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天殘是幸運(yùn)的，他孑然一身，漂泊江湖，不諳武林世事，卻是活的自由自在，幸福滿足——在川中有關(guān)心他的大哥，在路上又遇到好心的方朝和他那可人的女兒，還在無意中挫敗了江湖上惡名遠(yuǎn)播的“巴山三殺”，救了幾十條性命。

    他自小就不愿看到流血和死亡，愿意幫助所有需要的人，在鏢局里每天可以遇到無數(shù)需要幫助的人，路上還可以懲治一些壞人——那些欺負(fù)兔子的惡鷹們。

    鏢局的趟子手們和天殘關(guān)系極好，天殘武功好，待人也好，而且貴為副總鏢頭，卻還是和他家住一起，吃一起。天殘也覺得這些趟子手們很好，雖然他們說不出什么大道理，有時話中還帶著臟字，粗鄙可聞，匪氣十足，但是天殘卻覺得親切，跟他們在一起，天殘才會覺得自然，覺得無所顧忌，覺得天空原來是這么高遠(yuǎn)。尤其是劉老三，天殘最和他合得來，其實劉老三年齡并不到，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只是一張臉卻顯得老氣，他最愛說笑話，尤其是那些兒童不宜的故事常常逗得大家開懷大笑，天殘雖然并不怎么明了，但看見大家都笑的這么歡，自己也跟著高興，而且劉老三還是人精兒，江湖上的事知道很多，常給天殘講，聽得天殘一陣唏噓，一陣高興的。

    所以他現(xiàn)在很滿足，他應(yīng)該很滿足。

    可是他正經(jīng)歷著自己的苦惱，而且在這苦惱中茫然無措。

    方宜佯嗔薄怒的神情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影響，讓他難以忘懷，從見到方宜的第一面起，他就感覺到一種難言的驚慌，他才十幾歲，在那個昏暗無跡的山林里和師父兩人獨(dú)自生活著，陪伴他的除了師父一臉的愁苦和偶爾的嬉鬧，就是冷月下那一條條消失在他面前的動物生靈。當(dāng)然他的世界也不會這么簡單，師父有很多書，在這沉悶的生活中，書籍給他打開了另一扇窗戶，他只有埋首在那一堆堆的典籍中時，才能稍稍平慰他那顆因殺戮和清冷而折磨著的心靈，他對著太陽幻想著“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zhàn)未休”的英雄豪氣，對著月亮品味著“月下一壺酒，對影成三人”的寂寞喧鬧，對著彩云思量著“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的回眸剎那，對著自己勾勒著“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的佳人難得……當(dāng)然，也正是那么多先賢的書籍，給了他一顆真誠的心，一刻善良的心，墨家的兼愛非攻，佛家的救贖，儒家的仁者愛人，還有那“一將功成萬骨枯”的殘忍都深深的印刻在他心中。

    現(xiàn)在他正經(jīng)歷著深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掙扎。

    他希望接近方宜，希望接近這樣一個女孩子，方宜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張億就不必說了，和凌姝也是有著截然的不同，這讓他感到神秘，想要知道。他也在暗暗的問自己，這是怎么了？怎么會為了一個女孩兒感到如此的慌亂？他想到了張億和凌姝，想到了他們的相敬如賓，想到了他們的相互扶持，可是自己該怎么跟眼前的這個女孩兒交往呢？其實在鏢局的這些日子里，他幾乎和方宜天天見面，方宜也十分親近自己，時不時的就向自己問這問那的，他當(dāng)然不知道他的經(jīng)歷，在方宜看來是多么的神奇?？墒窃谒媲埃鞖垍s總是期期艾艾，總是想到張億和自己臉上的傷疤，他不覺的感到有些自卑和傷痛。

    特別是在聽劉老四說，方宜已經(jīng)許了人家，對方是湘江大俠袁遺鶴的兒子，“小湘江”袁眉方，袁遺鶴是瀟湘院肖戰(zhàn)天的結(jié)義兄弟，在江湖上也是俠名遠(yuǎn)播，其子袁眉方更是少年出眾，二十的年華已干出許多驚天動地的大事，曾跟隨鷹堡張鷹力戰(zhàn)“巴山三殺”，身披十三創(chuàng)而不退。

    聽劉老四這么說起，天殘才猛然覺起，這個袁眉方自己似乎見過，就在一次押鏢回來，經(jīng)過湘江之時，他遠(yuǎn)遠(yuǎn)看見一個穿著雪白長衫的人，牽著方宜的小手，漫步在湘江兩岸那火一樣的楓葉中，暮春的江邊，草長鶯飛，一個俊俏的少年和一個美麗的少女相互嬉戲打鬧在那片春的氣息中，他從沒見過方宜如此的歡脫，像是一只火紅的鳳凰般，圍繞在一片美麗的花叢中，旁邊一雙欣賞的目光像是漆黑里的螢火蟲般善良透徹。

    方宜是驕傲的，他看得出來——不僅是初次見面時，那種女俠的一怒一嗔，更有種小女孩家的青春放肆。這是天殘的第一感覺。

    他當(dāng)時還以為這是方宜的好友，還走過打了聲招呼。

    想不到竟是方宜的未婚夫。

    天殘有點(diǎn)累了，聽到這個消息后。他想好好睡一覺，第二天清晨起來，忘記一切，可是他忘不了，忘不了方宜的巧笑倩兮，忘不了袁眉方的少年英氣。他越想越覺得自卑——他自小就喜歡美人配英雄的故事——方宜自是難得一見的美人，而袁眉方也是名家之后，相貌英挺，特別在知道了袁眉方力戰(zhàn)“巴山三殺”不退的事后，他越發(fā)佩服他——方宜正是應(yīng)該和這樣的英雄俠士結(jié)成一對。不知不覺的想著想著，好像他巴不得方宜早點(diǎn)嫁給袁眉方一樣，可是心中又隱隱有種怨恨嫉妒，希望見到袁眉方出丑。

    他只是個初闖江湖的無知少年，一個帶著薄霧一般的夢的浮萍，而且自己既不是英雄，也不是什么帥氣的男子，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臉原來是和別人不一樣的——那是一張會讓人覺得害怕的臉。

    天殘的苦悶雖然沒有對任何人說，但卻是真真實實的寫在臉上，那緊蹙的眉，就像是一只扭曲的毛毛蟲，劉老四隱約知道了未經(jīng)世事的少年的心事，哼，十幾歲的少年的心就像是春風(fēng)吹動的新柳，沒一刻是消停的，那個少男不多情嗎。

    這天，他悄悄對著天殘說：“兄弟，出去走走啊，你來這長沙城里，還沒四處去逛過吧?！?br/>
    也是，自己來到這長沙城都快一個月了，除了押鏢外出，還從沒在這城里到處走走，都說這長沙城是千年古城，風(fēng)韻獨(dú)特，加上最近心情也不是很好，搞得他還真是有點(diǎn)懷戀以前在林子里的日子，雖然乏味，但卻也沒如此多的苦惱。出去走走也好：“那去哪兒？”

    “這長沙城有個地方地方不得不去，就是湘江頭，怎么樣？”

    “湘江？”怎么又是湘江，他第一次看見袁眉方就在湘江邊上，他現(xiàn)在正努力忘記方宜和袁眉方，這個劉老四怎么哪壺不開提哪壺啊，“這個……這個……”

    劉老四何等人樣，雖然武功不怎么樣，但混了這么多年江湖，也成人精了，一眼就看出天殘的支吾，“對了，要不去岳麓書院吧，那可是名師薈萃的地方啊?！?br/>
    是啊，自宋代大學(xué)問家朱熹張栻聯(lián)袂會講岳麓山下，這岳麓書院就名聞天下了，多少文人志士在這里窮首皓經(jīng)，現(xiàn)在也可說是三湘兒女乃至全國人民心中的書院圣地，天殘自小就對著岳麓書院懷有著極大的崇敬之情，對這中華文明的重要節(jié)點(diǎn)仰慕已久，現(xiàn)下有機(jī)會怎能不去？“好啊，我早就聽說岳麓山上的岳麓書院是天下文人的圣地，正好借機(jī)看看?！?br/>
    說走就走，劉老四還沒準(zhǔn)備好，已經(jīng)被天殘催促了好幾遍，好容易出得門來，門外竟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來得竟是沒有一點(diǎn)征兆，果然是人們說的：三月的天，娃娃的臉“啊，這說變友上傳)

