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的歐式建筑，夾雜在陰冷的江風(fēng)中，這座靜謐的城市，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悄然快速的籠罩過來，遮天蔽日。

    曾諳忍著左肩的疼痛，在弄堂里面四處茫然穿行著，不知道過了多久，躲在里份建筑的一角，感覺身后的腳步聲距離自己越來越遠(yuǎn)，事實(shí)上，自己終于擺脫了那二個人的跟蹤，而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覺得，頭昏昏沉沉的，肩膀的疼痛，一陣一陣的襲來，感覺左肩似乎沒有了知覺，只覺得左半身，都是黏黏糊糊的。

    于此同時，江漢關(guān)大樓悠揚(yáng)的鐘聲再次響起，威斯敏特曲飄揚(yáng)在漢口的整個天空之中，帶著一種寂寥的滄桑，絕望又迷茫。

    曾諳起身，扶著墻壁往前走了幾步，借著昏暗的路燈，看了一眼時間，十點(diǎn)了，嘴角扯開一絲笑意，大哥，應(yīng)該順利登船了吧。

    下一刻，只覺得一陣蝕骨的疼痛和困意襲來，他堅(jiān)持走著，將手槍別在口袋里，此時的街道上，早已沒了人，他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只是憑著信念往前走，終于，堅(jiān)持不住，天旋地轉(zhuǎn)，巋然倒地。

    曾維之在夜花園里殺出了一條血路，身邊只剩下了蘇元和四個人，包括本是護(hù)送曾諳離開的一人，這才朝著碼頭趕去，上了華研號，船就鳴笛開了，那杜家追來的人，在岸上接連開了幾槍，曾維之問身邊的人，那人只說，曾諳中了一槍，不知去向。

    江漢關(guān)大樓響起悠揚(yáng)的鐘聲，華研號起航了，曾維之知道他中了一槍，最重要的是如今他不知去向，他是去了曾公館？還是被人抓走了？一概不知，當(dāng)下心中十分懊惱。

    曾維之雙眼微紅，望著漸漸遠(yuǎn)去的江漢關(guān)碼頭，心急如焚，他最疼愛的弟弟，被自己遺失在了漢口寂寥的夜色中，不知去向，曾維之修長的指節(jié)緊緊的攥著，幾乎可以聽到聲響。

    一聲驚雷，一場雨，突然而至，男子站在甲板上，大雨傾盆。

    一個女學(xué)生，在夜色中急匆匆的穿過揚(yáng)子街，保華街，走在云樵路上，天空陰陰沉沉的，路燈昏昏暗暗的，看這天氣，似乎是要下雨了，方才穿過江漢路的時候，看見好多人在議論，說是好日來酒店發(fā)生了槍擊案，還死了不少人，聽說那站臺的茉莉小姐也受了傷。

    女學(xué)生緊緊的抱著懷里的幾本書，加快了步伐，今日心里慌慌的，穿過格非堂，就到德潤里了，她家住在德潤里的小洋房。

    走到格非堂門口的時候，路燈有些昏暗，女學(xué)生只覺得自己仿佛是踩到了什么，驚聲尖叫，直接被絆倒在了地上，手中的書本四下散落一地，她只覺得自己倒在了什么東西身上，暖和潮濕黏黏糊糊的，拿起手一看，借著昏暗的光線，竟是血，自己身下躺著的，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啊”女子起身，蹲坐著想要站起來，卻被曾諳一把掙扎著起身，強(qiáng)有力的右手環(huán)繞著女學(xué)生的脖頸，繼而捂住了女學(xué)生的嘴。

    女學(xué)生嗚嗚的喊著，一臉恐懼的神色，眼中含淚，身邊，血腥味兒四處飄散著。

    “別喊?！痹O虛弱的睜開眼睛，看清了面前這中短發(fā)的女子，不正是那日在飯店門口見到的那個女子，此時，曾諳和女孩相隔不到十公分，近的幾乎可以聽到彼此的心跳聲，靜的似乎可以聽到彼此的喘息聲。

    這個女學(xué)生，便是江南，江南看著男子臉上有未干的血跡，唯獨(dú)那一雙如星辰一般的眼睛，纖長的睫毛，稚嫩又堅(jiān)毅的輪廓，那雙眼睛，似乎是飽含了太多。

