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

    我被叫到丁欣的辦公室。

    一進(jìn)去就看到檢察院的各級領(lǐng)導(dǎo)，便有了一些不太好的預(yù)感。我進(jìn)去坐下沒多久，丁欣開門見山，說她已經(jīng)答應(yīng)檢察院的人，讓我去他們哪兒做法醫(yī)主任了，并且可以恢復(fù)科長職務(wù)。我凝眸望著丁欣過于平靜的臉，她不是舍不得我走嗎，為什么還答應(yīng)這幫人？

    就是他們撤掉我的行政職務(wù)，還把小梅關(guān)進(jìn)了他們檢察院的拘留室里，所以對他們我存在相當(dāng)深的抵觸。

    “這樣就皆大歡喜了，徐科長，哦不，是徐主任，想聽聽你的意見?！?br/>
    “不去。”

    我不會說客套話，也不想兜圈子，所以我直截了當(dāng)?shù)鼐芙^。

    可能他們沒料到我會拒絕，所以面子上有些掛不住。

    “咱們之前可能有些誤會，你千萬別往心里去，我們也是接到了組織調(diào)派命令，讓你到我們檢察院做法醫(yī)主任，到時候咱們市的法醫(yī)可都?xì)w你監(jiān)管了，再說你還可以官復(fù)原職，別的我不敢保證，只要你好好干副處級是指日可待啊。”這是打了我一個巴掌又給我了一個甜棗。

    副處級，很有誘惑力。

    一個法醫(yī)做到副處級，那可以說是登峰造極，但是我真的不稀罕。

    我以前不是說過嗎，我不是官僚，官職高一點無非是多領(lǐng)一些工資，甚至可以和一些副級領(lǐng)導(dǎo)平起平坐，對于喜歡深入案件現(xiàn)場的我沒有吸引力。而且，檢察院的主任一般都是坐在辦公室里發(fā)號施令，喝酒聚會，相互吹捧都是免不了的，我要是去了會被悶死的。

    “謝領(lǐng)導(dǎo)厚愛，我一會還要回鎮(zhèn)里，所以就不陪你們了?！?br/>
    我一說要走他們有點慌了，“徐法醫(yī)，我就不明白了，你就不想恢復(fù)科長職務(wù)嗎？”

    “只要能為死去的人伸冤，職務(wù)什么的都不重要?！?br/>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丁欣暗自一笑，我這才知道她是口是心非。

    國家有一府兩院的說法，也就是政府、檢察院和法院。三個部分的職務(wù)是相等的，也就是說檢察院里的檢察官和副市長、市長級別相等，而今天來找丁欣的這三個檢察官中，一個是副廳級，兩個是正處級，親自出馬丁欣沒有辦法一點面子都不給，所以她只能忍心答應(yīng)他們。

    “徐起？三個檢察官都請不動你？你是不是太不給面子了？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和自己的前程過不去？”

    從徐科長，到徐法醫(yī)，現(xiàn)在直呼我的名諱，很顯然自己已經(jīng)被輕視。

    “我還有案子要辦，對不起?！?br/>
    說完，我就走了。

    檢察院坐了冷板凳以后，我的名字就經(jīng)常掛在各級領(lǐng)導(dǎo)的嘴邊，有人說我假裝清高，有人說我功高震主，也有人說我是法醫(yī)界的傳奇，像我這種一門心思為死者伸冤，不問前程的法醫(yī)寥寥無幾，甚至可以說除了我沒有人會做這種事。但我想說的是，沒有什么比死者冤屈更重要的事了。

    我不想違背初衷，我讀法醫(yī)就是要聲張正義。

    回鎮(zhèn)里之前，我請小楊、阮清清吃了一頓飯。名義上是吃飯，實際上是有一些事要交代。第一，我需要小楊幫我審訊海生，爭取從他嘴里掏出人販子的下落。這幫人是我的心頭刺，一天不抓到他們我一天不得安寧。第二，就是讓他們幫我照顧好小梅，小梅莽撞，固執(zhí)，任何時候都不能讓她單獨行動。按照張漢之前的話說，小梅很有可能已經(jīng)被人販子盯上了，這幫畜生殺人殺多也就麻木了，所以務(wù)必要保證小梅的安全。

    小楊給我打包票，“白天呢我會看著小梅的，晚上讓她去清姐哪兒住，這段時間我一直都住在咱們宿舍里，另外，咱們局和清姐的工作室就隔了一條街，徐哥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不會有事的。”