    劉老四一看天上，似乎云層還挺厚實的，看來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了的，便道：“你看這天公不作美，我看還是……”

    一聽劉老四有打退堂鼓的意思，天殘可急了，這點(diǎn)小雨算什么，他自幼就喜歡在雨中撒丫子的跑，在雨中他有種自由適意的感覺，那種天地茫茫，滄海一粟的遼遠(yuǎn)開闊讓他著迷，要是天地都隨著那雨水流進(jìn)他的身體，那該是什么樣的感覺啊。“這有什么？走吧！”天殘半央半推的。

    劉老四可不愿意了，他本就只是個江湖人，對那岳麓書院的文化氣息可沒半點(diǎn)興趣，更別說他還斗大的字不認(rèn)幾個的了，這時他更愿意躺進(jìn)溫暖的被窩睡個大頭覺，他就不明白了不就幾座院子，幾個牌坊字畫的，怎么就這么多人想著要去看呢。還喜歡在下雨天下雪天的，說是詩情畫意，在他看來就是吃飽了撐著的?？墒沁@提議是他先說的，現(xiàn)在也不好意思說不去，天殘這么火急火燎的。

    就這樣兩人出門朝城外走去，其實也不遠(yuǎn)，十幾里地在這些江湖人看來不過是眨個眼的功夫，更何況他們是騎著馬去的。

    劉老四順手抄起蓑衣，跑在前面帶路，天殘卻是就這樣帶著自己的頭發(fā)去迎接雨水，這種雨水淋在身上的感覺，讓他很是享受。他有時還故意讓馬兒走得慢一些，叫劉老四也慢些。

    路上行人很少，出了城就更聽不到什么聲音了，除了岳麓山腳下，那一幅半揚(yáng)起的旗子，還在提示著這里還有個小酒寮。

    只見那微微有些破敗的酒寮里，只在屋角坐著一位客人，桌前擺著一壺酒，趴在桌子上，看不清面孔，感覺很是落魄，一身衣服也是又臟又破，感覺到有人進(jìn)來，頭也沒抬一下，只是好像在喃喃的說著些聽不清的話，一陣涼風(fēng)吹來，瑟瑟的，只見他似乎是用手緊了緊衣服，把身子蜷了蜷。

    進(jìn)來的人就是天殘和劉老四，他是確實不愿再上山了，想不到這三四月的天，竟還有如此余寒，山上怕更是凍人，何必找罪受呢？恰巧看見這個小酒寮，便不由分說的下馬進(jìn)來了。

    “這鬼天氣，前幾天還熱的很，這兩天就變這樣，真是讓人沒法過了。哎，伙計，來壺烈酒。”

    天殘也只得跟了進(jìn)去。

    “小殘，要不咱別上那岳麓書院了吧，怪冷的天。聽總鏢頭說晚上還要議事，說有個大買賣?！?br/>
    “四哥，這……這那算冷??？再說已經(jīng)到了岳麓山腳下了，不上去不是讓人恥笑嗎？”天殘可是不愿好不容易出門溜溜，就只是看看這個小酒寮啊。

    “要不你去吧，書院就在山上，也不遠(yuǎn)。我在這等你?！?br/>
    “好吧?！碧鞖堃膊辉笍?qiáng)人所難，何況一個人在這樣的細(xì)雨天里感受大師的氣息，未始不是件樂事啊。

    “不過你可得早點(diǎn)回來，晚上議事?！眲⒗纤脑俅翁嵝蚜艘槐?，晚上有事。

    這時，天殘驀地覺得渾身似乎有種撕裂的刺痛，他轉(zhuǎn)身看了眼四周，除了伙計和醉漢，就剩下他自己和劉老四了，難道是風(fēng)，是雨？他有意無意的瞄了那人一眼，那人卻是依舊蒙頭低睡。

    只見那一片片碧油油的山坡上，起著些回環(huán)的屋舍，那就是岳麓書院了吧，小雨輕輕的在山間打起了一層薄霧，虛虛渺渺的，更是托出了這岳麓書院的空靈意境。山風(fēng)吹來，帶著滲透著花香的雨絲，打在了天殘的臉上，涼颼颼的讓人迷醉。岳麓書院沉睡在細(xì)雨中，像是一條睡著了的龍。

    天殘已不知不覺的沉醉其中了。

    天殘拾階而上，老遠(yuǎn)就看見“岳麓書院”的金字門匾和兩旁那“惟楚有才，于斯為盛”的聯(lián)，像是在提醒人們，這里就是岳麓書院，這里就是朱熹張栻會講的岳麓書院，這里就是培養(yǎng)了無數(shù)三湘兒女和天下兒女的岳麓書院。

    當(dāng)年，朱張會講名震天下，引得無數(shù)讀書之人對岳麓書院趨之若鶩，彷佛天下的學(xué)問都可以在這里找到答案，而能一睹大師風(fēng)范，就是讓人不能自拔，所以一時之間，岳麓書院名噪天下，成為讀書人的圣地。而現(xiàn)在自己就站在圣地的門口，天殘有種膜拜的沖動，書中那如詩如畫的岳麓書院現(xiàn)在就在他眼前了，剎那間，一切的不快似乎都不見了，只剩下空靈。

    天殘輕輕呼出一口氣，然后閉上眼睛，靜靜感受這千年書院的氣息，好久才睜開，像是個虔誠的信徒般輕輕推開厚重的門，彷佛是翻開了一本厚重的書，那里所有的記載，天殘都將一一閱讀。

    想不到，推開門后，卻是深深的庭草已經(jīng)掩沒了原來的細(xì)徑，既沒有朗朗的讀書聲，也沒有攢動的書生意氣，有的只是死氣暮氣，讓人覺得壓抑和沉重。這不應(yīng)該啊，這里不是三湘士子及天下士人都夢寐以求的地方嗎，能在這里讀書，在這里聆聽，都將會是人生莫大的財富啊。

    外面依舊下著雨，滴滴答答的，他驀然想起東林書院的一副對聯(lián)：

    風(fēng)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

    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guān)心

    可是現(xiàn)在風(fēng)雨之聲不減，卻是難聞半句讀書聲，甚至走了許久都未曾遇到一個人，沒有人，又哪來的事事關(guān)心啊，簡直就是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不關(guān)己。

    天殘忽然有種感覺，這里不是岳麓書院，這里只是一個廢棄的院落，縱然朱熹張栻曾在這里駐足，縱然皇帝曾御賜牌匾，縱然這里出現(xiàn)過無數(shù)的仁人志士，但，這里，這里，它不是岳麓書院。

    他有種想逃離的沖動，忍不住就要轉(zhuǎn)頭拔足往回奔去，可是他還是忍住了，這里的碑林石刻還在吧，這里的學(xué)田書屋還在吧，這里的圣人氣息還在吧。

    他要去看看，縱然天下人都忘記這里，忘記了岳麓書院，他都還記得，還會膜拜，這里有信仰，這里有追求，這里有人生。

    可是他越往里走，心就越往下沉，很多屋舍已經(jīng)沾滿了蛛絲，很多屋舍已經(jīng)坍塌，很多屋舍已經(jīng)只在心里。

    焚毀過的痕跡已經(jīng)很淡了，但是依舊可以看得見，聞得出，這里成了蛇蟲鼠蟻的“岳麓書院”了，當(dāng)你扒開深深的庭草，你就可以看見螞蟻匆匆的腳步；當(dāng)你閉上眼睛，你就聽見蛇兒劃過時的窸窸窣窣；當(dāng)你大聲喊叫，你就可以感受那寂寥空遠(yuǎn)的回蕩。

    他沉默著，這無聲的忙碌讓他感到彷徨無措，庭草不用培植，自然生生不息，鳥獸不用飼養(yǎng)，也會奔跑追逐，可是人呢？書呢？屋呢？沒有你的孜孜不倦，就沒有這明朗的屋舍，就沒有這朗朗的讀書聲，更沒有那你我的前進(jìn)理想。一把火并不能燒毀岳麓書院，能燒毀她的只是你的默視，當(dāng)人人只是窮首八股，貪權(quán)圖利時，岳麓書院就是她自己也想睡下了。