    一時間，女學(xué)生有些愣住了，那眼神看不真確，竟看得自己有些觸動。

    “江南。”曾諳強(qiáng)撐著，艱難的看著女孩說道。

    江南受了驚嚇，眼眶溢滿的淚水，一滴熱淚滾落在曾諳的手上，曾諳終是松開了手，而后，便直直的倒了下去。

    江南慌亂的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書本，倉促的逃離了此處，仿佛是從地獄逃過一劫，只覺得自己身上都沾染了血腥味兒，那個人，自己明明沒有見過，為何他竟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曾諳平躺在地上，血腥味兒四處彌漫開來，側(cè)過頭，望著女孩那處，他努力睜開眼睛，看著那個瘦弱的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終是體力不支，閉上了眼睛。

    此刻夜涼如水，陰沉沉的天氣，一場大雨似乎是在積蓄能量，蓄勢待發(fā)。

    德潤里的一棟小洋房，靜靜的矗立著，夜色中，像極了一個歷經(jīng)百年的守門人。

    江南穿過夜色，慌張的打開門，拼命的往著二樓的房間跑了上去。

    聽到聲音的周姐，本是在廚房準(zhǔn)備明日的早餐，立馬走了出來，只看到了江南飛快的消失在一樓樓梯轉(zhuǎn)角的背影。

    江南打開房門，飛快的關(guān)上了房門，反鎖，頹然滑落在門前，只覺得自己身上黏糊糊的，下意識一看懷中的書本，全是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血跡。

    江南以前暈血，將懷里的書本，像燙手山芋一般扔的四下散開，透過鏡子，看到自己臉上，脖子上，衣服上都是血跡，江南慌亂的走到衛(wèi)生間，將自己整個人都泡在了，周姐早已放好溫水的浴缸里面。

    周姐收拾好廚房，覺得有些奇怪，端著一杯熱牛奶，上了二樓，敲了敲江南的房門：“四小姐，你沒事吧？”

    許是聽到了周姐敲門的聲音，從頂頭的房屋里面，走出來了一個穿著墨綠漢繡睡衣的女子，眉如遠(yuǎn)山，臉若芙蓉，這人，便是江南的長姐，江心，今年三十一歲了，早年曾留學(xué)，至今未婚，在長樂戲院工作。

    “周姐，怎么了？”江心款款走過來，不疾不徐。

    “大小姐，方才我看見四小姐匆匆的上樓了，這會兒敲門，怎么也不應(yīng)呢？”周姐說的有些疑惑。

    “四妹，四妹？”江心擔(dān)憂的敲了敲門。

    江南拿起浴巾將自己裹的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臉上還沾著水，努力平復(fù)自己的心情，長長的吸了一口氣，將門打開了一絲縫：“姐，怎么了？”

    江心將周姐手中的熱牛奶遞給江南：“你沒事吧？”

    江南接過了熱牛奶，并沒有打算開門的意思。

    “我沒事呀，就是今日的課程有些繁重，我有些累了，想睡了?！?br/>
    “那你喝了牛奶，早些睡吧?！苯臏赝竦恼f道。

    “好。”江南進(jìn)了房間，將牛奶放在了桌子上，進(jìn)了衛(wèi)生間，看著浴缸的水，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流逝，帶著那刺眼的鮮紅。

    江南洗完了澡，換了身白色絲綢睡衣，窗前的書桌上，瓷瓶里面傲霜斗雪的紅梅絹花，似乎是開的正艷。

    江南打開留聲機(jī)，貝多芬的歡樂頌，瞬間充斥在了整個房間里面，歡樂的音符。

    江南躺在床上，拿被子蒙住了自己的頭，本想用音樂助眠，來平復(fù)自己害怕的心情，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卻怎么也睡不著了。

    一閉上眼睛，卻總是想起昏暗路燈下，沾滿血跡的臉上，那雙燦若星辰的清澈眼眸，回響著那句：“江南?！?br/>
    那一聲江南，那個人，自己是沒有見過的，可那一聲，仿佛他們早已是認(rèn)識了許久的模樣。

