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慎情緒不太高,盧氏又問了幾句,也就把她放回聽風(fēng)閣去了。
等容慎一走,便有丫頭跟著去尋了容恒來。
基于某個特殊原因,容恒一向不怎么太在意府上的事,盧氏本是不大愿意同容恒扯這些家務(wù)事的,可容慎這件事除了容恒沒別人知道,那時候他也有十來歲了,到底怎么一回事還是能記得清楚的。
“七年前?”容恒顯然沒想到盧氏會問到那么遠之前的事情,微微皺起了眉毛。那天只有他和容慎在,別人應(yīng)該是看不到的,他院子里走動的人本來就少,嘴又一向嚴(yán)實,這事兒都過去七年了,也不知道盧氏從哪個犄角旮旯里翻出來的。
“那時候為娘一門心思全都在老爺子身上,也未曾過問過,只知道你和阿慎都濕透了,可是落水了?”
“是。”容恒點點頭,看樣子他確實是記得的,“那天阿慎一個人在池邊玩,不小心踩空掉進了池里,我恰好從一旁經(jīng)過,便跳下去將她撈起來了?!?br/>
容恒說得這叫一個輕描淡寫,好像容慎就隨隨便便一掉他隨隨便便一撈,盧氏卻越聽臉越白。
落水!
聽風(fēng)閣那幾個死丫頭也不知道跟著自家姑娘么,容慎那時才六歲半,竟然叫她一個人在后花園人跡罕至的池塘邊上玩?若是那時候她就知道,必定要把這幾個死丫頭都發(fā)賣出去吧!
要不是容恒恰好經(jīng)過,后果不堪設(shè)想!
“果真是落水?!你們怎么也不跟家里人說一聲!”盧氏是真的有些生氣了,一半是氣自己疏于管教,一半是氣知情人沒一個長心肝的,這么大的事,竟然給瞞了這么久。
容恒垂下眼。
七年前的那個夏天,他確實是在后花園池塘救起了容慎,只是那一天的情景,他到現(xiàn)在都不敢回想。
這么多年了,容恒還是沒想明白,在水里撲騰的小姑娘怎么會變得那么輕,怎么會漸漸變得透明,好像下一秒就要融化在陽光下一樣。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為太緊張而出現(xiàn)了幻覺,可那感覺實在太真實了,真實到他一連做了好多天的噩夢,夢里全都是親近重要的人變成一縷青煙飄走的場面。
好端端地一個人,怎么就會變成那樣呢。
太可怕了。
可這些話容恒還是沒有打算同盧氏講,一則就算他說了,盧氏也未必會相信,只會覺得是兩個小孩子在扯謊罷了;一則是因為他答應(yīng)過容慎,絕不會告訴別人。
躺在池邊大石頭上漸漸恢復(fù)過來的小姑娘,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用濕漉漉的小手死死地拽住了他,斬釘截鐵地說道:“二哥,今天的事,你千萬不能告訴別人!”
容恒不知道容慎到底有什么秘密,她那個反應(yīng)肯定是知道自己在水里產(chǎn)生的變化的,可他既然答應(yīng)了容慎,就一定會守口如瓶。
“你們真是要氣死為娘了!”
盧氏這時候已經(jīng)顧不得想這次落水到底和后來容慎躲著靜王有什么關(guān)系了,她現(xiàn)在只想要把聽風(fēng)閣那幾個死丫頭叫過來好好責(zé)罰一頓。
膽子實在太大了,疏忽大意連自家姑娘都沒看住這也就算了,可明明知道容慎自己一個人出去的,又濕漉漉的回來,她們這些個人竟然也沒一個來告訴大人的?她這邊調(diào)過去的雅荷問荷,老太太那邊調(diào)過去的靜荷,敢情都是又瞎又啞,什么事都沒跟她們說的!
盧氏這邊氣的直發(fā)抖,容恒當(dāng)然看在眼里了,想了想還是替聽風(fēng)閣那邊說了話,“阿慎那時候太小,也嚇壞了,必定是不大愿意再提起這件事的,她是我親自送回聽風(fēng)閣的,旁的丫頭也不知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容恒這一段話分明是把所有責(zé)任都攬在自己身上了。可這一段話也斷斷不像一個兒子該有的口氣。
盧氏聽到容恒這番話,愣是把自己到嘴邊的言語生生給咽了下去,兀自生了一會兒氣,也就冷靜了下來。
“恒兒,無論如何你還是阿慎的兄長,下不為例,往后莫要幫著她蒙騙大人?!?br/>
至于聽風(fēng)閣那幾個丫頭,就算她們不知道容慎落水這事,她也還是要敲打敲打的,她看這三個丫頭是在聽風(fēng)閣待久了,也忘了自己被調(diào)過去是為了什么了。
容恒應(yīng)了下來,也沒多說話,見盧氏還有別的事情要做,也就告了辭,卻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聽風(fēng)閣找了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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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剛才那樣,會被誤會的吧?!?br/>
“我以為,幫你解決掉聶融的麻煩你會開心……怎么,我又讓你不高興了嗎?”
