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曼亦不忍叫婆母窘迫，便移開了目光，將身契交給鄭令意，對其道：“弟妹，是呀，只這一項(xiàng)便說不通了，栽不到你身上的。只是既栽不到你身上，為何國公夫人又要這般設(shè)計(jì)呢？”
鄭令意揩了揩眼淚，見眼下局面有所逆轉(zhuǎn)，便看了喬氏一眼，又望著高曼亦道：“這原是家丑，我不愿說?？傻窖巯聟s也不得不說了。”
說著，她朝綠濃伸出手，綠濃膝行幾步跪在了鄭令意身邊。
“旁的也就不對嫂嫂想說了，只一樣，這綠濃原是我嫡母派到我身邊的，雖是伺候我，可也是眼線。綠濃到底良善，不曾對我下手，之所以逃走，也是怕魯氏報(bào)復(fù)。”
高曼亦是個(gè)聰明女子，思忖片刻便想通了這件事情，慢慢的梳理著來龍去脈，道：“所國公夫人給了你假身契，想著把偽造契書的罪栽到你身上，這上頭的指印不對，她也栽不了。她給你假身契，只是為了捉住綠濃。綠濃知道身契在你這，你的性子寬宏，便回來伺候了。但卻不知這本就是國公夫人的計(jì)謀，國公夫人又借著婆母的手捉了綠濃?！?br/>
鄭令意隨著高曼亦的訴說一點(diǎn)點(diǎn)睜大眼睛，像是自己才剛想明白了這個(gè)局。
“這，為著區(qū)區(qū)一個(gè)婢子這般籌謀，還犯了偽造契書之罪，國公夫人的報(bào)復(fù)心未免也太重了吧?！?br/>
話已出口，才覺失言，高曼亦連忙掩住了嘴，有些擔(dān)憂的瞥了喬氏一眼。
事已至此，喬氏正在糾結(jié)自己是否又叫魯氏給擺了一道，怎有心情去追究高曼亦的一時(shí)失言。
“我嫡母怕什么呢？咱們都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姻親，又有誰敢揭破她偽造了契書呢？”
鄭令意鎮(zhèn)定了一些，緩緩的說著話，間或抽噎一聲。
她說這話時(shí)，雖是看著高曼亦，但實(shí)際上是說給喬氏聽的，喬氏也的確聽見了。
喬氏此時(shí)的臉色難看的要命，卻還記掛著要用綠濃來牽制鄭令意一事，斷不肯松口。
“婆母，您去與我嫡母說說，便是您留著綠濃也好。您知道我嫡母的手段，綠濃若是回去了，能不能活命都很難說?！?br/>
鄭令意這話倒不貪心，只求喬氏出門討要綠濃，卻不求綠濃回靜居。
喬氏這才瞧了她一眼，仍未說話。
高曼亦也幫腔道：“是啊，婆母就當(dāng)做積德也好，行善也罷。國公夫人的做法的確是過火了些，一個(gè)不慎，叫下人漏了出去，有心人用偽造契書之罪來給我們倆家潑臟水可怎么好？”
鄭令意感激的看了高曼亦一眼，乃是出自真心實(shí)意。
“你們說的倒輕松，怎么就沒想過柔香呢？”喬氏挨個(gè)打量著一個(gè)比一個(gè)討厭的兒媳，道：“我若與魯氏撕破臉，柔香又該如何自處？”
鄭令意哭得狠了，嗓子發(fā)干，面龐上的淚痕干了，也癢得很，她用帕子輕柔的揩了揩，道：“聽婆母您這樣說，我倒是想個(gè)一箭雙雕的法子，只是不知周不周全，二嫂嫂與我一塊議議？”
高曼亦回到原座上坐了下來，點(diǎn)點(diǎn)頭道：“你說說看?！?br/>
鄭令意喝了口冷茶，還是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我出嫁前，五嫂嫂便已經(jīng)學(xué)著掌家處事了，五哥哥也很是滿意。只是我嫡母生怕她太過能干，處處壓制使絆子，這些婆母該知道的?！?br/>
喬氏一聽這些就難受，撇了撇嘴道：“又沒伸手管她安和居的事情，只是國公倚重柔香，你嫡母竟也處處為難！”
高曼亦見喬氏的情緒被鄭令意三言兩語撩撥起來，看向鄭令意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深意。
“誠如二嫂嫂所說，我嫡母此事做得過火，實(shí)非當(dāng)家之人處事之風(fēng)。不若讓嫂嫂多搭把手，也可讓她享享清福?！?br/>
若真能如此，喬氏自然高興，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所以她只道：“你說有什么用，也得做得到才行。”
“這事兒我怎么插得了手，您該與五嫂好好議議才是?！?br/>
聽鄭令意這樣說，高曼亦才收回探究目光，轉(zhuǎn)而對喬氏道：“國公夫人行事確有些失控，未免日后大錯，讓柔香早日接手掌家，也是好事。”
喬氏沉吟片刻，吩咐翠瓏道：“明日讓柔香著家一趟?！?br/>
她說罷，又掃了跪著的綠濃一眼，鄭令意毫無所覺的苦笑道：“那綠濃還煩請婆母多照顧兩日，留她一條性命就好?！?br/>
喬氏滿意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讓黃蕊又把綠濃給帶了下去。
鄭令意只覺自己的裙擺一墜又一松，綢緞從綠濃指縫里滑了出去，綠濃已經(jīng)抓不住她了。