    窗外雨滴噼里啪啦的敲打著玻璃窗戶，一道道閃電和驚雷而下，一場雨，終是如釋重負(fù)，暢快的下了起來。

    江南翻來覆去，這個點(diǎn)兒，街上沒人了，連診所也不會開著了。

    那一刻，江南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看了一眼墻上的鐘擺，十一點(diǎn)半了，她換了睡衣，偷偷下了樓，拿了一把傘，往著格非堂趕去。

    瓢潑大雨中，江南匆匆跑來，看著那男孩果然還在那處，平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江南有些心慌了，立馬跑過去，拿傘遮在那男子的頭上，用手去探了探他的鼻子，還好有呼吸，江南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莫名的緊張，緊張的一顆心，這才落了地。

    “喂，你醒醒，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呀？”江南撐著傘，貼著那男子的耳邊說道。

    曾諳一動不動的躺著，渾身的衣衫早已濕透，江南掀開男子的西裝，左邊的白色毛衣早已染的鮮紅，借著昏暗的路燈，那里面，一顆子彈赫然眼前，江南往后退了一步，竟是槍傷。

    江南起身準(zhǔn)備離開，轉(zhuǎn)過身子，卻有些邁不動腳下的步子了，像是被什么拽住了一樣。

    “算了，不管了。”江南喃喃道，這才轉(zhuǎn)過身子，看著躺在地上的男子。

    江南扶起男子，將他艱難拖拽到了一旁的墻上靠著，勉強(qiáng)可以遮住些雨，脫下自己的外套，遮在了他的左肩上，又拿出自己的手帕，擦干凈了他臉上身上，顯而易見的血跡，好讓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喝醉了的人，而不是一個中槍了的人。

    江南將傘放在男子的頭上，遮著雨，自己這才往著街角四處跑過去，看看還有沒有黃包車。

    四下左顧右看好一會兒，大雨之中，一輛黃包車載著一個穿著旗袍的女人就過來了。

    “夫人，能不能把這輛車讓給我呀，我朋友喝醉了。”江南鼓起勇氣，攔下了那輛黃包車，渾身都濕透了，還指了一指靠在墻邊的曾諳。

    “小姑娘，還是個學(xué)生吧，學(xué)生都喝酒啦，算了，當(dāng)我在上帝面前行行好，這車子讓給你吧?！逼炫叟訉χ穹翘迷谛厍爱嬃藗€十字，這才打著傘下了黃包車。

    “小姐，你去哪里呀？”

    “協(xié)和醫(yī)院?！?br/>
    “我不順路，這是我最后一趟，我準(zhǔn)備回家了?！边@么大的雨，這里距離協(xié)和醫(yī)院，還是有一段距離的，黃包車夫一臉拒絕。

    江南有些急了，這才急忙從口袋里面掏出雙倍的銀元：“我給你雙倍的，你送我去協(xié)和醫(yī)院教工宿舍?！?br/>
    黃包車夫本是準(zhǔn)備走的，看到亮晃晃的銀元，這才一臉諂媚的笑著，跟著江南走過去，將曾諳扶上了黃包車。

    “小姐，你這朋友喝的夠多的呀，醉的連路都走不動了?！秉S包車夫一邊扶著曾諳，一邊埋怨道。

    “是呀，所以，麻煩你快點(diǎn)送我去協(xié)和醫(yī)院教工宿舍?！?br/>
    “好的，小姐?！秉S包車夫這才拉著二人奔跑在雨中。

    江南坐在左邊，側(cè)頭一看，他的臉上十分蒼白，一個顛簸，曾諳的頭直接無力的靠在了江南的肩膀上，為了能扶住曾諳，江南只能讓曾諳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只希望這車夫能夠快點(diǎn)，再快點(diǎn)到協(xié)和醫(yī)院教工宿舍就可以了。

    協(xié)和醫(yī)院的教工宿舍，是單獨(dú)隔離的獨(dú)立小房間，每一個醫(yī)生都有個獨(dú)立的小房間，江南深知不能帶他回家，所以只能去碰碰運(yùn)氣，希望二哥江夏今天不在國立武漢大學(xué)里面，而是在協(xié)和醫(yī)院的教工宿舍里面。