    “叫嫂子?！睆垵h提醒。

    “哦?！毙钆牧艘幌履X門，笑著糾正，“對，是徐嫂。”

    吃飯的時候我問過小楊，知不知道縣城里一個女孩被燒死的案子？

    小楊就問我是哪個縣？

    我和張漢相視一眼，這個還真忘了問滿大爺了，不過我們知道這個女孩的名字叫滿月。

    聽到滿月這個名字小楊回憶起了什么，就說這是好幾年前發(fā)生在黑山縣的一個案子，他也是聽別的同事提起過的，當(dāng)時好像好鬧得沸沸揚揚的，說是什么冤案。不過后來就不了了之了，這個案子也就逐漸被淡忘了。然后，小楊很警覺地問我，是不是覺得這個案子有蹊蹺？

    我覺得和他沒有什么不可以說的，就簡單和他說了一下，“我也不瞞你，我們這次進(jìn)山多虧了一個姓滿的老人，這個滿月就是他的孫女。”

    小楊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經(jīng)你這么一說我還真想起點事，是個老頭，當(dāng)時不服就一直告狀。”

    我點頭，問他，對這個案子怎么看的。

    “我能怎么看，我就覺得也不能單憑片面之詞吧，現(xiàn)在這老百姓嘴上都含冤，可很多時候事情根本不是他們說的那樣，就是怕咱們不給他們辦案就故意把事情說得嚴(yán)重，而有些人把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其實擺明是為了要賠償款，不過這個滿月的案子確實有些蹊蹺，案子一直懸而未決確實挺納悶的，關(guān)鍵這老頭鬧了一年多一分錢沒撈著，自己孫女的尸體還不知道哪去了?！闭f道這里小楊把聲音壓低，和我補充了一句，“我建議你還是別動這個案子，我估計里面有事兒，你以為你鏟的是草，萬一不小心掀到哪根兒藤就不好了?！?br/>
    有事兒？

    難到小楊說的事兒是指官場黑暗？

    話說到這里我緊蹙雙眉，如果真是這樣就難辦了。一來是幾年前的舊案，想要翻案必須要經(jīng)過批準(zhǔn)，二來如果案件真的牽扯到地方官，那么“官官相護(hù)”這個詞就會成為我們尋找真相路上的無盡阻力。

    飯后，趁著天還沒有黑我去找了丁欣。

    我把滿月這個案子和她說了一下，并擺明自己的態(tài)度，告訴她自己要重查這個案子。

    “如果我不允許呢？”

    “你知道我的?！?br/>
    丁欣皮笑肉不笑，“那你還來問我干嘛？”

    “丁局。”我走到她面前，非常鄭重，“雖然暫時我還不能肯定這案子里面是不是真有問題，但如果說真的存在地方官僚風(fēng)氣不管群眾死活那我不能坐視不理?！?br/>
    “徐起，我說句話你別不愛聽?！?br/>
    “什么？”

    “太固執(zhí)?！?br/>
    “想要打敗官僚就要懂得利用官僚，不能光憑著一腔熱血，我現(xiàn)在問你，你現(xiàn)在算什么，一個鎮(zhèn)子里的小小民警你有什么權(quán)利說種話？”丁欣非常嚴(yán)肅，“我不希望你去檢察院就職，是有一些自己的自私，但另一方面我又希望你去，因為只有你羽翼豐滿時才能更好為百姓辦事，就你現(xiàn)在這種脾氣，你覺得自己很正義，很了不起，往難聽了說你這叫自斷后路，說自掘墳?zāi)挂膊贿^，你給我記住了，自己腰板都挺不直你還怎么幫人伸冤，你最多也就是查查一些小案子?！?br/>
    丁欣把我貶低到了骨子里，說得我一點脾氣都沒有。

    “你剛才說的那個案子我心里有數(shù)，暫時你還不能碰，這里面的利害關(guān)系你想象不到的。”丁欣冷面看著我，大聲命令，“把這三個月給我熬滿，我已經(jīng)和檢察院的人解釋過了，三個月以后就去檢察院工作?！?br/>
    “可是……”

    丁欣一瞪眼，“什么可是？我不想聽你廢話，剛才進(jìn)來的時候你為什么不敲門？一點規(guī)矩都沒有，出去！”

    被冷冰冰的丁欣訓(xùn)了一番，心里面真的很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