    天殘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站立的地方到底是哪，會不會朱熹也站在這，他已無暇顧及，他不明白為什么好好的岳麓書院為什么就這樣了，他就這么想著，忘了時間，忘了自己。

    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臉上再沒有清涼適意的感覺，微風(fēng)中送來的也只是干澀。

    “哇呀，哇呀……”天殘的頭上多了幾只盤旋的飛鳥，天殘茫然的盯著叫嚷著的飛鳥，為什么那些鳥兒叫個不停？難道是我打擾了他們，或許它們想睡了，這里是它們的家了，這里已經(jīng)不是岳麓書院了。

    他搖搖頭走開了，主人家不歡迎自己怎還留得下？

    他慢慢的朝山腳走去，像個失夢的小子，搖搖晃晃的走著，果然他一走，鳥兒就飛下了。

    久違的太陽終于在厚厚的云層邊悄悄出來透口氣兒，雖然已經(jīng)是西山在望了，太陽也沒有往日的熱烈，沒有染紅一片，哪怕是孤蕩的云彩，照在身上也沒有溫暖的感覺。好像還有些冷，一種被劍一般眼睛盯住的冷，他驀然回頭，可是入眼的除了無知繁茂的庭草，就是破敗無依的屋舍。

    他搖搖頭，繼續(xù)走著，或許是自己太敏感，兒時的夢鄉(xiāng)現(xiàn)在變成了這樣，動蕩了自己的心，惹得自己胡思亂想了。

    走出院門，他輕輕將之掩好，等待后人將它收拾，他知道岳麓書院幾經(jīng)興廢的事，或許明天再來時，這里已經(jīng)是人聲鼎沸。

    太陽最后一絲霞光照在了這片曾經(jīng)美麗的院落中，彷佛淡淡的金光籠罩，他再一次回首看到：“惟楚有才，于斯為盛”的聯(lián)。真是一幅好對聯(lián)啊。

    帶著一種悵然的失落和茫然，天殘?zhí)ど匣厝サ穆罚叩牟⒉豢?，他一直不喜歡快走，這樣會錯失很多風(fēng)景。

    霧靄還未散去，依舊虛虛渺渺的圍繞在山腰上，透著神秘的魅力；落日的余暉金燦燦的似乎可以刺穿一切，它給了這雨后的青山一種明媚的感覺；天邊掛著一片已經(jīng)燒紅了的云彩，紅的想血。只是可惜沒有看到彩虹，天殘一直驚詫于彩虹的凌空飛渡，神秘妖艷。

    他就這樣一邊走一邊看，聞著被洗過的清新空氣，看著被洗過的青山綠草，試圖忘掉剛剛自己看到的一切。突然一個轉(zhuǎn)角，一幅飄蕩著的“酒”字出現(xiàn)在眼前。

    啊，對了，劉老四還在酒寮等他，說是早點(diǎn)回去，有要事相商。

    他匆匆趕進(jìn)去，里面只剩下了那個伙計。

    四哥哪去了？他應(yīng)該不會丟下自己的啊。

    “客官，你終于回來了?！被镉嬕灰娞鞖堖M(jìn)來，便過來說道，“今天跟你一塊來的那位爺已經(jīng)先回了，讓小的給你帶句話：讓你趕緊回局子里。哦，對了，您的馬就在屋外?！?br/>
    天殘一聽便知是有事了，可什么事這么急呢？遠(yuǎn)遠(yuǎn)丟下句“謝謝”后，便跨上馬如風(fēng)似地往局子里趕去。

    原來天殘剛離開酒寮上山后，劉老四就閑著無聊找著伙計嘮嗑呢，其實說白了，也就是抖弄著一些走鏢跑江湖的本事，再說近來武威鏢局名震天下，也多了許多可炫耀的故事，這些事在劉老四嘴里一頓的添油加醋，直沒把自己說成神仙不成，那伙計久守這個酒寮，不知江湖世事，平日也難得有人對自己說些事，乍聽之下便信了七八成，巴不得劉老四繼續(xù)說下去。

    劉老四正意興飛揚(yáng)，說到天殘力挫“巴山三殺”，在自己的指點(diǎn)下，三招兩式便輕松料理了“巴山三殺”時，猛聽得身后一聲冷哼，劉老四驀地一轉(zhuǎn)頭，卻連個鬼影也沒看見，莫不是遇鬼了？想到這心中一個激靈。哎，還有那個醉漢呢？怎們不見了？只見那角落的桌子上散著錠碎銀，人卻早不見了。他劉老四剛才還沉浸在幸福的眩暈中，伙計也聽得起勁，竟是誰也沒有注意到。

    伙計卻是沒放在心上，繼續(xù)央著劉老四繼續(xù)說故事，就在這時局子里就有人找來了，恰巧在這酒寮里發(fā)現(xiàn)劉老四，說是趕緊回去，有要事。要知道這劉老四武功雖是不怎么樣，但是卻老于世故，而且熟悉武林情況，為人很是玲瓏，才二十多歲就由趟子手積功升為鏢師了，這鏢局里的事離開他還真不行，像什么選擇路線，提前打點(diǎn)路上行程等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可是天殘已經(jīng)上山去了，上山找吧，這茫茫一片的，等找到了事也誤了；再說這天殘在局子里之所以成為副總鏢頭倒不是因為他的識見，而是武功，所以只要別是仇人尋上門來，天殘就是晚點(diǎn)也沒什么。

    兩人這么一合計，便匆匆離去，臨走劉老四知會了伙計一聲，讓他通知天殘鏢局里有事，快回來。

    這劉老四剛進(jìn)鏢局議事廳，方朝就說話了：“兄弟們，這次有筆大買賣，咱是做還是不做呢？”雖是問話，卻沒一人答話，總鏢頭還沒說出是什么鏢呢。

    “這次兩湖道監(jiān)察御史趙盈科趙大人欲委托我局押送一大批金子和一批畫。”方朝繼續(xù)說道，“我們鏢局將得到一萬兩黃金的酬勞，而且可以先付一半?！币喇?dāng)今銀賤金貴，這一萬兩黃金足以他們花上好幾輩子了。

    頓時，廳中就悸動起來，一萬兩黃金，這對他們而言，可說是個天文數(shù)字啊。這一個個的都露出些了狂野的眼色。

    “老四，你怎么看??？”

    “總鏢頭，這批黃金來路怕是不正吧。”劉老四其實早就聽總鏢頭透露了一些。“還有是些什么樣的畫作?。俊?br/>
    “這……這……其實是有三十萬兩黃金和一批張擇端的畫作，包括他的代表作，從長沙押至湖北的樊城。”

    “啊。”眾人又是一陣驚嘆，其實大家已經(jīng)猜到這鏢數(shù)目必是巨大無比，只是還沒有想到如此巨大，三十萬兩金子也好罷了，但那些字畫可更是無價之寶啊。

    “這……總鏢頭，路雖不遠(yuǎn)，但必是兇險重重啊，遠(yuǎn)的不說，這‘巴山三殺’和‘荊江食人魚’怕就不是我等所能對付的了?！币晃唤袇侵业溺S頭憂心忡忡道。

    這“荊江食人魚”其實是指一伙盤踞在荊江一帶的水賊，來往貨船多被劫掠，其首領(lǐng)荊龍王不僅武功高強(qiáng)，而且計謀百出，狡猾無比，手下“龜蝦蟹”三將在武林中也是神秘之極的人物，只知道武功高強(qiáng)，手段詭異，正派高手多次派出高手絞殺，均無功而返。來往商旅大多被劫財后，就地殺死，沉尸江底。故而人稱“荊江食人魚”，在長江水道之上，聞名如見鬼，夜半小孩啼哭之時，大人也多以“荊江食人魚”嚇之，哭聲立止。

    “可是，那萬兩黃金……”是啊，萬兩黃金，干完這一票，他們大都可以洗手不干了，安享以后的幸福生活了。

    沉默，死一般的靜寂。

    呼吸，漸漸開始急促。

    這里沒有對錯，只有是否。

    他們都在靜靜等著總鏢頭的決定，方朝環(huán)視一圈，他知道所有人都和他一樣，他們知道接下這趟鏢就等于接下一塊山芋，燙手的山芋?？墒悄且蝗f兩的酬勞，連他也不忍拒絕。

