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倒在夏侯昭眼前的女子,發(fā)髻散亂,聲音凄然,一身素服委頓于地,宛如祝靈時漫天飄飛的白花。是多么大的仇恨,才會讓一個貴婦人如此不顧顏面地沖到人前,做出這樣的舉動?
“殿下!臣婦李氏,人單力薄,不能給女兒伸冤。今日陳情于殿下之前,萬望殿下能夠垂憐一二,還我兒一個公道??蓱z我兒只有十七歲!她本在高高興興備嫁,卻無端被人羞辱,竟至枉死。如今莫納律族與樂陽長公主勾結(jié),妄圖壓下此事。臣婦……臣婦無法,只能以死明志。”
李氏雖然心痛至極,也知道若是再不抓住這次機會,那么自己女兒的冤屈,恐怕一輩子都無法得到昭雪了。李家已經(jīng)敗落,她與丈夫感情不睦,自己的公公也打算用孫女之死換點好處。單靠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如何與赫赫的樂陽長公主府抗衡?
當樂陽長公主拂袖離開偏室的時候,她幾乎以為自己再也沒有機會了。然而一想到女兒生前如花般嬌美的容顏,她心痛得幾欲至死。
若是這樣死了,還不如用自己的血換回一個公道。
李氏下了決心,立刻朝著靈堂而來。昨日天樞宮便有人來通傳,今日皇后娘娘會派女官前來致哀。她拼著自己的性命,一定要將這件事捅到皇室面前。她年少時也是帝京貴女,對現(xiàn)在的朝堂雖不熟悉,也曉得若是這件事散布開來,樂陽長公主和沈明的敵人們一定會抓住這個機會。
族長的人得了消息,立刻奔來想要攔住她。但李氏到底在這座宅子中生活了數(shù)年,心中又如鼓了風的火爐一般,憑著一口氣沖出了堵截。
當她沖到靈堂之上的時候,原本狂跳的心陡然冷靜了下來。
作為八姓貴婦,李氏自然認得皇后面前最得用的女官月姑姑,而與月姑姑一道站在堂上的少女,著一襲素紗羅裙,身后跟著宮女和墨雪衛(wèi),一定是初懷公主殿下。
李氏撲倒在地,將一路上思量出的話說出,字字泣血,如錐人心。她微微抬頭,果然看到初懷公主的臉上露出了不忍之色。但她并不知曉初懷公主在此事上的態(tài)度,圣上又一向優(yōu)容樂陽長公主。身為侄女的初懷公主,真的會為一個外人與自己的姑母力爭嗎?不,不能坐以待斃,李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女兒,母親就是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為你討個公道。
李氏心中默念,再次朝夏侯昭拜了一拜,也不待她回應(yīng),起身朝著柱子直撞過去。
誰也沒想到,今日在這靈堂上竟然會發(fā)生如此驚險的一幕。堂上眾人皆驚,連風荷都忍不住微微側(cè)開了頭,不愿看到李氏頭破血流的場景。但夏侯昭卻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身邊墨影倏忽而前,一把抓住了將將要撞到柱子上的李氏。
但李氏本一心求死,這一撞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即便被人抓住半個身子,頭還是碰到了柱子上,發(fā)出了“嘭”的一聲。鮮血頓時順著面頰流了下來,連嚴瑜的墨雪服上也染了斑斑血跡。
眾人一擁而上,忙為李氏止血。嚴瑜將李氏交到婦人們手中,這才退回了夏侯昭身邊。
夏侯昭煞白了臉,若不是方才嚴瑜動作迅速,李氏此刻已經(jīng)死在當場了。她雖然歷經(jīng)兩世,在前世的時候,也曾親手為亡故的父母送葬,卻從不曾見到這樣慘烈的場面。
死,真的能解決一切嗎?
嚴瑜見她擔心,輕聲道:“殿下,李氏只是皮外傷,不礙事的?!?br/>
夏侯昭搖了搖頭,道:“你胳膊沒事吧?”
嚴瑜一怔,仿佛沒想到夏侯昭會問起自己。
夏侯昭見他不答,還以為真的有什么事,又道:“方才你的胳膊撞到墻上了,可有損傷?”
嚴瑜這才感到右臂有些酸痛,卻并非夏侯昭所說的撞傷,大約是剛剛抓李氏的時候,有些拉傷了。他本是軍旅中人,這都是平常事,并不在意。倒是被夏侯昭這樣一問,讓他的心中升起一些異樣的情緒。
他不愿讓夏侯昭擔心,道:“無妨,李夫人就是真的拿刀來砍我,也傷不到我?!?br/>
夏侯昭這才感到自己胸前堵著的那口氣散去了。她朝那些圍著李氏的婦人們道:“你們都散開。”
李氏頭上的血跡被擦去了一些,但落在素服上的血液已經(jīng)凝結(jié)成了一道一道的黑紅色斑跡,看上去十分嚇人。也許是失血過多,李氏的臉色有些蒼白,一雙眼中卻閃著微微的火苗。
夏侯昭朝李氏走了兩步,定定地看著她,問道:“身為母親,女兒的冤屈沒有昭雪,怎能輕言求死!”
