢問方里方外之別？”

    “方外之人，一如那莫逆之三子，與天共生，與地同體，以生為附癰，以死為決潰，外托于萬物，內(nèi)忘其形體，彷徨于塵垢之外，逍遙于無為之境。方內(nèi)之人，一如那孔丘，憂其心，勞其形，外逆于天，內(nèi)逆于性，為其所不能為，行其所不能行，碌碌乎奔走列國，凄凄乎呼吁仁義，惶惶乎如喪家之犬，恓（xī）恓乎如漂泊之萍?！?br/>
    “呵呵呵，”張儀連笑數(shù)聲，“先生有所不知，儀既非孔丘，亦非彼三子。儀既能逍遙于方外，也可彷徨于方內(nèi)，是一腳踏三江呢?！?br/>
    “你呀，”莊周掃他一眼，重重搖頭，“不過是一心想三江而已。想不是踏。天道陰陽，非陰即陽，非陽即陰。人道游方，非方里即方外，非方外即方里。你只有兩只腳，如何就能踏三江呢？”

    “這個，”張儀無話說了，咂吧幾下嘴皮，“就算晚生踏在方里吧。若依先生之見，萬事皆可無為而治。方今亂世，若是也以無為應(yīng)之，豈不是戰(zhàn)亂頻仍、永無寧日了嗎？”

    “哈哈哈哈，”莊周爆出幾聲長笑，轉(zhuǎn)對惠施，“老惠子，聽到了吧，這就是從鬼谷里走出來的大秦相國！”瞇起眼睛，“據(jù)周所知，鬼谷子也算是方今世上的有道之人，竟然教出這等弟子，真正讓人想不透呢?！闭f畢，動作夸張地連連搖頭。

    眼見辱及師門，張儀臉色漲紅了，二目逼視，語調(diào)加重，不再具足恭敬心：“敢問莊先生，張儀錯在何處？”

    “你什么也沒有錯，不過是不知道而已?！鼻f周回轉(zhuǎn)頭來，二目如炬，嘴角溢出不可意會的哂笑。

    鬼谷中從先生修道五年，吃過不知幾多苦楚，竟被人判為不知道，一向好勝的張儀掛不住面皮，凝起眉頭，嘴角撇出一聲冷笑，聲音寒冽：“晚生何處不知道，敬請先生詳言！”

    “知道之人，當順天應(yīng)命?！睂垉x的態(tài)度變化，莊周似無所見，似無聽聞，顧自侃侃而談，“天性自然，命理無為。爾等鬼谷弟子，游走于列國，叫囂于朝堂，離心朝野，撥弄是非，混淆黑白，挑動征伐，內(nèi)不顧身家性命，逞口舌之能，外無視生命價值，逞兵器之惡，使原本病入膏肓的塵世雪上加霜，使原本昏黑的大地愈加昏黑，如此行事，可謂知道否？”

    這些誅心之論若由鬼谷子說出，張儀或許出于師徒之禮，不敢強辯。但對于莊周，張儀原本只有恭敬，并無畏怵，這又被他逼到死角，只能操戈回擊了。

    “以先生之見，”張儀略略一頓，以退為進，“凡事皆可無為而治否？”

    “天道無為?！?br/>
    “人道呢？”

    “天人為一，人道自也無為?！?br/>
    “晚生不敢茍同?！睆垉x抓到機會了，微微拱手，侃侃言道，“人道若是無為，何人去嘗百草？何人去種五谷？何人去伏百獸？無人嘗百草，何以祛病魔？無人種五谷，何以養(yǎng)生命？無人伏百獸，何以得安寧？是以晚生以為，人道須是有為。無為只會養(yǎng)懶惰，尚食利，長此以往，民不得生，國不得治，天下不得安?！?br/>
    “大謬特謬矣，”莊周連連搖頭，苦笑一聲，“無人嘗百草，百草得全。無人種五谷，五谷得年。無人伏百獸，百獸得安?！?br/>
    “百草得全，人若生病呢？五谷得年，人若饑餓呢？百獸得安，人若虛弱呢？”

    “天生萬物，人為其一。你口口不離人字，妄自尊大至極矣。即便如此，若是依你所言，嘗百草之前，人豈不是病絕了？種五谷之前，人豈不是餓絕了？百獸得安之前，人豈不是讓獸食絕了？其實不然，人修身悟真，相善萬物，得養(yǎng)天年，恰是在嘗百草、種五谷、訓(xùn)百獸之前。以鬼谷子修持，不該不知?！?br/>
    “這??”張儀眼睛一眨巴，強自辯道，“上古之事，皆是推演，難成定論，我們還是解析眼前之事吧。今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禮壞樂崩，欲念橫溢，諸雄爭霸，群龍舞爪，生靈涂炭，民不聊生，如此種種，皆為方今亂象。既為亂象，當有人治。天性存公，人性存私。若是天下人皆如先生，行無為之治，此等亂象何日方達盡頭？”

