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樓內(nèi)，數(shù)十根白色長燭將所有的黑暗都驅散走了，屋內(nèi)沒有絲毫的裝飾品，有的只是樓上傳來的淡淡箜篌聲，蒼涼的搖曳著。按任禾的猜想，這里本該如刺客們的性格那樣，陰暗，潮濕，死寂，可事實卻并非如此。

    樓上之人似是覺得只有箜篌還不盡性，于是唱了起來：“初看春花紅，轉眼已成冬，匆匆，匆匆，一年容易又到頭，韶光逝去無影蹤……”

    聲音蒼老卻不疲憊，寥寥幾句就道盡了這物是人非滄海桑田的感慨。

    這里好像只剩一個人了，是誰在彈奏箜篌？任禾邁著輕輕的踏上樓梯，忽聞箜篌聲停，彈奏者笑了起來：“殿下，六年不見。”

    任禾聽了眉頭一揚，終于來到二樓：“我剛還猜想到底是誰在這木樓內(nèi)一曲箜篌嘆息逝者如斯呢，沒想到原來是總管大人，看來你在秦國十分悠閑啊，竟然有空跑到楚國來散心?！?br/>
    “呵呵，讓殿下您見笑了，老奴已經(jīng)不是什么總管了，”老太監(jiān)看著任禾眉開眼笑，似是他鄉(xiāng)遇故知的喜悅，沒有一點殺氣。

    任禾挑了把椅子在距離老太監(jiān)一丈遠的地方坐下，笑道：“沒你在身邊，恐怕任啟會不太習慣吧?！?br/>
    老太監(jiān)聽見任禾直呼任啟的名字沒有表現(xiàn)出絲毫的詫異，只是沉吟了一下說道：“看來六年的漂泊生涯讓殿下對陛下的有了很大的成見啊，不過也好，現(xiàn)在看來殿下是要比咸陽城里的那位大皇子要讓人驚艷的多，雛鷹總是在天空之中才能展開羽翼的?！?br/>
    “哦？”任禾有點詫異老太監(jiān)會這么說，他還沒聽說過自己那位哥哥的消息，只是在記憶中，那位大皇子在修煉方面應該是天縱之姿啊。

    “呵呵，”老太監(jiān)笑了起來，似乎早就猜到任禾會有此反應，“兩位殿下雖然修為境界所差無幾，但是家養(yǎng)的羔羊和群狼環(huán)伺的猛虎怎么能夠相比呢。”

    任禾覺得自己大概明白老太監(jiān)的意思了，他表情平淡的說道：“怎么，殺我之前要說點好話給我聽一聽嗎？還是你在任啟身邊說好話說慣了？”

    “在陛下身邊說廢話可是要小心掉腦袋的，我可不敢說，”老太監(jiān)依舊笑著，如果任禾沒有經(jīng)歷過那么多場刺殺，恐怕真的會認為他只是個祥和的鄰家翁了，老太監(jiān)說道：“離開陛下之后，生活變得安逸了許多，不用那么緊張的整日里揣摩著主子到底在想些什么，不用整日里給人下跪了，也不用操心那么多事了，”正說著，老太監(jiān)停頓了一下，“不過，老奴還真的有些懷念在陛下身邊的日子了，其實你們每個人都在誤解著陛下，王后娘娘覺得他深沉且不可違逆，大皇子覺得他可怕且深不可測，殿下大概是覺得他冷酷無情，只有老奴和絕塵宮主知道，陛下他根本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

    “六年了，陛下行將出關，我也該趕回去了，呵呵，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都已經(jīng)在楚國呆了六年了，其間只回過一次秦國，這漂泊無根的感受果然不太好，”老太監(jiān)感慨的撩撥了幾下琴弦。

    任禾沉吟了一下：“任啟已經(jīng)閉關六年了？六年來，楚國這邊的事情都是你在主持？”