李氏一呆,默然半晌,道:“殿下說得對?!彼焓掷砝眙W發(fā),竟然顫顫巍巍站了起來,她抬頭目視夏侯昭,骨子里那個帝京貴女的靈魂又復(fù)蘇了。
眾人都在看著李氏,月姑姑卻看了一眼嚴瑜,甚至超著他的方向輕輕挪動了兩步。但李氏比她更快,在侍女的攙扶下,幾步走到了嚴瑜面前,行了一禮,道:“多謝這位大人相救?!?br/>
李氏的年紀可當嚴瑜的母親了,他當然不敢托大,連忙扶了李氏起來,道:“夫人節(jié)哀?!?br/>
雖然衣服上染了李氏的血跡,也絲毫沒有改變嚴瑜身上的氣度。李氏借著他的攙扶直起了身,目光落在他的面龐上,卻有些恍惚,道:“……敢問大人姓名?!?br/>
嚴瑜已經(jīng)退回到夏侯昭身后,道:“末將乃墨雪衛(wèi)嚴瑜。”
“姓嚴?”李氏喃喃了一句,還未等她將腦海中紛亂的思緒理清,堂外忽而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
“初懷,這件事還是讓姑母來處置吧?!?br/>
樂陽長公主站在靈堂之外,臉上的神色倒還鎮(zhèn)定。這幾年間,她與侄女初懷公主相處得并不多,但在初懷幼年的時候,她可是一直對其不錯。那時候初懷似乎也頗黏她,這也是讓她覺得能夠讓沈泰容尚主的原因之一。
但自從那一年白道城之圍后,樂陽長公主明顯感到侄女和自己走得遠了。加上沈泰容養(yǎng)了外室,她見到初懷總覺得有幾分不自在。初懷又忙著習武議政,甚少參與她舉辦的那些貴女聚會。
今日樂陽長公主看著自己的侄女,忽然發(fā)現(xiàn),眼前這個少女已經(jīng)有了幾分陌生。她甚至不能肯定,初懷是否會退一步,讓她帶走李氏,平息此事。
果然,初懷聽到她這樣說,并沒有立時應(yīng)下,反而道:“姑母,這樣不太好吧。李夫人剛剛還當著眾人的面,指責您……若是孤將李夫人交到您手上,萬一出了什么事,豈不是讓姑母白白背上了罵名?!?br/>
樂陽長公主看著自己侄女狀似無辜的雙眼,不知是該信她真的為自己打算,還是斥她不顧姑侄之情。難道她不知道,無論事情真相如何,只要李氏的話傳了出去,她的表哥在帝京的名聲恐怕就再也挽回不了了。
你不肯嫁給你的表哥,又何苦要趕盡殺絕?
但這些話樂陽長公主無論如何也不能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宣之于口。她只能強咽下胸口的怒氣,道:“李夫人是喪女過于痛心,一時難以轉(zhuǎn)圜過來。初懷你就莫要添亂了?!?br/>
“添亂?”初懷輕輕重復(fù)了一遍樂陽長公主的話,她也不生氣,朝著嚴瑜點了點頭,看著自己的墨雪衛(wèi)將李氏與她的侍女圍在其中,方對樂陽長公主道,“姑母說的是,初懷年紀尚小,這等攸關(guān)人命的大事,還是讓父皇來裁決更好?!?br/>
“添亂”兩個字一出口,樂陽長公主自己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忽然說出了這兩個字,也許是因為比初懷年紀還大了許多的沈泰容如今還是讓人不能放心。
他的未婚妻去世,今日自己和他父親都來莫納律府致哀了,他卻說要去虎賁軍當值,一早便走了。
樂陽長公主想要補救一二,夏侯昭哪里還想聽她繼續(xù)說下去,干脆道:“姑母,這樣的日子表哥都不來致哀,傳出去不知旁人該如何看他了。平時父皇常夸他懂禮孝順,難道都是做給別人看的?姑母與其在這里斥責初懷‘添亂’,不如先派人將表哥找來,莫納律小姐雖然還沒有做成孤的表嫂,他也不能這樣無情無義。”
李氏那一番話讓夏侯昭的猜想得到了證實,但她的內(nèi)心卻并不感到快慰。前世沈泰容直到成婚之前,還肯糊弄個樣子,這一世竟是全然不顧顏面了。她心中怒氣翻滾,幾句話便說得樂陽長公主啞口無言。
夏侯昭轉(zhuǎn)身朝莫納律氏的棺木看了一眼,心中暗道,若你在天有靈,定要助我解開這所有的謎團。
她步出靈堂,遠遠看到站在外面的沈明和莫納律族的族長。
“帶李夫人走。孤倒要看一看,這莫納律府中,有何人敢擋孤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