    到了一棟獨(dú)立的小洋樓的面前，江南將銀元給了車夫，車夫也是十分盡責(zé)，幫著江南將曾諳送到了里屋，還準(zhǔn)備一道送上樓，被江南拒絕了。

    車夫回來的時候，大雨已經(jīng)將曾諳遺留在黃包車上的血跡，給徹底的洗刷干凈了。

    小洋樓的門口，有一個大爺審視了江南一眼：“你是干嘛的？”

    “請問，江夏醫(yī)生今天在這里嗎？”

    “哦，江醫(yī)生，他在這里呀。”

    聽得那大爺?shù)囊环?，江南這才松了口氣。

    “你是誰？”

    “我是江夏醫(yī)生的妹妹，我來找他的。”

    “行吧，你去吧?！?br/>
    一陣猛烈的敲門聲音傳來：“二哥，開門呀，是我，二哥?！?br/>
    門被猛然的打開了，江夏穿著淺藍(lán)絲綢質(zhì)地睡衣，睡眼惺忪的看著門外站著的，落湯雞一般的四妹，以及一個醉醺醺的男子，眉頭緊鎖。

    “二哥，快幫我接一下他?！?br/>
    江夏看著比江南高出一個半頭的男子，昏昏沉沉的被江南扶住，這才過去接過了男子，扶著一起進(jìn)了門，放在了單人沙發(fā)上躺著。

    “他是誰？”江夏拿了一個干毛巾放在江南濕漉漉的頭發(fā)上，開始給江南擦頭發(fā)，率先開始發(fā)問。

    “我也不認(rèn)識，在路上遇到的。”

    “不認(rèn)識的人，你還敢?guī)?，你是不知道如今武漢的局勢有多緊張吧?！?br/>
    “二哥，來不及解釋了，你先救救他吧，他流了好多血?！?br/>
    “流血，那趕緊送醫(yī)院呀，走，我?guī)メt(yī)院?！苯恼f著就要去拽昏昏沉沉的曾諳。

    “二哥，醫(yī)院怕是去不了了?！苯辖忾_蓋在曾諳左臂上自己的外套以及他的西裝，江夏一眼瞥見了左臂上若隱若現(xiàn)的子彈。

    “你這不是胡鬧嗎，一個不認(rèn)識的人，還中了槍傷，你也敢?guī)Щ貋??！?br/>
    “二哥，你是醫(yī)生，你不能見死不救的。”

    “我是醫(yī)生，可我更是你哥哥，比起救這個毫不相關(guān)的人，你的命，可重要多了?！?br/>
    “二哥，求求你了，救救他吧。”

    “他打哪里來，你送回哪處去，他什么身份，我都不知道，無論如何，我不會救他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二哥，身份那么重要嗎，竟比一條活生生的人命還重要嗎？你看他黑眼睛，黑頭發(fā)，黃皮膚，分明是我們的同胞，是中國人呀，中國人，你也不救嗎？”

    “好，既然二哥不愿救他，那我斷然也不會扔下他，我這就送他去醫(yī)院，大不了明日一早，隨他一道去警察局，不過是上個報(bào)紙頭條的事情嘛?！苯戏銎鹉凶?，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正準(zhǔn)備走出去，

    “你，哎，胡鬧，糊涂。”江夏擋在了江南面前，無奈的搖了搖頭，道了句：“我是為了你才救他的。”

    “謝謝二哥，我知道二哥最好了?！?br/>
    江夏無奈的敲了敲江南的頭，他這個四妹，從小跟著姑姑在國外生活了多年，她說得出來，做得出來的脾性，他向來都是知道的。

    江夏這才穿上衣服，走了出去，好一會兒，才拿了紗布，鑷子和碘酒之內(nèi)的東西回來，將曾諳放在床上躺平了。

    為了不讓曾諳叫出來，江南拿起自己的右胳膊，放在曾諳的嘴邊。

    她看著江夏剪開曾諳左肩上的白色毛衣，那染血的毛衣，像極了冬日里盛開的紅梅，一簇一簇的，染的鮮紅。

    大抵是鑷子取走子彈的時候很疼，曾諳下意識便咬住了江南的手，疼的江南五官都有些扭曲了，子彈取出來的時候，濺起的血跡，落在了江南臉上的時候，原本見血就暈的江南，今日不知怎么的，竟然站的穩(wěn)穩(wěn)的。