后來呢,她是什么反應(yīng)呢,好像是笑了,可是笑得有些無奈,“我不是這個意思……葉翡,你是真的很喜歡我嗎?”
不是因為從小就一直接受周圍人的洗腦,不是因為習(xí)慣和合適,而是真的很喜歡她?
她記得那個人是點了頭的。
“那……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不見了,你會怎么樣呢?”
那人漂亮的眼眸幽深如化不開的水墨,聲音堅定,有著叫人信服的神奇力量,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那我就去找,直到找到為止?!?br/>
容慎翹著一只腳斜躺在門口的美人榻上,把手舉到眼前瞇起眼睛發(fā)呆。問荷在一旁連忙關(guān)起了窗子,這回可不能再生病了……
這府上的幾個姑娘公子個性迥異,有容恒那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也有容悅那種事事放在心上,事事都操心的,容恪整天說他自己快意人生,實際上除了撩貓逗狗,倒也沒有什么實際表現(xiàn),這么多年來一直過得隨意自在的,反而是容慎。
她這一輩子的父慈母愛,是白白撿來的,本來也還打算搞個大新聞,干番大事業(yè),可那一次的落水卻實實在在地給她提了一個醒。
誰能保證她撿來的這一輩子到底有多長呢?要是有一天……老天爺一個不高興把這大便宜收了回去怎么辦?
容慎是不大記得自己到底怎么掉進池塘里的了,她從前也是會水的,可那天卻是無論如何都使不上什么力氣,只能坐以待斃地?fù)潋v。如若不是容恒恰好經(jīng)過,容慎不知道自己到底會怎么樣。
從這個世界穿回去?還是壓根就化灰化煙消散在空氣里?容慎甚至覺得如果她死了,連具尸首都不會留下。
這樣的不確定感叫她不敢過多地留戀,萬一有一天什么都沒了,她不認(rèn)為自己能夠拿的起放的下,甩甩頭就過上新生活。
人都是戀舊的。
這一輩子能有多長,就看她的運氣怎么樣,能過一天,就過一天,得過且過有些時候也不是一個壞選擇。
你瞧,葉翡說什么來著。
那我就去找,直到找到為止。
她從前便覺得那個人太偏激太固執(zhí)了,現(xiàn)在看來,果然是這樣。如果她真的在和他兩情相悅難舍難分時說消失就消失了,他一定會發(fā)瘋吧?
長痛不如短痛,莫不如就把一些事情掐死在萌芽當(dāng)中。
煢煢孑立,形影相吊,一個人來,一個人走。
挺好的。
她本來就是一個遇到問題喜歡逃避的人。
“二,二公子……”門口忽然傳來靜荷激動萬分又努力克制的聲音。
容慎還沒來得及從榻上坐起來,容恒就已經(jīng)進來了。
“二哥?”天要下紅雨了嗎,她可從來沒見容恒主動來過她的聽風(fēng)閣,尤其是在他臉上的表情如此嚴(yán)肅的情況下。
容恒在一旁的紅木雕花方桌旁坐下來,開門見山,“方才母親叫我去問話了?!?br/>
哦……去問話了,她也被問話來著……等等!容慎忽然瞪大了眼睛,驚訝地問道:“娘親終于要操心二哥的婚事了嗎?”
容恒搖搖頭,有點無奈,“不是我,是你。母親今天忽然問起七年前你落水的事?!?br/>
怎么會突然問起這事來。
不過很快,容恒的話就給容慎吃了一個定心丸,“我只說你不慎落水被我救起了,別的并沒有多提。倒是你屋里的丫頭……”
容慎點點頭,“她們倒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沒有什么大礙?!?br/>
她們什么都不知道嗎?
容恒水墨般溫潤的眉眼慢慢斂起溫和的神色,變得有些嚴(yán)肅,“那小妹覺得,我什么都知道么?”
容慎一愣。
一提起七年前落水的事情,容慎便條件反射地覺得這是容恒和她的秘密,可容恒這么問,才叫容慎后知后覺地想起來,容恒其實也是不會理解的吧,就連她自己也不能確定,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容慎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要怎么和容恒說明白,她自己一直是單方面覺得都是因為自己是穿越過來的才會那樣的,可并沒有什么可以證實的證據(jù),而“穿越”這件事,本身就不是好解釋的。
“我只是和你們不大一樣……”
“哦,是么?!比莺愕穆曇粲行├涞?,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不相信容慎這個毫無說服力的解釋,“我也和你們不大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