    “唉，”莊周長嘆一聲，“看來你是既不知何為無為，亦不知何為有為。無知而妄為，天下豈不悲夫？天地初成時，南海之帝為儵（shū），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混沌。儵與忽時常會聚于混沌之野，混沌也總是厚待二帝。儵與忽感念混沌帝之德，圖謀報答，相議曰：‘人有七竅，方得視、聽、食、息，混沌卻無，我們何不幫他一把，為他鑿上七竅?！苏f干即干，日鑿一竅，待七竅鑿成，混沌卻死。”

    混沌掌故為莊周信口編出，張儀從未聽聞，自也無從考辨。胡作妄為之責，更令他牙寒齒冷，心里發(fā)揪。想到出山辰光，鬼谷先生對他與蘇秦的切切期盼和諄諄教誨，張儀大是不服，內(nèi)中五味雜陳，如翻江倒海般折騰一陣，拱手道：“謝先生教誨！雖然如此，晚生不以為解！”

    “你有何解？”

    “老子曰，出生入死。反言之，出死亦入生。得竅之前，混沌不死不生，是謂永生。得竅之后，混沌由永生入死。然而，道之理，即死即生，即生即死，混沌死后必得生，生后必得死，死生相繼，亦為永生。同為永生，混沌何死？”

    張儀由老子引句入手，辯出這個理來，倒讓莊周不可小覷，沖他凝視有頃，吸口長氣，微微拱手：“后生可畏也?！庇洲D(zhuǎn)向惠施，樂了，“呵呵呵，有意思，有意思，這話聽起來不像是秦國相國，有點兒鬼谷氣度了。”

    “謝先生高看！”張儀緩過一口氣，不待惠施反應(yīng)，先一步拱手謝過，順勢回扳，“天道無為，亦無不為。無不為亦即有為。依先生所言，道無處不在。人為萬物化生之精華，人道當為天道，游方內(nèi)外，也當無分別才是，方內(nèi)亦即方外。游方既無內(nèi)外之別，無為亦即有為，有為亦即無為。我輩所為，自也當是循道而行，外不逆于天，內(nèi)不逆于性。至于世道昏暗，生靈涂炭，先生將之歸罪于我輩鬼谷弟子胡作亂為，更是有失公允。在我輩出山之前，世道安泰否？生靈安全否？我輩出山之后，奉恩師之命，竭股肱之力，導(dǎo)引天下大勢，撥亂以反正，使亂象回歸秩序，使天下步入正軌，當為順天應(yīng)命才是，不想?yún)s遭先生鄙夷，實讓晚生委屈?！?br/>
    “哈哈哈哈！”莊周爆出幾聲長笑，“既為天道，不可撥也。既為大勢，不可導(dǎo)也。齊莊公出獵，有蟲當?shù)?，舉足欲搏車輪。莊公大怔，問其馭手：‘此何蟲也？’馭手應(yīng)道：‘此蟲名叫螳螂，知進而不知卻?！肱浔垡援斳囖H，不知其不勝任也。你等欲竭股肱之力，以導(dǎo)引天下大勢，與此螳螂何異？”

    “哈哈哈哈，”張儀亦出幾聲長笑，“先生謬矣。天盡其用，人盡其才。蚊蟲雖小，可制蠻牛。大象雖巨，奈何田鼠不得。治亂若得方，回天即有術(shù)。治亂若失方，心有余而力不足。我等鬼谷弟子順天應(yīng)時，以縱、橫之術(shù)整合天下，導(dǎo)亂勢入正途，還天下以正統(tǒng)，使萬民得安泰，使后生得太平，身縱死而心無憾，人生若此，不亦壯闊也哉！”M.