綠濃跟著黃蕊離去了，鄭令意不咸不淡的看了她一眼，雖有擔(dān)憂，卻沒太多的不舍。
這事兒一時(shí)半會也難成，鄭令意又尷尬的坐了半晌，被喬氏給打發(fā)走了。
喬氏看著鄭令意離去的背影，對高曼亦道：“你覺得你這個(gè)三弟妹，是個(gè)什么樣的人？”
“想要掙卻不能?！?br/>
高曼亦有些憐憫的說了六個(gè)字，倒讓喬氏開懷大笑了一番。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能有什么用？”
高曼亦不是愛管閑事的人，但也忍不住替鄭令意說了一句，“若能靠這件事替柔香在國公府站穩(wěn)腳跟，也算兩全其美?！?br/>
喬氏沒有說話，但看她的滿臉的輕松愜意，明日應(yīng)該會與吳柔香商議。
鄭令意與綠珠一路上都沒說話，主仆倆屏著一股氣回來了靜居。
裘媽媽在她們二人進(jìn)門后，立即探出頭去看綠濃是否跟回來了，可門外空無一人，只有圍墻和搖晃的草葉。
綠珠剛把內(nèi)室的門關(guān)上，就聽到鄭令意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后又沉重的呼了出來。
綠珠忍了一路的眼淚這才流了下來，她偏首見鄭令意俯在軟塌上，身軀纖弱而無助，連忙走到她身邊扶著她，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么，只能輕道：“夫人?！?br/>
鄭令意默了一會，握了握綠珠的手，道：“綠珠，打盆洗臉?biāo)畞?。?br/>
剛才那幾滴滲進(jìn)衣袖里的無聲之淚，才是從她心里流出來的。
平日里做什么都有綠濃提點(diǎn)著，綠珠不用操心，現(xiàn)在綠濃一走，綠珠心里覺得鄭令意只剩下她了，自覺要擔(dān)當(dāng)許多。
綠珠有些不放心鄭令意一人在屋子里，想了想，還是喚來了王婆子去打水，又讓殷婆子去吩咐金媽媽煮些吃的來。
芬娘就捏著笤帚站在院里，綠珠卻非要遠(yuǎn)遠(yuǎn)的招呼婆子來辦事。
自朱嬤嬤被挪到莊子里去后，這院里就剩了芬娘一人。
綠濃早就叮囑過綠珠，要她好好看著芬娘，莫要被她三言兩語就哄得親近起來。
綠珠的性子，最是不會做些虛與委蛇的事兒，索性不理會芬娘了。
婆子們雖只得了不許芬娘出門的意思，但綠珠與她們閑時(shí)說說笑笑的，久而久之，她們對于芬娘的態(tài)度也就隨著綠珠了。
這院里幾乎無人與芬娘說話，更不許她近旁伺候，終日活得憋悶不堪。
“綠，綠珠姐姐?！狈夷铼q豫的上前幾步，道。
綠珠比芬娘還小了幾歲，卻因?yàn)榈匚槐人吡嗽S多，而不得不叫她一聲姐。
綠珠警覺而疑惑的看著她，芬娘緊緊的攥著笤帚，鼓足勇氣道：“綠濃姐姐這些時(shí)日不在，若有個(gè)人手短缺的，您只管指使我就是了?！?br/>
這話叫綠珠覺得不大吉利，她本想說綠濃過不了幾日就回來了，夫人跟前沒她的份。
話都到嘴邊了，想到鄭令意今日在伶閣那一場半真半假的大戲，綠珠覺得這事兒還模糊的很，自己都還摸不清楚，又怎么來訓(xùn)斥芬娘。
她抿了抿嘴，什么都沒有說，徑直轉(zhuǎn)身回屋了。
被人這樣忽視，芬娘一下漲紅了臉，胸膛劇烈的起伏著，鼻子里噴著氣，像是被人當(dāng)面摑掌了一般。
綠珠心系鄭令意，自然覺察不到芬娘的情緒。再者，待綠珠出門端水和端吃食時(shí)，芬娘已經(jīng)沒有立在正屋前頭了。
“夫人，吃些粥水和烙餅吧。”綠珠道。
鄭令意正用濕帕子擦著臉，面龐被清水洗過之后顯得更為白皙，她看著綠珠忙活著擺弄碗筷，模糊間又瞧見了綠濃，只是視線一動，幻影又消失了。
鄭令意見到綠濃時(shí)，她身上并沒有傷處，這是嚇得狠了，精神不大好。
鄭令意又重重抹了把臉，把綠濃從自己腦海里暫時(shí)抹去，道：“今日綠濃不在，你倒麻利起來了，連吃食都備好了?！?br/>
綠珠聽她能說出這句話來，也知道她情緒有所好轉(zhuǎn)，露出個(gè)大大的笑容來，道：“是肉糜烙餅，夫人上次夸了一句，金媽媽便備著了。”
鄭令意本失了胃口，看在綠珠周到的份上才吃了半碗粥和半個(gè)餅。
綠珠也沒勸她，只是讓人收了碗筷，又再要了一壺?zé)岵琛?br/>
鄭令意靜靜的坐在書桌前，看著手邊茶盞里騰升起一縷霧氣。
綠珠見她一動不動，宛如一座玉雕，唯有長長的眼睫偶爾眨一瞬，昭示著她在深思而非走神。
“夫人，咱們要不去求老將軍吧。奴婢瞧著，他是疼您的呀。”綠珠輕道。
“可我這身契，確是假的。”
鄭令意一開口，綠珠就從她平靜的語氣中知曉，她早已考慮過這個(gè)法子了。
“公爹是男子，不會總在后宅里護(hù)著我，他做不到那般細(xì)致周全。我不能一遇著事情就去求公爹，這樣會激怒喬氏，靜居畢竟在吳家里，她真鐵了心要害咱們，咱們也難以防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