    半晌，“老四，你去擬定一條線路，然后大家一起討論討論?！狈匠罌]有人反對，拒絕這么大的一筆財富不是這么的簡單。

    說完后，方朝重重的吐了口氣，似是如釋重負(fù)。不過卻是和劉老四偷偷交換了個神秘而會心的眼神。其實他和劉老四之前就商量過了，決定一定要押這趟鏢，但是這么大的事，路途又危險，假如局子里有人反對，那就麻煩了。

    劉老四取來地圖，詳細(xì)研究著押鏢的路線。

    正在這時，天殘才趕回來，不過大家都沒注意到，天殘只是武功好，見識可就差遠(yuǎn)了，所以押鏢時帶上他即可。

    天殘看見大家都趴伏在桌子，對著張地圖商量著，混沒人在意他，便湊過去，問道：“大家在干什么呢？”

    這時大家才反應(yīng)過來，“哦，天殘回來了。來，這邊坐?！狈匠s忙招呼天殘過來，“鏢局最近接了趟生意，不過數(shù)目巨大，大家都很小心，要研究出一個路線，看怎樣避開那些覬覦之人?！?br/>
    “哦?！?br/>
    “老四，怎么樣了？”

    “總鏢頭，其實從哪走都一樣啊。這趟鏢數(shù)目巨大，必然引來無數(shù)覬覦之人。就算咱們先北上繞道到漠北也會被人盯上的。再說數(shù)目這么巨大，運(yùn)送的箱子車隊就是最大的目標(biāo)啊?！?br/>
    “這……那你說怎么辦呢？”

    ……

    “大家商量出一個對策啊?！狈匠粗聊溺S頭們，自己也是一籌莫展啊。

    “總鏢頭，要不然我們來個暗渡陳倉。”元祿說道，他是方朝的師弟，也是走南闖北多年的老鏢師了。

    “暗渡陳倉？”

    “對，我們兵分兩路，一路正大光明的走官道，另一路抄近，暗地里運(yùn)送金子和字畫到樊城，晝伏夜行?！痹摻又f道。

    “不行，一來鏢局里沒有這么人手，二來，只怕咱們還沒走出湖南，就已經(jīng)被人發(fā)現(xiàn)了?！钡拇_，以武威鏢局的實力，確實很難湊出兩套實力相當(dāng)?shù)倪\(yùn)送鏢隊啊。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們說怎么樣才行啊?！彼蚊Т致暣謿獾囊慌淖雷?。這個宋莽長得膀大腰圓的，腰際插著兩把板斧，脾氣火爆，他怒目圓睜時的樣子，還真有點(diǎn)“黑旋風(fēng)“李逵攔路搶劫的樣子，只是直腸直性，一味蠻干，不過人倒是個重義氣，講原則的好漢。

    “老宋，別著急，這么大的鏢物，我們鏢局也是第一次遇到，自然要小心謹(jǐn)慎點(diǎn)。”方朝不滿的看了宋莽一眼。

    宋莽只得悶悶的坐回椅子上。

    “總鏢頭，我看我們可以請來‘小湘江’袁眉方少俠來助陣?！眲⒗纤牡故且徽Z驚醒夢中人。要知道在這湘江，乃至整個武林，袁眉方都是出類拔萃的人物，手中長劍罕逢敵手，被譽(yù)為“武林四少”之首，聽說其武功已不在袁遺鶴之下，甚至青出于藍(lán)勝于藍(lán)，一套“鶴翔”劍法連張鷹見了都是夸贊不已，推崇備至。

    “對啊，要是有袁世侄的壓陣，想來不少江湖匪類都不敢在輕舉妄動?！眳侵倚老驳?。

    “好，我明天就親自去袁遺鶴袁大俠家一趟，務(wù)必請來袁世侄相助?！狈匠?。

    袁眉方，袁眉方……天殘在心中反復(fù)念叨著這個名字，究竟他是個怎么樣的人，他渴望認(rèn)識他，了解他，但是卻又害怕見到他，不愿意見到他。忽然他驀地有點(diǎn)想念張億，想念鷹堡。嗯，再過半個月，便是端午之期，岳陽樓頭的武林大會，張億肯定會去，天殘有點(diǎn)迫不及待的去到那，和張億在秉燭夜談，抵足而榻。

    “好，就這樣決定了。大家回去各自準(zhǔn)備一下，我們?nèi)旌蟪霭l(fā)。”方朝大手一揮，仿佛已經(jīng)成竹在胸了。

    “天殘，你要擔(dān)起重?fù)?dān)啊。”方朝一拍天殘的肩膀。

    什么？天殘一下子被方朝驚醒了，將他從紛飛思緒中拉回，當(dāng)然誰也沒有注意到天殘的異常，只是天殘自己錯過了決定。他有點(diǎn)后悔，彷佛自己做了什么對不起鏢局，對不起總鏢頭的事情，在這樣一個重要的場合，自己竟然完全沒有想著鏢局的事。

    不過看著方朝殷切的眼神，他還是硬著頭皮答應(yīng)道：“我一定盡力而為?！?br/>
    等大家都散了去，天殘才悄悄攝在劉老四的身后，直隨他到了院中，天殘迅速的四下里一望，沒有其他人，才上前去拍了拍劉老四的肩膀，叫住了他。

    “四哥?！碧鞖埿⌒囊硪淼慕械?。

    “哦，哦，小殘啊，有什么事嗎？對了，剛才說是急事，所以我沒等你就先回了。不怪老哥我吧。”劉老四一見天殘這樣，竟是有點(diǎn)緊張。

    “哪里，有急事當(dāng)然先忙了，再說我也認(rèn)識路的。”天殘連忙說。

    “噢，忘了問你這次岳麓山之行感覺如何啊？”

    “這個……這個，總之是一言難盡，感觸頗多啊?！碧鞖堄芍缘恼f道。

    “哦，對了，你叫我有什么事嗎？”劉老四問道。

    “沒……沒什么，只是剛才在廳上商量時，小弟一時失神，沒怎么聽清這具體安排，所以才跟四哥來問問?！碧鞖埐缓靡馑嫉膿蠐项^，帶著一臉討好的笑。

    “就這個啊。”劉老四暗笑不已。

    “就這個。”天殘見劉老四笑著，更是覺得惶恐，雙手不知所措的搓弄著。

    “哦，是這樣的，總鏢頭決定我們大家兵分兩路，一路由你親自押送著鏢銀和字畫，字畫就放在你的身上，從官道上行走；另一路由總鏢頭跟袁眉方少俠一起，押送這假的鏢銀字畫，秘密而行?！?br/>
    “這樣，可是四哥，我怕是難當(dāng)大任啊，再說我們從官道上走，不是明顯讓別人劫嘛?！碧鞖堄悬c(diǎn)不解。

    “兄弟啊，這你就不明白了，正所謂‘虛則實之，實則虛之’，先說你，他們定然想不到真的鏢物會在你身上，而且你武功高強(qiáng)，只怕還在袁少俠之上呢，官道方便快捷，此行路途并不遙遠(yuǎn)，轉(zhuǎn)眼即到；再說總鏢頭一路，其實我們只怕還沒出長沙城，江湖上就已經(jīng)知道我局將兵分兩路，而且多半會以為真的鏢物是在總鏢頭和袁少俠這一隊里，袁少俠在江湖上也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娜宋铮话忝\根本不敢靠近，而他們的任務(wù)也只是盡量拖住敵人，讓你有更多的時間。所以一定要快馬加鞭，盡快將鏢物送到，這樣才有機(jī)會?！眲⒗纤恼f完，也是拍了拍的天殘的肩膀，這讓天殘感到壓力非常的重。

    “可是……可是我……”天殘知道自己經(jīng)驗尚淺，武功也不知在江湖上到底能有多高。

    “放心吧，老哥哥會在你這一隊，大家一起?！?br/>
    “哦，有四哥在，我才放心。”天殘略略松了點(diǎn)緊繃的心。

    “對了，也別太放在心上啊，這幾天看你悶悶不樂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劉老四眼見天殘依舊眉頭緊鎖，心中便聯(lián)想到這幾天來，天殘都是悶悶的。

