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火車站以后世眼光看來，實在不算什么，但如今卻是一個龐然大物，小幾千平米，兩層刷黃灰的主體建筑占了大部分，三個大門洞前熙熙攘攘，大包小包的進(jìn)出人流絡(luò)繹不絕。

    姜寧一眼望過去，最先注意的卻是門洞兩側(cè)幾個小攤。有賣包子饅頭的，也有賣橘子紅薯等等的，七八個小推車，攤主二十至四五十都有。

    這明顯比林縣活躍多了。

    改革政策下來了，落實到大小地方總有差異，經(jīng)濟(jì)發(fā)達(dá)的地區(qū)顯然會更快，姜寧一時對省會楊市有了更多的期待。

    “寧寧想吃橘子？”

    姜寧目光在小攤位置多停留了一瞬，趙向東馬上察覺了，他順勢望過去，見橙紅色的橘子又大又新鮮，就領(lǐng)著媳婦往那邊行去。

    她沒有拒絕，“嗯”一聲跟了過去。

    橘子一毛一斤，比市面貴了兩分，但那瘦高個的攤主生意很不錯，樂呵呵的，利索給稱了兩斤橘子，沒有塑料袋，他直接倒進(jìn)趙向東手里的網(wǎng)兜里。

    趙向東剝了個橘子，遞到姜寧手里，姜寧笑吟吟接了，掰開兩邊撕下一瓣，探手伸到他唇邊。

    趙向東表情不變，耳根卻有些紅，在外這么親昵的舉止讓他窘迫，不過他心底卻是甜的，飛快掃了兩眼附近，見大伙兒行色匆匆沒人留意，他微微欠了欠唇縫，飛快把那橘瓣吃下。

    “好了寧寧，你自己吃。”

    兩人進(jìn)了火車站，買了票，剛好能趕上十點的，姜寧瞥一眼掛鐘，還有十五分鐘，離別的感覺清晰起來，她胸口悶悶的，嘴里橘瓣也沒滋沒味。

    媳婦兒情緒低落，趙向東何嘗不是，他低頭盯著媳婦兒白皙的小臉，腳像要生根般挪不動，一個月時間相識，結(jié)婚三天多，他首嘗難舍難分的滋味。

    好在他意志力過人，須臾就調(diào)整過來了，這年頭保守也不能做擁抱之類動作，他只能捏了捏她的小手，“寧寧，我走了，隨軍申請一批下來，我馬上回來接你?！?br/>
    “好?！?br/>
    姜寧鼻子也有些酸酸的，回握一把，她感覺大手立即攢住自己的手，“我等著你?！?br/>
    “嗯，好。”硬漢子如他，鼻尖也有些發(fā)熱。

    火車靠站了，兩只緊緊攢在一起的手最終松開，趙向東回頭看一眼踮腳眺望他的姜寧，狠了狠心，轉(zhuǎn)身登上列車。

    橄欖綠的高大身影消失在窄小的車門位置，汽笛長鳴一聲，綠皮火車緩緩開啟，“況嗤況嗤”越來越快，最終馳出站點。

    姜寧抬首目送，直到火車見不到影子，才收回視線，她呼了口氣，有些惆悵。

    雖然結(jié)婚時間短，但她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惦記他的。

    只是不管怎么樣，再見面也得至少兩個月后了，希望隨軍申請能盡快批下來吧。

    姜寧不是傷春悲秋的性子，很快就調(diào)整好心情，往火車站外行去了。

    她跟二哥約定在火車站外的一個供銷社見面，這里頭的一個營業(yè)員是他們林縣的人，后來有機(jī)遇出了市里，跟姜紅兵認(rèn)識關(guān)系也行，就拜托他先照顧一下妹子。

    客客氣氣打了招呼，姜寧就坐在店里等著，到了中午見有麻花賣，她買了幾根，當(dāng)她跟二哥的午飯。

    姜紅兵午飯前把工作辦好，留著司機(jī)在那里裝貨，貨個把小時能裝好，但兩人約定，三點才集合回去。

    其實經(jīng)常出差的人，有很多便利，就像替人捎各種東西回去做人情，或者自己撿些好的回去脫手，換錢換票。

    出差難免有大小狀況耽誤，不好預(yù)料，而順利時空出的時間，剛好能辦這些事。

    姜紅兵匆匆趕過來，跟老友打了招呼，就接了妹子出來，一人兩根麻花邊啃邊走。

    姜寧這次出來，除了送趙向東外，還有另外一件事辦的。

    這就是考察一番，決定今年年前的賺錢項目。

    農(nóng)歷年在國人心中意義重大，又適逢秋收后農(nóng)閑，工人干部不說了，農(nóng)民也是一年最有錢的時候，姜家兄妹打算暫停暫停賣栗子糕，換個活兒。

    兄妹三個連同姜父商量許久，決定從制售熏雞熏鴨，或者賣紅聯(lián)這兩項里二選一。

    熏雞熏鴨是姜建設(shè)提議的，去年放開家禽飼養(yǎng)，農(nóng)民或多或少，都給多養(yǎng)了雞鴨，年前肯定賣些換錢過年的。這年頭二次加工過的食品，要比原材料價格高出不少，用市場價收購，自家熏制過后，就能去縣里賣。