    “是啊，殿下在函谷關前一出事我就被王后娘娘指使到楚國來了，這里的事情一直都是我在主持，”老太監(jiān)笑了笑，“遍尋六年無果，偏偏在王后娘娘都打算放棄的時候，殿下竟然以如此讓人驚艷的方式重新回歸到了這個舞臺上，真是有點意外啊。不過現(xiàn)在想來，當初留著本草來辨認殿下身份真是多此一舉了，因為殿下一點都沒變啊，老奴一眼就認出來了，哈哈?！?br/>
    任禾摸了摸下巴：“一點都沒變？”

    “只是氣質變得銳利了許多，讓老奴甚是欣慰?！?br/>
    “風聞秘術是怎么重新流傳出來的，而且是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允許你修煉的？”任禾寒著眼睛問道，他已經(jīng)感受到了，眼前的這個老太監(jiān)的修為只在周天秘境之上。這是他危機感最濃重的一次，即便對方仍舊在和自己閑談著無關的雜事，沒有一點想要出手的意思。

    “風聞秘術的事情，想來殿下自己的心中已經(jīng)有了答案，至于我修煉的事情，陛下也是知道的，其實，閹人修煉這種事情，是沒有人真的會去追究的，”老太監(jiān)毫不避諱閹人這樣的詞匯，坦坦蕩蕩，“老奴一直很反對他們修煉風聞秘術，當然，不修煉驅鬼那部分的話也無妨，但是殿下您應該明白的，在王后娘娘面前，老奴人微言輕啊?！?br/>
    “在為自己辯解嗎？”任禾冷笑。

    “不，不，不是辯解，老奴自己就沒有學習風聞秘術，這算不算是以身作則？”老太監(jiān)開心的笑著。

    “還是莫說閑話了，你的手下已經(jīng)全都被我殺了，你還是親自出手吧，”任禾冷笑著站立起來，眨眼間便已經(jīng)把八景握在手中，濃濃的殺機滾蕩而出。任禾沒有一絲保留，因為他知道，自己雖然比同階的神通五重修士強上很多，但是碰見周天秘境的修士，還是有敗無勝。

    “哎，老奴說了這么多，殿下還是沒有明白老奴的意思，”老太監(jiān)笑了笑，若無其事的撩撥著箜篌的弦。豎箜篌，二十五弦，朱紅色，邊際垂掛著鳳首流蘇。

    “嗯？”

    “老奴的意思是，與其讓大皇子繼承國主之位，反倒不如讓殿下您繼承，當年老奴以為殿下既然不能修煉，那么活著和死了其實沒什么區(qū)別吧，而且殿下的死，還能安定一些人的心思，何樂而不為呢?！?br/>
    任禾的瞳孔一陣收縮，他沒想到老太監(jiān)竟然是這樣的想法！

    “但是經(jīng)過這十幾天之后，殿下您已經(jīng)用實際行動改變了老奴的想法，所以老奴打算收手回到咸陽城去，恭候殿下您他日回到秦國，屆時，老奴以死謝罪，”老太監(jiān)輕笑著。

    任禾有點說不清心里的那股子感覺，冷聲道：“難道你一點都不覺得這是不忠的行為嗎，要知道，你們刺殺的可是皇室之人！”

    老太監(jiān)搖搖頭：“老奴忠誠的，只是秦國?！?br/>
    屋內(nèi)陷入了沉寂，忽然，樓梯上又響起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柔軟而又堅定。任禾回頭望去不由的愣住了，他怔怔的看著來人半天都沒有說出話來。

    老太監(jiān)站起身來躬身笑道：“嘖嘖，老奴還是覺得，殿下與郡主站在一起才算是真正的絕配，天底下再沒有一對其他可以如此讓人賞心悅目的人兒了！”

    說著，老太監(jiān)一躬到底朗聲笑道：“老奴這就回秦國去了，在風雪中等待殿下您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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