    天殘一陣臉熱。

    或許天殘是幸運(yùn)的，他孑然一身，漂泊江湖，不諳武林世事，卻是活的自由自在，幸福滿足——在川中有關(guān)心他的大哥，在路上又遇到好心的方朝和他那可人的女兒，還在無意中挫敗了江湖上惡名遠(yuǎn)播的“巴山三殺”，救了幾十條性命。

    他自小就不愿看到流血和死亡，愿意幫助所有需要的人，在鏢局里每天可以遇到無數(shù)需要幫助的人，路上還可以懲治一些壞人——那些欺負(fù)兔子的惡鷹們。

    鏢局的趟子手們和天殘關(guān)系極好，天殘武功好，待人也好，而且貴為副總鏢頭，卻還是和他家住一起，吃一起。天殘也覺得這些趟子手們很好，雖然他們說不出什么大道理，有時話中還帶著臟字，粗鄙可聞，匪氣十足，但是天殘卻覺得親切，跟他們在一起，天殘才會覺得自然，覺得無所顧忌，覺得天空原來是這么高遠(yuǎn)。尤其是劉老三，天殘最和他合得來，其實劉老三年齡并不到，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只是一張臉卻顯得老氣，他最愛說笑話，尤其是那些兒童不宜的故事常常逗得大家開懷大笑，天殘雖然并不怎么明了，但看見大家都笑的這么歡，自己也跟著高興，而且劉老三還是人精兒，江湖上的事知道很多，常給天殘講，聽得天殘一陣唏噓，一陣高興的。

    所以他現(xiàn)在很滿足，他應(yīng)該很滿足。

    可是他正經(jīng)歷著自己的苦惱，而且在這苦惱中茫然無措。

    方宜佯嗔薄怒的神情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影響，讓他難以忘懷，從見到方宜的第一面起，他就感覺到一種難言的驚慌，他才十幾歲，在那個昏暗無跡的山林里和師父兩人獨(dú)自生活著，陪伴他的除了師父一臉的愁苦和偶爾的嬉鬧，就是冷月下那一條條消失在他面前的動物生靈。當(dāng)然他的世界也不會這么簡單，師父有很多書，在這沉悶的生活中，書籍給他打開了另一扇窗戶，他只有埋首在那一堆堆的典籍中時，才能稍稍平慰他那顆因殺戮和清冷而折磨著的心靈，他對著太陽幻想著“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zhàn)未休”的英雄豪氣，對著月亮品味著“月下一壺酒，對影成三人”的寂寞喧鬧，對著彩云思量著“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的回眸剎那，對著自己勾勒著“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的佳人難得……當(dāng)然，也正是那么多先賢的書籍，給了他一顆真誠的心，一刻善良的心，墨家的兼愛非攻，佛家的救贖，儒家的仁者愛人，還有那“一將功成萬骨枯”的殘忍都深深的印刻在他心中。

    現(xiàn)在他正經(jīng)歷著深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掙扎。

    他希望接近方宜，希望接近這樣一個女孩子，方宜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張億就不必說了，和凌姝也是有著截然的不同，這讓他感到神秘，想要知道。他也在暗暗的問自己，這是怎么了？怎么會為了一個女孩兒感到如此的慌亂？他想到了張億和凌姝，想到了他們的相敬如賓，想到了他們的相互扶持，可是自己該怎么跟眼前的這個女孩兒交往呢？其實在鏢局的這些日子里，他幾乎和方宜天天見面，方宜也十分親近自己，時不時的就向自己問這問那的，他當(dāng)然不知道他的經(jīng)歷，在方宜看來是多么的神奇?？墒窃谒媲?，天殘卻總是期期艾艾，總是想到張億和自己臉上的傷疤，他不覺的感到有些自卑和傷痛。

    特別是在聽劉老四說，方宜已經(jīng)許了人家，對方是湘江大俠袁遺鶴的兒子，“小湘江”袁眉方，袁遺鶴是瀟湘院肖戰(zhàn)天的結(jié)義兄弟，在江湖上也是俠名遠(yuǎn)播，其子袁眉方更是少年出眾，二十的年華已干出許多驚天動地的大事，曾跟隨鷹堡張鷹力戰(zhàn)“巴山三殺”，身披十三創(chuàng)而不退。

    聽劉老四這么說起，天殘才猛然覺起，這個袁眉方自己似乎見過，就在一次押鏢回來，經(jīng)過湘江之時，他遠(yuǎn)遠(yuǎn)看見一個穿著雪白長衫的人，牽著方宜的小手，漫步在湘江兩岸那火一樣的楓葉中，暮春的江邊，草長鶯飛，一個俊俏的少年和一個美麗的少女相互嬉戲打鬧在那片春的氣息中，他從沒見過方宜如此的歡脫，像是一只火紅的鳳凰般，圍繞在一片美麗的花叢中，旁邊一雙欣賞的目光像是漆黑里的螢火蟲般善良透徹。

    方宜是驕傲的，他看得出來——不僅是初次見面時，那種女俠的一怒一嗔，更有種小女孩家的青春放肆。這是天殘的第一感覺。

    他當(dāng)時還以為這是方宜的好友，還走過打了聲招呼。

    想不到竟是方宜的未婚夫。

    天殘有點(diǎn)累了，聽到這個消息后。他想好好睡一覺，第二天清晨起來，忘記一切，可是他忘不了，忘不了方宜的巧笑倩兮，忘不了袁眉方的少年英氣。他越想越覺得自卑——他自小就喜歡美人配英雄的故事——方宜自是難得一見的美人，而袁眉方也是名家之后，相貌英挺，特別在知道了袁眉方力戰(zhàn)“巴山三殺”不退的事后，他越發(fā)佩服他——方宜正是應(yīng)該和這樣的英雄俠士結(jié)成一對。不知不覺的想著想著，好像他巴不得方宜早點(diǎn)嫁給袁眉方一樣，可是心中又隱隱有種怨恨嫉妒，希望見到袁眉方出丑。

    他只是個初闖江湖的無知少年，一個帶著薄霧一般的夢的浮萍，而且自己既不是英雄，也不是什么帥氣的男子，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臉原來是和別人不一樣的——那是一張會讓人覺得害怕的臉。

    天殘的苦悶雖然沒有對任何人說，但卻是真真實實的寫在臉上，那緊蹙的眉，就像是一只扭曲的毛毛蟲，劉老四隱約知道了未經(jīng)世事的少年的心事，哼，十幾歲的少年的心就像是春風(fēng)吹動的新柳，沒一刻是消停的，那個少男不多情嗎。

    這天，他悄悄對著天殘說：“兄弟，出去走走啊，你來這長沙城里，還沒四處去逛過吧?！?br/>
    也是，自己來到這長沙城都快一個月了，除了押鏢外出，還從沒在這城里到處走走，都說這長沙城是千年古城，風(fēng)韻獨(dú)特，加上最近心情也不是很好，搞得他還真是有點(diǎn)懷戀以前在林子里的日子，雖然乏味，但卻也沒如此多的苦惱。出去走走也好：“那去哪兒？”

    “這長沙城有個地方地方不得不去，就是湘江頭，怎么樣？”

    “湘江？”怎么又是湘江，他第一次看見袁眉方就在湘江邊上，他現(xiàn)在正努力忘記方宜和袁眉方，這個劉老四怎么哪壺不開提哪壺啊，“這個……這個……”

    劉老四何等人樣，雖然武功不怎么樣，但混了這么多年江湖，也成人精了，一眼就看出天殘的支吾，“對了，要不去岳麓書院吧，那可是名師薈萃的地方啊?！?br/>
    是啊，自宋代大學(xué)問家朱熹張栻聯(lián)袂會講岳麓山下，這岳麓書院就名聞天下了，多少文人志士在這里窮首皓經(jīng)，現(xiàn)在也可說是三湘兒女乃至全國人民心中的書院圣地，天殘自小就對著岳麓書院懷有著極大的崇敬之情，對這中華文明的重要節(jié)點(diǎn)仰慕已久，現(xiàn)下有機(jī)會怎能不去？“好啊，我早就聽說岳麓山上的岳麓書院是天下文人的圣地，正好借機(jī)看看?！?br/>
    說走就走，劉老四還沒準(zhǔn)備好，已經(jīng)被天殘催促了好幾遍，好容易出得門來，門外竟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來得竟是沒有一點(diǎn)征兆，果然是人們說的：三月的天，娃娃的臉“啊，這說變友上傳)