    江夏瞥了一眼江南，迅速的將取下的子彈，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里面，傷口有些深，白皙的皮膚上，早已有些血肉模糊。

    江夏給曾諳的傷口細(xì)細(xì)的纏上了紗布，曾諳沉沉的睡去了。

    江夏拿著毛巾，走到江南面前，江南坐在沙發(fā)上，仔細(xì)觀摩著自己右手上的牙齒印，只覺得好疼，這人，下口還真重呀，突然一張大臉豁然眼前，嚇得江南往后退了一步。

    “二哥，你突然離我這么近干嘛呀？”

    “你不是暈血嗎？為何方才見血了，你沒有暈呀？”江夏拿著濕毛巾，仔仔細(xì)細(xì)的給江南擦拭著，方才濺落在臉上的血跡，一臉訝異。

    “是呀，我不是暈血嗎？”江南也有些想不通，此刻一臉詫異。

    半晌，江南笑著說道：“二哥，或許這就是好人有好報(bào)，你看，你救了他，所以老天收回了我的暈血癥，所以嘛，人還是要多做善事，是吧?！苯蠈χ?，俏皮一笑。

    江夏看著自己這個四妹，無奈的笑了笑：“恭喜你，將來留學(xué)多了個學(xué)科選擇?！?br/>
    江夏起身，走到一旁的書桌面前，拿著書，借著臺燈，看了起來。

    “二哥，我還沒待夠呢，你就別老提留學(xué)的事情了。”江南說的沒錯，她八歲的時候，就跟著姑姑去了美國，在那邊攻讀的是音樂，回國后又憑借優(yōu)異的成績考取了國立武漢大學(xué)的中文專業(yè)。

    “爺爺已經(jīng)在考慮送你留學(xué)的事情了吧?！?br/>
    “可是我不想出國了。”

    “為什么？”江夏側(cè)過頭，看著拿著蘋果正咬了一口的江南。

    “我想，留在漢口?！?br/>
    “如今國內(nèi)的局勢太緊張了，出國留學(xué)，對你來說是最好的。”

    “可是?！?br/>
    “你看江北在美國學(xué)建筑，不是挺好的嗎？再說了，姑姑還在那邊呢，可以照顧好你的?！?br/>
    “二哥，你都讀那么多的書了，為什么還要讀書呀？”江南看著單人床上的曾諳睡的沉沉的，轉(zhuǎn)移了話題，不再提自己留學(xué)的事情，咬了一口蘋果，屋子里面安靜的，只能聽到咬蘋果的聲音。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江夏淡淡一笑，拿起一本朋友從國外寄來的醫(yī)書。

    江南轉(zhuǎn)而走到書桌邊，拿起桌上的一本書翻看起來，一張照片如秋葉一般翩然落地，江南撿起照片，那是父母結(jié)婚的照片，照片上父親一身筆挺的西裝，母親穿著白色婚紗，笑的很甜。

    江夏慌張的拿過江南手中父母的照片，重新塞到了另外一本書里面，卻看著江南的眼眶有些水光閃爍，一口蘋果沒有咀嚼，直接生吞了下去，刺的喉嚨有些疼。

    “我想爸媽了?！苯系氖诌€是保持著方才拿照片的姿勢，有些發(fā)著愣。

    江夏放下手中的書，起身，抱著江南，輕輕的拍了拍四妹的背，江南比自己矮了大半個頭，又十分瘦，像是個水晶娃娃，拍重了就會散架了一樣。

    當(dāng)年父母死的時候，江南只有四歲，靈堂里面，大家都在哭，四歲的江南，拿著小手給大家擦眼淚。

    奶奶說爸媽去了天堂，于是她每天抱著父母送的洋娃娃，站在格非堂的門口，望著十字架禱告，她以為那樣，上帝就可以把父母送回來。

    兄妹二人不再說話了，江夏的嘴，微微張了張，一些話猶如骨鯁在喉，怎么也開不了口，整個屋子格外安靜。

    屋外大雨傾盆，一點(diǎn)都沒有想要停下來的意思，那夜夜未央，人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