    賺取差價肯定不少，但唯一的弊端就是很累人。請鄉(xiāng)鄰幫工也不合適，算算差價就知道你家賺了多少錢，改革剛開始，沒徹底明朗前，出頭鳥不好當(dāng)。

    賣對聯(lián)則是姜寧提議的，有錢沒錢，家家戶戶換對聯(lián)。姜寧上輩子閨蜜的父親，就是賣紅聯(lián)賺的第一桶金。

    這里的對聯(lián)，特指的是印刷對聯(lián)。

    由于國情問題，有不短一段時間里，機(jī)器制造遠(yuǎn)比手工藝品受國人追捧，對聯(lián)也如此。如今的鄉(xiāng)里縣城，用的都是手寫的對聯(lián)，當(dāng)花俏的印刷品剛出現(xiàn)的時候，暢銷甚至哄搶是必然的事。

    前景可期，但他們的困難是，現(xiàn)在印刷廠都是國營的，想要拿貨需要批條，他們沒有批條。

    不過，他們雖然沒有批條，卻有人脈，姜寧將這個提議一說出來后，姜紅兵立即擊掌，說要找個印刷廠的朋友詢問一下。

    改革后印刷廠的銷售或許有松動，否則姜寧閨蜜的父親就不能拿到第一批貨了。姜家?guī)讉€精神一振，讓姜紅兵抓緊時間，不行他們再退一步弄熏雞熏鴨。

    姜紅兵對妹子的眼光頭腦很認(rèn)可，這次剛好姜寧來市里送人，正好結(jié)伴一起去，他那位朋友就在市里印刷廠工作。

    “這麻花不錯，就是費油，家里不好做。”

    姜紅兵兩三下啃了麻花，意猶未盡，將墊麻花的油紙扔了，他隨手將夾在腋下的布包拿在手里。

    “二哥，這是什么？”

    姜寧當(dāng)然知道這是姜紅兵準(zhǔn)備的禮物，雖說朋友，但要人費心總要備點禮，有來有往才是長久之道。她二哥挺會做人的嘛，難怪混得開。

    她就好奇這是什么，輕飄飄的體積也不大。

    姜紅兵笑著打開布口袋，“喏，你看看?！?br/>
    姜寧一看，是一整條牡丹牌香煙，他笑道：“那家伙是個好煙的，偏媳婦管錢管得緊?！彼投Y要送到癢處，當(dāng)然如果事成，利益也不能少了人家的。

    他不忘教自己的妹妹，“這樣辦事才能長久?！?br/>
    姜寧感嘆，她親哥有智商有手腕，就算沒有她帶著先走一步，將來也差不了。

    兄妹上了公交車，來到市里印刷一廠，姜紅兵那朋友早打了招呼，二人在門崗登記了，直接進(jìn)去。

    他那朋友衛(wèi)國安是銷售科的，午間挺安靜的，工人都過去食堂吃飯或者午休，姜紅兵熟門熟路上了一號樓第三層，對方特地留在辦公室等他。

    “你這小子，好幾個月不見了，這是你妹子，真俊，要我給介紹個對象嗎？”

    姜紅兵將布袋子扔過去，笑罵道：“我妹子剛結(jié)婚了，是軍婚，你小子想破壞軍婚?！?br/>
    衛(wèi)安國惋惜，破壞軍婚他不敢，接過布袋子往里一看，他登時大喜，“就你小子最夠意思。”

    打過招呼，時間緊姜紅兵也不廢話，“安國，你廠里今年印對聯(lián)嗎？”

    “印啊，每年都印。”辦公室沒其他人，衛(wèi)安國說話放得開，他收好煙，笑著抬頭，“今年還加大批量印?！?br/>
    “怎么說？”姜家兄妹精神一振，連忙追問。

    “不是改革了嗎？除了任務(wù)，我們廠長決定再多印幾批，對外銷售?！?br/>
    印刷一廠廠長是個有魄力的，也領(lǐng)會到改革精神，他去年小小試探一番，嘗到甜頭，打算今天創(chuàng)造更大的效益。

    既然是計劃以外的，就不需要批條了，然而有頭腦有關(guān)系的人不少，多印幾批也是僧多粥少。衛(wèi)安國笑著虛指姜紅兵，“你小子聞到味兒來了。”

    姜家兄妹大喜過望，真的有！姜紅兵立即湊過去壓低聲音說：“安國，我是個實誠人，也不廢話，批出來后賺的利潤，你占三成?！?br/>
    一次性送禮能多少？直接將人拉到自己船上，才會最盡心，衛(wèi)安國一家人在印刷一廠上班，父親還是領(lǐng)導(dǎo)，他有能力爭取到不小份額。

    衛(wèi)安國果然眼前一亮，“成！紅兵，我信你?！?br/>
    果然利益最能驅(qū)動人，他本來打算給一批出去當(dāng)人情算了，現(xiàn)在卻完全上了心，“你們先坐著，樣板已經(jīng)出來了，我拿給你們選?！?br/>
    “好！”

    衛(wèi)安國匆匆出門，姜寧壓低聲音說：“這廠長是個有魄力的，賣得好很可能再加印，有衛(wèi)哥在，我們后續(xù)貨源少不了?！?br/>
    兄妹對視一眼，目帶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