    劉老四一看天上，似乎云層還挺厚實的，看來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了的，便道：“你看這天公不作美，我看還是……”

    一聽劉老四有打退堂鼓的意思，天殘可急了，這點(diǎn)小雨算什么，他自幼就喜歡在雨中撒丫子的跑，在雨中他有種自由適意的感覺，那種天地茫茫，滄海一粟的遼遠(yuǎn)開闊讓他著迷，要是天地都隨著那雨水流進(jìn)他的身體，那該是什么樣的感覺啊?！斑@有什么？走吧！”天殘半央半推的。

    劉老四可不愿意了，他本就只是個江湖人，對那岳麓書院的文化氣息可沒半點(diǎn)興趣，更別說他還斗大的字不認(rèn)幾個的了，這時他更愿意躺進(jìn)溫暖的被窩睡個大頭覺，他就不明白了不就幾座院子，幾個牌坊字畫的，怎么就這么多人想著要去看呢。還喜歡在下雨天下雪天的，說是詩情畫意，在他看來就是吃飽了撐著的?？墒沁@提議是他先說的，現(xiàn)在也不好意思說不去，天殘這么火急火燎的。

    就這樣兩人出門朝城外走去，其實也不遠(yuǎn)，十幾里地在這些江湖人看來不過是眨個眼的功夫，更何況他們是騎著馬去的。

    劉老四順手抄起蓑衣，跑在前面帶路，天殘卻是就這樣帶著自己的頭發(fā)去迎接雨水，這種雨水淋在身上的感覺，讓他很是享受。他有時還故意讓馬兒走得慢一些，叫劉老四也慢些。

    路上行人很少，出了城就更聽不到什么聲音了，除了岳麓山腳下，那一幅半揚(yáng)起的旗子，還在提示著這里還有個小酒寮。

    只見那微微有些破敗的酒寮里，只在屋角坐著一位客人，桌前擺著一壺酒，趴在桌子上，看不清面孔，感覺很是落魄，一身衣服也是又臟又破，感覺到有人進(jìn)來，頭也沒抬一下，只是好像在喃喃的說著些聽不清的話，一陣涼風(fēng)吹來，瑟瑟的，只見他似乎是用手緊了緊衣服，把身子蜷了蜷。

    進(jìn)來的人就是天殘和劉老四，他是確實不愿再上山了，想不到這三四月的天，竟還有如此余寒，山上怕更是凍人，何必找罪受呢？恰巧看見這個小酒寮，便不由分說的下馬進(jìn)來了。

    “這鬼天氣，前幾天還熱的很，這兩天就變這樣，真是讓人沒法過了。哎，伙計，來壺烈酒?！?br/>
    天殘也只得跟了進(jìn)去。

    “小殘，要不咱別上那岳麓書院了吧，怪冷的天。聽總鏢頭說晚上還要議事，說有個大買賣?！?br/>
    “四哥，這……這那算冷啊？再說已經(jīng)到了岳麓山腳下了，不上去不是讓人恥笑嗎？”天殘可是不愿好不容易出門溜溜，就只是看看這個小酒寮啊。

    “要不你去吧，書院就在山上，也不遠(yuǎn)。我在這等你。”

    “好吧。”天殘也不愿強(qiáng)人所難，何況一個人在這樣的細(xì)雨天里感受大師的氣息，未始不是件樂事啊。

    “不過你可得早點(diǎn)回來，晚上議事?！眲⒗纤脑俅翁嵝蚜艘槐?，晚上有事。

    這時，天殘驀地覺得渾身似乎有種撕裂的刺痛，他轉(zhuǎn)身看了眼四周，除了伙計和醉漢，就剩下他自己和劉老四了，難道是風(fēng)，是雨？他有意無意的瞄了那人一眼，那人卻是依舊蒙頭低睡。

    只見那一片片碧油油的山坡上，起著些回環(huán)的屋舍，那就是岳麓書院了吧，小雨輕輕的在山間打起了一層薄霧，虛虛渺渺的，更是托出了這岳麓書院的空靈意境。山風(fēng)吹來，帶著滲透著花香的雨絲，打在了天殘的臉上，涼颼颼的讓人迷醉。岳麓書院沉睡在細(xì)雨中，像是一條睡著了的龍。

    天殘已不知不覺的沉醉其中了。

    天殘拾階而上，老遠(yuǎn)就看見“岳麓書院”的金字門匾和兩旁那“惟楚有才，于斯為盛”的聯(lián)，像是在提醒人們，這里就是岳麓書院，這里就是朱熹張栻會講的岳麓書院，這里就是培養(yǎng)了無數(shù)三湘兒女和天下兒女的岳麓書院。

    當(dāng)年，朱張會講名震天下，引得無數(shù)讀書之人對岳麓書院趨之若鶩，彷佛天下的學(xué)問都可以在這里找到答案，而能一睹大師風(fēng)范，就是讓人不能自拔，所以一時之間，岳麓書院名噪天下，成為讀書人的圣地。而現(xiàn)在自己就站在圣地的門口，天殘有種膜拜的沖動，書中那如詩如畫的岳麓書院現(xiàn)在就在他眼前了，剎那間，一切的不快似乎都不見了，只剩下空靈。

    天殘輕輕呼出一口氣，然后閉上眼睛，靜靜感受這千年書院的氣息，好久才睜開，像是個虔誠的信徒般輕輕推開厚重的門，彷佛是翻開了一本厚重的書，那里所有的記載，天殘都將一一閱讀。

    想不到，推開門后，卻是深深的庭草已經(jīng)掩沒了原來的細(xì)徑，既沒有朗朗的讀書聲，也沒有攢動的書生意氣，有的只是死氣暮氣，讓人覺得壓抑和沉重。這不應(yīng)該啊，這里不是三湘士子及天下士人都夢寐以求的地方嗎，能在這里讀書，在這里聆聽，都將會是人生莫大的財富啊。

    外面依舊下著雨，滴滴答答的，他驀然想起東林書院的一副對聯(lián)：

    風(fēng)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

    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guān)心

    可是現(xiàn)在風(fēng)雨之聲不減，卻是難聞半句讀書聲，甚至走了許久都未曾遇到一個人，沒有人，又哪來的事事關(guān)心啊，簡直就是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不關(guān)己。

    天殘忽然有種感覺，這里不是岳麓書院，這里只是一個廢棄的院落，縱然朱熹張栻曾在這里駐足，縱然皇帝曾御賜牌匾，縱然這里出現(xiàn)過無數(shù)的仁人志士，但，這里，這里，它不是岳麓書院。

    他有種想逃離的沖動，忍不住就要轉(zhuǎn)頭拔足往回奔去，可是他還是忍住了，這里的碑林石刻還在吧，這里的學(xué)田書屋還在吧，這里的圣人氣息還在吧。

    他要去看看，縱然天下人都忘記這里，忘記了岳麓書院，他都還記得，還會膜拜，這里有信仰，這里有追求，這里有人生。

    可是他越往里走，心就越往下沉，很多屋舍已經(jīng)沾滿了蛛絲，很多屋舍已經(jīng)坍塌，很多屋舍已經(jīng)只在心里。

    焚毀過的痕跡已經(jīng)很淡了，但是依舊可以看得見，聞得出，這里成了蛇蟲鼠蟻的“岳麓書院”了，當(dāng)你扒開深深的庭草，你就可以看見螞蟻匆匆的腳步；當(dāng)你閉上眼睛，你就聽見蛇兒劃過時的窸窸窣窣；當(dāng)你大聲喊叫，你就可以感受那寂寥空遠(yuǎn)的回蕩。

    他沉默著，這無聲的忙碌讓他感到彷徨無措，庭草不用培植，自然生生不息，鳥獸不用飼養(yǎng)，也會奔跑追逐，可是人呢？書呢？屋呢？沒有你的孜孜不倦，就沒有這明朗的屋舍，就沒有這朗朗的讀書聲，更沒有那你我的前進(jìn)理想。一把火并不能燒毀岳麓書院，能燒毀她的只是你的默視，當(dāng)人人只是窮首八股，貪權(quán)圖利時，岳麓書院就是她自己也想睡下了。