    張儀說到激動處，身子微微發(fā)顫。

    “嘖嘖嘖，”莊周輕輕搖頭，“不惜己身，卻愛天下，除去墨者，古今未之有也。鬼谷之徒難道這也歸服于墨者之流了嗎？各家立宗，諸子立說，爭爭吵吵，沸沸揚揚，不過是各執(zhí)一端而已，鬼谷之徒何以自尊若是，以己方為正道，以他方為歧途呢？天下既沒有是，也沒有非，既沒有正，也沒有邪，鬼谷之徒何以如此這般輕易論定是非、正邪了呢？”

    “先生是說，天下沒有是非了嗎？天下沒有正邪了嗎？是就是是，非就是非。正就是正，邪就是邪。是非、正邪，非風馬牛不相及，先生何以抹殺其分別呢？”

    “嘖嘖嘖，”莊周再度搖頭，“好一番慷慨陳詞。莊周問你，何為是，何為非？”

    “順天則是，逆天則非，順勢則是，逆勢則非。”

    “好一個順天逆天，順勢逆勢?！鼻f周冷笑一聲，話鋒犀利，“好吧，莊周這就與你論論這個是非。就說你我這場論爭吧，假使你論勝我，你就一定是，我就一定非嗎？假定我論勝你，我就一定是，你就一定非嗎？我與你之間，難道只有一個是，只有一個非嗎？為什么不是你我皆是、你我皆非呢？凡人皆執(zhí)己見，無論是一個是，一個非，還是兩個皆是，兩個皆非，作為當事方，你與我都是無法判定的。孰是孰非，既然你與我皆不能裁定，照理該請第三方。那么，該請何人為第三方呢？先請一個意見與你相同的人來吧?？墒?，既然已經(jīng)與你相同了，他又怎能來裁定呢？那么，就請一個意見與我相同的人來吧?？墒牵热灰呀?jīng)與我相同了，他又怎能來裁定呢？好吧，二者皆不妥，就去請一個意見與你我皆不同的人來。可是，既然此人與你、與我皆不同，他又怎能來裁定你、我之間的是與非呢？那么，換一個意見與你我都相同的人來，總該行了吧？唉，既然此人與你、與我都相同，他又怎能來裁定你我之間的是非呢？由是觀之，你、我與任何第三方的他，都是無法判斷你我之間孰是孰非的。既然你我他都不能裁定，你又如何來確定孰是孰非呢？”

    似乎是被莊周一連串的正問、反問及無懈可擊的推論震撼了，張儀張口結(jié)舌，好半天，方才喃出一句：“那??依先生之見，我們當該如何看待是非呢？”

    “萬物皆有雙面，”莊子侃侃而論，“從彼方去看，無不是彼，從此方去看，無不是此。彼有是非，此亦有是非。果真有彼此嗎？果真無彼此嗎？果真有是非嗎？果真無是非嗎？從彼方看不清楚時，從此方去看，或可明白。從此方看不明白時，從彼方去看，或可清楚。是以，彼出于此，此出于彼，因彼而存此，因此而存彼，彼此相反相成，相克相生。因是因非，因非因是，無是無不是，無非無不非。此亦彼也，彼亦此也。是亦非也，非亦是也。是以，圣人不拘泥于是非之辨，而明照于天道。明照于天道，彼此俱空，是非皆幻，彼與此、是與非，并立互偶，道居于中，是為道樞。執(zhí)道樞而立于寰宇，可應(yīng)無窮。是亦無窮，非亦無窮。是無定是，非無定非。倘若照之以自然之明，即可不執(zhí)我見，滅是非之論?！毖劬π毕蚧菔?，努下嘴，“一切誠如那人所言，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是乎是，不是乎不是。道行之，路成，物稱之，名有。物固有其所以然，物固有其所以可，物固有其所以是，物固有其所以非。無物不然，無事不然。是以，粗細，丑美，正邪，曲直，是非，成毀，合分??若是一以貫之，并無差別，無不通達于道，非曠達者不可知也。既然萬物萬事無不通達于道，合而為一，你我卻在此地論辯是非曲直，豈不可笑？”

    話音落處，莊周爆出一聲長笑。

    莊周論辭，文采噴涌，氣勢如虹，磅礴云天，如泰山壓頂，張儀完全聽傻了，再無一句辯駁，低頭拜道：“先生妙論，晚生服了?！?br/>
    “呵呵呵，”莊周顯然也是中意他了，晃頭笑道，“你是心里不服，只是一時梗塞而已。莊周不過一介草民，你乃達官顯貴，此頭消受不起。同聲相應(yīng)，同氣相通，觀你秉性，當可與周同行。走走走，與其在此空耗心志，論辯莫須有，莫如與莊周水邊逗鱉去?！?br/>
    聽聞逗鱉，惠施、張儀玩興亦動，紛紛起身。

    莊周一手扯張儀，一手扯惠施，沿水岸而行。三人在此無人曠野，無不放開天性，就如三個孩童，面對浩瀚煙波，載歌載舞，瘋瘋癲癲，直鬧到天色傍黑，興盡方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