    天殘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站立的地方到底是哪，會不會朱熹也站在這，他已無暇顧及，他不明白為什么好好的岳麓書院為什么就這樣了，他就這么想著，忘了時間，忘了自己。

    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臉上再沒有清涼適意的感覺，微風(fēng)中送來的也只是干澀。

    “哇呀，哇呀……”天殘的頭上多了幾只盤旋的飛鳥，天殘茫然的盯著叫嚷著的飛鳥，為什么那些鳥兒叫個不停？難道是我打擾了他們，或許它們想睡了，這里是它們的家了，這里已經(jīng)不是岳麓書院了。

    他搖搖頭走開了，主人家不歡迎自己怎還留得下？

    他慢慢的朝山腳走去，像個失夢的小子，搖搖晃晃的走著，果然他一走，鳥兒就飛下了。

    久違的太陽終于在厚厚的云層邊悄悄出來透口氣兒，雖然已經(jīng)是西山在望了，太陽也沒有往日的熱烈，沒有染紅一片，哪怕是孤蕩的云彩，照在身上也沒有溫暖的感覺。好像還有些冷，一種被劍一般眼睛盯住的冷，他驀然回頭，可是入眼的除了無知繁茂的庭草，就是破敗無依的屋舍。

    他搖搖頭，繼續(xù)走著，或許是自己太敏感，兒時的夢鄉(xiāng)現(xiàn)在變成了這樣，動蕩了自己的心，惹得自己胡思亂想了。

    走出院門，他輕輕將之掩好，等待后人將它收拾，他知道岳麓書院幾經(jīng)興廢的事，或許明天再來時，這里已經(jīng)是人聲鼎沸。

    太陽最后一絲霞光照在了這片曾經(jīng)美麗的院落中，彷佛淡淡的金光籠罩，他再一次回首看到：“惟楚有才，于斯為盛”的聯(lián)。真是一幅好對聯(lián)啊。

    帶著一種悵然的失落和茫然，天殘?zhí)ど匣厝サ穆?，他走的并不快，他一直不喜歡快走，這樣會錯失很多風(fēng)景。

    霧靄還未散去，依舊虛虛渺渺的圍繞在山腰上，透著神秘的魅力；落日的余暉金燦燦的似乎可以刺穿一切，它給了這雨后的青山一種明媚的感覺；天邊掛著一片已經(jīng)燒紅了的云彩，紅的想血。只是可惜沒有看到彩虹，天殘一直驚詫于彩虹的凌空飛渡，神秘妖艷。

    他就這樣一邊走一邊看，聞著被洗過的清新空氣，看著被洗過的青山綠草，試圖忘掉剛剛自己看到的一切。突然一個轉(zhuǎn)角，一幅飄蕩著的“酒”字出現(xiàn)在眼前。

    啊，對了，劉老四還在酒寮等他，說是早點(diǎn)回去，有要事相商。

    他匆匆趕進(jìn)去，里面只剩下了那個伙計。

    四哥哪去了？他應(yīng)該不會丟下自己的啊。

    “客官，你終于回來了?！被镉嬕灰娞鞖堖M(jìn)來，便過來說道，“今天跟你一塊來的那位爺已經(jīng)先回了，讓小的給你帶句話：讓你趕緊回局子里。哦，對了，您的馬就在屋外?！?br/>
    天殘一聽便知是有事了，可什么事這么急呢？遠(yuǎn)遠(yuǎn)丟下句“謝謝”后，便跨上馬如風(fēng)似地往局子里趕去。

    原來天殘剛離開酒寮上山后，劉老四就閑著無聊找著伙計嘮嗑呢，其實說白了，也就是抖弄著一些走鏢跑江湖的本事，再說近來武威鏢局名震天下，也多了許多可炫耀的故事，這些事在劉老四嘴里一頓的添油加醋，直沒把自己說成神仙不成，那伙計久守這個酒寮，不知江湖世事，平日也難得有人對自己說些事，乍聽之下便信了七八成，巴不得劉老四繼續(xù)說下去。

    劉老四正意興飛揚(yáng)，說到天殘力挫“巴山三殺”，在自己的指點(diǎn)下，三招兩式便輕松料理了“巴山三殺”時，猛聽得身后一聲冷哼，劉老四驀地一轉(zhuǎn)頭，卻連個鬼影也沒看見，莫不是遇鬼了？想到這心中一個激靈。哎，還有那個醉漢呢？怎們不見了？只見那角落的桌子上散著錠碎銀，人卻早不見了。他劉老四剛才還沉浸在幸福的眩暈中，伙計也聽得起勁，竟是誰也沒有注意到。

    伙計卻是沒放在心上，繼續(xù)央著劉老四繼續(xù)說故事，就在這時局子里就有人找來了，恰巧在這酒寮里發(fā)現(xiàn)劉老四，說是趕緊回去，有要事。要知道這劉老四武功雖是不怎么樣，但是卻老于世故，而且熟悉武林情況，為人很是玲瓏，才二十多歲就由趟子手積功升為鏢師了，這鏢局里的事離開他還真不行，像什么選擇路線，提前打點(diǎn)路上行程等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可是天殘已經(jīng)上山去了，上山找吧，這茫茫一片的，等找到了事也誤了；再說這天殘在局子里之所以成為副總鏢頭倒不是因為他的識見，而是武功，所以只要別是仇人尋上門來，天殘就是晚點(diǎn)也沒什么。

    兩人這么一合計，便匆匆離去，臨走劉老四知會了伙計一聲，讓他通知天殘鏢局里有事，快回來。

    這劉老四剛進(jìn)鏢局議事廳，方朝就說話了：“兄弟們，這次有筆大買賣，咱是做還是不做呢？”雖是問話，卻沒一人答話，總鏢頭還沒說出是什么鏢呢。

    “這次兩湖道監(jiān)察御史趙盈科趙大人欲委托我局押送一大批金子和一批畫。”方朝繼續(xù)說道，“我們鏢局將得到一萬兩黃金的酬勞，而且可以先付一半?！币喇?dāng)今銀賤金貴，這一萬兩黃金足以他們花上好幾輩子了。

    頓時，廳中就悸動起來，一萬兩黃金，這對他們而言，可說是個天文數(shù)字啊。這一個個的都露出些了狂野的眼色。

    “老四，你怎么看啊？”

    “總鏢頭，這批黃金來路怕是不正吧?！眲⒗纤钠鋵嵲缇吐牽傜S頭透露了一些?！斑€有是些什么樣的畫作?。俊?br/>
    “這……這……其實是有三十萬兩黃金和一批張擇端的畫作，包括他的代表作，從長沙押至湖北的樊城。”

    “啊。”眾人又是一陣驚嘆，其實大家已經(jīng)猜到這鏢數(shù)目必是巨大無比，只是還沒有想到如此巨大，三十萬兩金子也好罷了，但那些字畫可更是無價之寶啊。

    “這……總鏢頭，路雖不遠(yuǎn)，但必是兇險重重啊，遠(yuǎn)的不說，這‘巴山三殺’和‘荊江食人魚’怕就不是我等所能對付的了?！币晃唤袇侵业溺S頭憂心忡忡道。

    這“荊江食人魚”其實是指一伙盤踞在荊江一帶的水賊，來往貨船多被劫掠，其首領(lǐng)荊龍王不僅武功高強(qiáng)，而且計謀百出，狡猾無比，手下“龜蝦蟹”三將在武林中也是神秘之極的人物，只知道武功高強(qiáng)，手段詭異，正派高手多次派出高手絞殺，均無功而返。來往商旅大多被劫財后，就地殺死，沉尸江底。故而人稱“荊江食人魚”，在長江水道之上，聞名如見鬼，夜半小孩啼哭之時，大人也多以“荊江食人魚”嚇之，哭聲立止。

    “可是，那萬兩黃金……”是啊，萬兩黃金，干完這一票，他們大都可以洗手不干了，安享以后的幸福生活了。

    沉默，死一般的靜寂。

    呼吸，漸漸開始急促。

    這里沒有對錯，只有是否。

    他們都在靜靜等著總鏢頭的決定，方朝環(huán)視一圈，他知道所有人都和他一樣，他們知道接下這趟鏢就等于接下一塊山芋，燙手的山芋?？墒悄且蝗f兩的酬勞，連他也不忍拒絕。

    半晌，“老四，你去擬定一條線路，然后大家一起討論討論?！狈匠罌]有人反對，拒絕這么大的一筆財富不是這么的簡單。

    說完后，方朝重重的吐了口氣，似是如釋重負(fù)。不過卻是和劉老四偷偷交換了個神秘而會心的眼神。其實他和劉老四之前就商量過了，決定一定要押這趟鏢，但是這么大的事，路途又危險，假如局子里有人反對，那就麻煩了。

    劉老四取來地圖，詳細(xì)研究著押鏢的路線。

    正在這時，天殘才趕回來，不過大家都沒注意到，天殘只是武功好，見識可就差遠(yuǎn)了，所以押鏢時帶上他即可。

    天殘看見大家都趴伏在桌子，對著張地圖商量著，混沒人在意他，便湊過去，問道：“大家在干什么呢？”

    這時大家才反應(yīng)過來，“哦，天殘回來了。來，這邊坐?！狈匠s忙招呼天殘過來，“鏢局最近接了趟生意，不過數(shù)目巨大，大家都很小心，要研究出一個路線，看怎樣避開那些覬覦之人?！?br/>
    “哦?！?br/>
    “老四，怎么樣了？”

    “總鏢頭，其實從哪走都一樣啊。這趟鏢數(shù)目巨大，必然引來無數(shù)覬覦之人。就算咱們先北上繞道到漠北也會被人盯上的。再說數(shù)目這么巨大，運(yùn)送的箱子車隊就是最大的目標(biāo)啊。”

    “這……那你說怎么辦呢？”

    ……

    “大家商量出一個對策啊。”方朝看著沉默的鏢頭們，自己也是一籌莫展啊。

    “總鏢頭，要不然我們來個暗渡陳倉?！痹撜f道，他是方朝的師弟，也是走南闖北多年的老鏢師了。

    “暗渡陳倉？”

    “對，我們兵分兩路，一路正大光明的走官道，另一路抄近，暗地里運(yùn)送金子和字畫到樊城，晝伏夜行?！痹摻又f道。

    “不行，一來鏢局里沒有這么人手，二來，只怕咱們還沒走出湖南，就已經(jīng)被人發(fā)現(xiàn)了?！钡拇_，以武威鏢局的實力，確實很難湊出兩套實力相當(dāng)?shù)倪\(yùn)送鏢隊啊。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們說怎么樣才行啊。”宋莽粗聲粗氣的一拍桌子。這個宋莽長得膀大腰圓的，腰際插著兩把板斧，脾氣火爆，他怒目圓睜時的樣子，還真有點(diǎn)“黑旋風(fēng)“李逵攔路搶劫的樣子，只是直腸直性，一味蠻干，不過人倒是個重義氣，講原則的好漢。

    “老宋，別著急，這么大的鏢物，我們鏢局也是第一次遇到，自然要小心謹(jǐn)慎點(diǎn)?！狈匠粷M的看了宋莽一眼。

    宋莽只得悶悶的坐回椅子上。

    “總鏢頭，我看我們可以請來‘小湘江’袁眉方少俠來助陣?！眲⒗纤牡故且徽Z驚醒夢中人。要知道在這湘江，乃至整個武林，袁眉方都是出類拔萃的人物，手中長劍罕逢敵手，被譽(yù)為“武林四少”之首，聽說其武功已不在袁遺鶴之下，甚至青出于藍(lán)勝于藍(lán)，一套“鶴翔”劍法連張鷹見了都是夸贊不已，推崇備至。

    “對啊，要是有袁世侄的壓陣，想來不少江湖匪類都不敢在輕舉妄動。”吳忠欣喜道。

    “好，我明天就親自去袁遺鶴袁大俠家一趟，務(wù)必請來袁世侄相助?！狈匠?。

    袁眉方，袁眉方……天殘在心中反復(fù)念叨著這個名字，究竟他是個怎么樣的人，他渴望認(rèn)識他，了解他，但是卻又害怕見到他，不愿意見到他。忽然他驀地有點(diǎn)想念張億，想念鷹堡。嗯，再過半個月，便是端午之期，岳陽樓頭的武林大會，張億肯定會去，天殘有點(diǎn)迫不及待的去到那，和張億在秉燭夜談，抵足而榻。

    “好，就這樣決定了。大家回去各自準(zhǔn)備一下，我們?nèi)旌蟪霭l(fā)?！狈匠笫忠粨]，仿佛已經(jīng)成竹在胸了。

    “天殘，你要擔(dān)起重?fù)?dān)啊。”方朝一拍天殘的肩膀。

    什么？天殘一下子被方朝驚醒了，將他從紛飛思緒中拉回，當(dāng)然誰也沒有注意到天殘的異常，只是天殘自己錯過了決定。他有點(diǎn)后悔，彷佛自己做了什么對不起鏢局，對不起總鏢頭的事情，在這樣一個重要的場合，自己竟然完全沒有想著鏢局的事。

    不過看著方朝殷切的眼神，他還是硬著頭皮答應(yīng)道：“我一定盡力而為?！?br/>
    等大家都散了去，天殘才悄悄攝在劉老四的身后，直隨他到了院中，天殘迅速的四下里一望，沒有其他人，才上前去拍了拍劉老四的肩膀，叫住了他。

    “四哥。”天殘小心翼翼的叫道。

    “哦，哦，小殘啊，有什么事嗎？對了，剛才說是急事，所以我沒等你就先回了。不怪老哥我吧。”劉老四一見天殘這樣，竟是有點(diǎn)緊張。

    “哪里，有急事當(dāng)然先忙了，再說我也認(rèn)識路的?！碧鞖堖B忙說。

    “噢，忘了問你這次岳麓山之行感覺如何?。俊?br/>
    “這個……這個，總之是一言難盡，感觸頗多啊?！碧鞖堄芍缘恼f道。

    “哦，對了，你叫我有什么事嗎？”劉老四問道。

    “沒……沒什么，只是剛才在廳上商量時，小弟一時失神，沒怎么聽清這具體安排，所以才跟四哥來問問?！碧鞖埐缓靡馑嫉膿蠐项^，帶著一臉討好的笑。

    “就這個啊。”劉老四暗笑不已。

    “就這個?！碧鞖堃妱⒗纤男χ?，更是覺得惶恐，雙手不知所措的搓弄著。

    “哦，是這樣的，總鏢頭決定我們大家兵分兩路，一路由你親自押送著鏢銀和字畫，字畫就放在你的身上，從官道上行走；另一路由總鏢頭跟袁眉方少俠一起，押送這假的鏢銀字畫，秘密而行?！?br/>
    “這樣，可是四哥，我怕是難當(dāng)大任啊，再說我們從官道上走，不是明顯讓別人劫嘛?！碧鞖堄悬c(diǎn)不解。

    “兄弟啊，這你就不明白了，正所謂‘虛則實之，實則虛之’，先說你，他們定然想不到真的鏢物會在你身上，而且你武功高強(qiáng)，只怕還在袁少俠之上呢，官道方便快捷，此行路途并不遙遠(yuǎn)，轉(zhuǎn)眼即到；再說總鏢頭一路，其實我們只怕還沒出長沙城，江湖上就已經(jīng)知道我局將兵分兩路，而且多半會以為真的鏢物是在總鏢頭和袁少俠這一隊里，袁少俠在江湖上也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娜宋?，一般毛賊根本不敢靠近，而他們的任務(wù)也只是盡量拖住敵人，讓你有更多的時間。所以一定要快馬加鞭，盡快將鏢物送到，這樣才有機(jī)會?！眲⒗纤恼f完，也是拍了拍的天殘的肩膀，這讓天殘感到壓力非常的重。

    “可是……可是我……”天殘知道自己經(jīng)驗尚淺，武功也不知在江湖上到底能有多高。

    “放心吧，老哥哥會在你這一隊，大家一起?！?br/>
    “哦，有四哥在，我才放心?！碧鞖埪月运闪它c(diǎn)緊繃的心。

    “對了，也別太放在心上啊，這幾天看你悶悶不樂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劉老四眼見天殘依舊眉頭緊鎖，心中便聯(lián)想到這幾天來，天殘都是悶悶的。

    天殘一陣臉熱。